《云之舞》凌千尘

1、此诺彼诺 吾之诺已兑

　　序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连续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这支由盛都出发的送亲队伍终于抵达黑水河，继续往北便是北戎的境地。
　　远远望去，十里红妆。
　　落日的余晖映照着如火的喜色，愈发绚烂夺目。举目望去，北戎迎亲队伍亦近在咫尺，这一场缔结天盛朝与北戎万世之好的联姻终于循着它的轨迹渐渐步上落幕的终点。
　　“公主，前面就是黑水河了。”几番欲言又止，这位声名煊赫的镇西大将终于还是无奈的开了口，刚毅的脸上不忍神色昭然卓著。
　　初时，他不过奉皇命办差，眼前之人纵然美若天仙，纵然倾国倾城，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长在深闺的娇弱公主。而他年少入伍，十年戎装，所见所闻俱是杀伐血腥，他配不上她，也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岂料，一个月的相伴，他对皇亲贵胄素来的印象因她彻底改观，原来，这世上会有这样一个公主，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坚韧如将门之后。
　　如若，她不是生在皇家，只怕又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既如此，赵将军，咱们就此别过。”清冷的声音自帷幔后传来，打断他如潮的思绪，赵启定了定神，低低开口道：“此去北戎前途不可预料，还望公主一切小心为上。”他能做的除了再而三的嘱托，还有什么呢？心中盘旋无数次的念头，亦被他无数次生生扼杀，他不能，不能不忠不孝，不能……
　　目之所及，蟠龙刺绣的“澹台”二字张牙舞爪的猎猎招扬，赵启暗暗握紧了拳头，缓缓沉声喝令队伍停下。明明是送嫁车队，明明喜乐震天，却随着这一喝令，骤然肃杀。
　　“阁下可是赵启赵大将军？”不甚标准的中原话暗含一丝轻蔑的挑衅，赵启闻声，如刀刻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颔首道：“克氏将军，幸会。”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克氏兆闻言哈哈一笑，满是风霜的脸上倒流露了一些赞赏。“敢问华贵公主安否？”
　　赵启端坐马背之上，厉眸遥遥凝视着“澹台”二字，许久，缓缓下马，躬身隔着帘幔道：“公主，他们人到了。”
　　音落，帘幔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桃红纱衣的女子率先步出帘幔，站定后，伸出手对着里面的人低低唤了声“公主”。片刻，一袭犹如云霞蒸蔚般的火红嫁衣出现在眼前，晶莹碎玉流苏欲遮还羞住如玉容颜，宝光流转间红光耀眼，灼灼烁目。
　　刹那的晃神，一世的纠结。
　　赵启艰难定住心神，一撩衣袍当先跪下，“末将恭送公主。”一声下，齐齐应，一千人的送嫁队伍红艳艳跪倒一片，从此后，天盛朝再没有嫣凝公主，有的只是华贵公主、北戎的世子妃。
　　简单的仪式后，这位曾承载了贤宇帝万千宠爱的公主终将踏上她新的人生，或许前途险恶，或许前路平坦。那是未来，不可预知。
　　只是，有些事却是瞬息万变的，譬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只眨眼的功夫，劲风裹着黄沙呼啸而来，夹杂其中的是雪亮的长刃，而此时，距离天盛朝送嫁队伍的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列阵！护驾！”
　　混乱中，但见一人蒙面直冲鸾轿而来，刀剑无眼，他却如入无人之境，待得接近少许，周身翻飞气息已震得鸾轿四下坍塌，如此厉害之人，当世只怕少有。
　　“公主——”一声尖叫，克氏兆慌忙循声去看，眼前恰有风沙吹过，刀剑不挡，入肉三寸。
　　风停，沙歇，恶战后的漠北尸骸狼藉，独不见那一袭红妆美人。

　　第一章
　　天盛朝贤宇二十七年，西岫关。
　　正午的阳光强烈而刺眼，无边无际的黑铁色潮水，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细看之下，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正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张牙舞爪的“黎”字。那不是别人，正是声名煊赫的镇西大军！
　　三年的日夜操练，三个月的精密部署，三十天的艰苦作战，一直在边关滋扰生事的宛陶终于俯首称臣！
　　捷报传出，朝野振奋，普天同庆。
　　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西岫关城门缓缓开启，缔造了一个神话的镇西大军怀揣着宛陶的降书一步步荣归故里。
　　那一刻，整个西岫关一刹那肃穆。
　　大军缓缓进城，黑甲银刃的铁骑分作九列，严阵肃立，长长的队伍宛若一条黑龙。当先一人重甲佩剑，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目似寒潭，眸光如炬。
　　他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履齐整，响彻九霄，每一下都宣示着王者的归来。如此雷霆之势，早已将百姓的欢呼声淹没。
　　“殿下，莫先生走了，这是他留给您的信。”未到镇西大营，一人一骑已轻装而来，面色匆匆，显是急事。
　　端坐骏马之上的男子接过信，面色如常，似是毫不意外。
　　吾之诺已兑，汝之诺，若违，当倾尽己力诛之！
　　聊聊数字，字字珠玑，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诺……诺……”喃喃低语的两个字随风送入左手边护卫的耳中，后者随即一怔，抬眼看去，视线中的人却已用掌力化去了那封薄如蝉翼的信，而残骸也随风消散在空气中。
　　“班师回朝——驾——”迫不及待却又暗含抗拒的厉吼震彻云霄，余音过后，只余飞奔而过的狂沙乱舞。

　　一月后，盛都。
　　“小十二，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凝香殿外，星眉朗目的少年大踏步走进，利落洒脱的身形掩映在阳光中，华服绶带，贵气逼人。
　　“九哥，你再这么大声嚷嚷，我这凝香殿都要被你震塌了！还有，都跟你说几百遍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准叫我小十二！”轻纱薄幔内，一个嘟着红唇的女子翩然走出，身姿摇曳间，绚烂芳华四溢。
　　“切，你再大也大不过我，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十二！小十二，小十二……”脱口而出的反驳，等九殿下黎子睿意识到自己说了哪两个字后，怔怔止住了脚步。
　　永远是多远？他不自量力、一意孤行的守候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少女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说吧，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一大早的就巴巴的奔了过来？”
　　黎子睿不自然的低咳了声方才重新开口道：“七哥回来了，父皇命太子出城亲迎，犒赏三军。而且，今晚戌时在御花园设宴为七哥接风。”
　　七……哥？他、回来了？
　　少女瞪大双眸，措手不及的意料之外让她有些惊慌，明明那样想见，心底却泛着嘀咕。她怕，怕时间带来的异变。
　　“小十二，你怎么了？七哥回来了，你不开心么？”黎子睿疑惑着开口，思量片刻嗫嚅道，“七哥，嗯……就是为人冷淡了些，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幼年丧母，性情孤僻了些也难免。但，你只要多跟他接触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少女闻言勉强扯唇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已熟知七八，只不知，边关的这三年历练，他是否还是当初的那个他。“九哥倒真是个做说客的高手啊，好吧，这姑且就算个好消息吧！那你所谓的坏消息呢？”
　　“坏消息……北戎世子已启程往盛都来了，传言说是为了娶个公主回去。”黎子睿说完，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似是要从她的脸上窥知她内心的想法。
　　“既是传言又何来可信？”少女随口应道，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小十二不明白么？这些年，北边一直太太平平就是因为我朝与北戎结有姻亲，而这个世子年已二十四，却未曾娶正妻，所以，传言未必不可信。”
　　“九哥想说什么？”
　　黎子睿被这一问忽然说不出话，他想说什么？又能说什么？眼前的少女并非懵懂无知，他要说的想必她已经知晓。既然如此，又何必明白说出来，徒添伤感？
　　“九哥只是想要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九哥永远站在你这边。”是的，永远。
　　“扑哧——”少女被他那就义般的神色逗笑了，沉闷的气氛随之一扫而空，“知道了，我的好哥哥。”
　　黎子睿却瞬间沉沦在那抹笑中，直到少女娇羞了双颊，他才猛然回神。
　　“那个，咳咳，那……我先走了，晚上御花园见。”匆匆丢下这句，他逃也似的奔出了凝香殿，藏青色的衣袍翻飞在晨风中，凝结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公主，九殿下跟您说什么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侍女香菱关切着走近，八年前的救命之恩，八年间的朝夕相处，眼前之人俨然已成了她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香菱，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皇宫，你是愿意跟我走还是留下？”十二公主黎黎嫣凝收回远眺的目光，敛容开口。
　　“公主，香菱虽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不过，香菱此生都会追随公主，哪怕地府黄泉！”
　　“又瞎说！我还要长命百岁呢，所以你也要给我好好的，以后别动不动就说那些有的没的，听到没？”佯装愠怒的训斥，却异样的暖人肺腑。
　　“是，香菱遵命！”
　　嫣凝公主，贤宇帝之十二女，姿容无双，才华横溢。帝甚宠之，凡事有求必应，地位堪比一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