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翼（废后下）》半叶鱼

8、平凡夫妻

　　我能想到最美好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变老。

　　青烟缭绕，梵音高唱，四周是静坐入定诵经的僧人，方丈在一片肃穆中缓缓走来，他身后是一个僧人，手中托着一个檀香木的盒子。
　　我的意识很模糊，周围高唱的梵音让我的头很痛，不，是全身都痛，就像被无形的绳子绑住一样，而且越来越近紧。
　　尤其是看着逼近的人，就像妖魔鬼魂害怕神佛，我如今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一缕孤，魂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我更剧烈的扭动起来，企图逃开这一切。
　　皇上从身后死死的抱住我，我感觉我就要不能呼吸了，我必须逃开这一切，理智开始溃退，连眼睛也变得猩红。
　　放开我，让我离开，让我离开！被我眼中露骨的的恨意吓住的人，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迁言，不怕。迁言，我在这里，别怕，迁言…”
　　他眼中的温柔让我短暂地停止挣扎，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手腕上就已经被套上了一个用红色绸缎做的手链，上面有两颗通体碧绿的玉石。
　　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腕，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满大厅的人，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那晚睡着前皇上注视的双眼是我最后的记忆，其他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皇上看到我带上链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也和这在我面前一众僧侣吟唱佛经。
　　这一次念经足足念了半天，从正午一直到天黑。在这途中，我也睡过去了几次，最后一次醒来，正看见大家无声息的往外走。
　　这时天已经大黑，一轮明月洒下清冷的光，皇上就这抱着我的姿势并没有动，这一刻我突然安心。
　　我知道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是，我还来不及高兴，就有件更让人难受的事来了。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整日昏昏沉沉，对身上的伤疼痛感觉并不明显，我也就以为那些伤是不痛的。
　　但是，自从带上了这条手链之后，就在那天晚上，我竟是生生被痛醒的。
　　膝盖以下传来的痛，才让我又想起了这些天我身上的伤口并未痊愈，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溃烂。
　　我感觉不到，并不表示这些要命的伤口不存在，相反的，如今都变本加厉的提醒我他们的存在，嚣张至极。
　　第一次，没有睡到自然醒，忘了有多久，我不曾在这样的半夜醒来，也就记不清楚我有多久没见过这个人睡觉的样子了。
　　他睡得很沉，眼下有一圈深深的青色，皮肤在灯光下还算好看。这阵子，他一定是累坏了。
　　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在微笑，不知道在梦里都有什么，只是他突然在睡梦中抓住我的手，笑意更深。
　　被握着手，连这样的痛也似乎没有多痛了。
　　还好，福临我还在你身旁，还能静静地看着你睡着。
　　不知道你的梦里上演着怎样的故事，不知道你的梦里会不会有我？
　　那么，此刻我的告白你听不听得到呢？
　　清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疼痛，永远喝不完的能苦死人的中药，一天一天。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皇上每天都守在身边，可以每天看到他为我忙上忙下，忙进忙出的，心里恍惚会生出一种错觉。
　　我们就是一对平凡的小夫妻，丈夫为了生病的妻子不辞辛苦求医问药，贴体照料，就像在我梦里常常上演的那样。
　　“快把药喝了，”皇上一脸没辙的看着我：“又开始傻乐什么了。”
　　被他那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眼前的人傻笑了很久，就差流一路的哈喇子，而手上的药拿了半天，也没有要放进嘴巴的意思。
　　看我还没有要动作的意思，皇上的话里藏着宠溺：“快把药喝完，有礼物要给你。”
　　是吗？苦的要死的药瞬间消失在我嘴里，看到我如此迅速的动作皇上的嘴角分明抽搐一下。
　　我正襟危坐，瞪大了眼睛，伸出手：“好了，拿来吧。”
　　谁知他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伸出手蒙住我眼睛。
　　黑暗中，我被他凌空抱起，左转右拐，然后只感觉他停下来，把我放在地上，把我眼睛上缠的手绢拿下。
　　“到了。看看吧。”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普通的宅子，小桥流水，竹篱牵牛，小舍依山。
　　是最简单朴素的农家小院，却比任何稀世之珍都来的珍贵。
　　“喜欢吗？”
　　我只是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就算我的双脚支撑不住也不愿意放开。
　　“做我的迁言吧。”
　　“嗯。”
　　和福临在床头迎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然后他起床做早饭，目送他出门以后，我又裹起被单，滚到窗边，眯着眼睛，晒起太阳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推门而入，我应声睁眼一看，他拿进来的竟然是豆浆油条，当然还有万年不变的中药。
　　吃完早饭，和福临一起去散步。
　　乡间的小路有一种独特的泥泞的味道，想必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景象，满眼都是掩不住探寻的神色。
　　我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路的走。
　　只是，我的脚还没有大好，走了一段路，就得停下来休息一阵。
　　我们的面前应该是一片麦田，看来是到了收割的时候，小麦已经被收回家，田里只剩下麦秆。
　　这些麦秆也是很有用的，这是过冬很好柴禾，贫苦的农民买不起昂贵的煤，麦秆就成了最经济实用的好东西了。
　　有人吆喝了一声，田里的人们就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向田边走来。
　　刚好有一对夫妻向着我们坐的地方走来，很自然的坐在我们旁边。
　　他们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老两口精神很好，身子骨都很健朗。
　　我看着他们，他们身上有一种自然流露的默契，那种幸福如此清晰。
　　妻子剥开一个鸡蛋，却不是放进自己的嘴里，而是把蛋黄取出来，把蛋白送到了丈夫手里。
　　她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就像已经做了千万次，也许是真的已经做了千万次。
　　她的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仿佛在她眼里那个早已满脸皱褶的男人，还一如当年。
　　见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女的低下头笑出声来。
　　“小姑娘，让你看笑话了。只是这老头子喜欢吃鸡蛋，但大夫又不让他吃蛋黄，所以，只要他一馋，我们就那么吃。”
　　幸福是什么呢？看着眼前他们，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起吃一个鸡蛋吧。
　　那个鸡蛋，一定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美味。
　　“没有啊，奶奶。我很羡慕呢。”
　　老爷爷却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侧过脸又不说话，慢慢的吃起鸡蛋来。
　　“呵呵，傻孩子，有什么好羡慕的。”老奶奶笑意盈盈的脸上飞过红晕，比二八年华的少女还娇羞可爱：“你的相公，也很俊嘛。”
　　“嗯？”我顺着老奶奶的视线，看到的是福临阳光下的侧脸，装作和老爷爷聊得起劲，除了那对耳朵扑闪扑闪的，明显就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我也不戳穿他，只是对老奶奶摇了摇头，一脸无辜，惹得老奶奶又是一阵笑。
　　“对了，姑娘，看你们的穿着不向这乡下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因为我前一阵生了一场病，所以才到这里来静养的。”
　　老奶奶一听骤时紧张起来，问我：“那，那要紧吗？”
　　“奶奶，不用担心，现在都已经好了。这不，出来散散步，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三步走两步歇的。”
　　“人没事就好啊…”
　　老奶奶还在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说，那边老爷爷已经吃完东西，喝了口水，又下田了。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冲我们这边喊道：“哎，小伙子，跟过来啊！”
　　“怎么也不知道来帮帮老人家的忙呢，就知道在那边偷听人家小姑娘说话，现在的小伙子啊。”老爷爷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福临被说得面红耳赤，在我们‘两个姑娘’的注视下，灰溜溜的跑去帮忙了。
　　也许，在老爷爷的心里，无论再过多少年，我身边的老奶奶都依旧是那年娶回家的青春少女，任时光荏苒，岁月更替。
　　“呵呵…”老奶奶的脸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可思议的美丽，容颜的老去，却让那颗心愈发的魅力。
　　我想远处看去，福临在麦田里笨手笨脚的帮倒忙，老爷爷大慨是从未见过如此笨的人，气得胡须的要炸开了。
　　爱，是让人青春永驻的魔法，因为它可以让人永远美丽的活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再不用害怕美人迟暮。
　　我不曾在那华丽宫墙里找到的感动，如今在一块荒野中的麦田里，感受清晰。
　　福临，多年以后谁会是你心中那个容颜永不老去的人呢？
　　那个可以永远活在你心里那个人，该是多么幸运。
　　福临，怎么办？
　　你看，我现在都已经开始嫉妒了。
　　好不容易收完了田里的麦秆，又架不住老奶奶的热情邀请，到他们家去大吃了一顿。
　　吃完后，老奶奶在门口对我们挥了很久的手，老爷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靠在篱笆上抽着旱烟。
　　也许，终其一生，他们也不会知道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们曾遇见过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爱情，会温暖我们很久。
　　回去的路上，虽然累得够呛，这个年轻帝王还是显得很兴奋，不停地拉着我的手说这说那。
　　“迁言，这就是我的天下？”
　　我无奈：“是，你的。”
　　突然，他站住定定的看着我：“迁言，我想吃鸡蛋了。”
　　我终于蹲在路边不顾形象地狂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