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乱谈》水凝然

2、强盗头子

　　这个世界流行占山为王，天高皇帝远，官府懒得管。
　　被捆成粽子的苏茗烟和小纱被几十名强盗塞进麻袋扛起，趁夜奔赴一座山头，小纱在麻袋中巅得几欲崩溃，不停的磨牙，奈何哑穴被点，发不出半点声响，反倒是身为小姐的苏茗烟淡定如常，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心里默默担心她头上的红花会被压成乱布，若那强盗头子真是什么绝色的美男，见了她这囧态，会不会嫌恶的皱眉？

　　上了半山腰，进了一座隐秘的山洞，几十个人在山洞里面一个三叉路口分为两拨，一拨扛着苏茗烟往右，一拨扛着小纱往左，而被绑在麻袋中的两人却是浑然不知。
　　又被扛着七弯八拐的走了良久，终于，苏茗烟被扛她的强盗从麻袋里面倒了出来，于是，她摔了个狗啃屎，模样相当狼狈。眼前忽然一下子亮堂起来，哑穴也被解开，苏茗烟不忙着环顾四周掂量自己的处境，而是开始整理衣衫头发，看看她头上的大红花掉了没。

　　还好没掉，这次大红花扎得可结实了。苏茗烟放心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这才开始打量四周，只见这是一间百平方米左右的石室，八盏油灯将整个石室照亮，虽然室内依旧昏暗，但是石室内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楚，石室内杂乱的摆放着各种破烂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些白森森的人骨和头颅，若凑近了仔细看，还能看到缠绕在白骨和破瓷罐之间黑黢黢的蜘蛛网。
　　石室本就不高，如今配上这昏暗的灯光，森森的白骨，显得尤为阴森与压迫。
　　浑身起鸡皮疙瘩，苏茗烟搓了搓手臂往正前方看去，只见正前方是一个大的石椅，如龙座一般壮观，上面坐着一个衣服黑不溜秋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二郎腿高高翘起，虽然看不到面貌，但从他那不拘一格的坐姿来看，此人现在颇为得意。

　　莫非此人就是那强盗头子？苏茗烟疑惑了会儿，这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如同死人堆，那些强盗们不知何时消失无踪，而面前那强盗头子坐得一动不动。
　　良久，见座上之人还未出声，苏茗烟不禁扬起了嘴角。想跟她玩心理战术么？她苏茗烟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想了想，她不顾淑女形象的就地而坐，扯下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就开始一边数一边嘀咕：“放我走，不放我走，放我走，不放我走……”
　　这样的场景，就如同一个芳心初开的女子坐在花丛中，一边扯着花瓣一边期待的数着“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默默将流苏数完，苏茗烟见座上之人还没反应，于是将耳后的散发拨到胸前，开始一根根的数头发：“放我走，不放我走……”
　　座上之人终于忍不住了，忽然一下子移动到苏茗烟面前，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孔，顿时将苏茗烟吓得往后一跌，惊叫出口：“妈呀！有鬼……”
　　隔了面具，苏茗烟瞧不见那强盗头子的神色，但是，却能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之上。
　　只见，那强盗头子缓缓伸出手朝她头上靠近，那双手瘦长白皙骨节均匀，要命的是，手指尖还留了长长的指甲，更要命的是，指甲上面还涂了鲜艳欲滴的丹蔻。
　　大哥，你确定你是强盗头子，而不是勾栏里面养尊处优的花魁公子？

　　那双手在指尖快要触到她的白发时，忽然转向，轻轻摘下她头上的大红绢花，拿在手中把玩，声音魅惑异常：“老子喜欢头戴大红花的姑娘！”
　　魅惑的声音配上粗鲁的话语，苏茗烟顿时被雷得四肢发软汗毛乍起。
　　强盗头子见苏茗烟没了话语，用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压低身子凑近她，俨然一副调戏良家少女的姿态，将苏茗烟上下打量一番下了个结论：“嗯，长得嘛一般般，不够惊艳但耐看，大红花姑娘，做老子的压寨夫人吧！”

　　苏茗烟本是双手撑在身后斜着身子，如今强盗头子欺身靠近，她的背几乎都要贴地上去了，难受至极。那强盗头子说什么来着？做他的压寨夫人？苏茗烟抽抽嘴角之后瞅了眼他脸上的面具：“你不让我看看你的样子，我才不做你的压寨夫人。”
　　“你真要看？”
　　“嗯。”
　　“不怕被吓到？”
　　“反正做不做你的压寨夫人还不是你说了算，就算丑得飞砂走石我也得认了不是？”

　　“……好，有胆量！”强盗头子豪迈的一笑，大手一挥，青面獠牙的面具直接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余音配着苏茗烟脸上那扭曲的表情，颇为应景。
　　苏茗烟呆呆望着强盗头子良久，随后白眼一翻：“大哥，你当自个儿是秋香呢？一层面具下面还有一层，你不怕捂出痱子？”
　　“秋香是谁？”强盗头子摸摸脸上银制的凤凰面具，随后摸着面具下面露出来的光滑消瘦的下巴作思考状。
　　“……秋香是我娘。”

　　“你娘？”强盗头子将目光再次放到手中的大红绢花上，随后将目光移到苏茗烟脸上，换了副哀怨的语调，“花花，你真的没有死么？”说罢，爪子朝茗烟的脸伸了过去。
　　花花？苏茗烟又被雷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躲开他的魔爪，撇撇嘴道：“什么花花？本姑娘叫苏茗烟，药谷谷长之女，年芳……呃，保密！”
　　“苏茗烟？”强盗头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住，随后缓缓放了下来，苏茗烟本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了，没想到这强盗头子忽然双手抓住了苏茗烟的肩膀，不死心的大声道：“不对，你就是花花！你不是花花为什么要戴大红花？！你不是她，为什么要把风筝系在船尾？！”

　　苏茗烟看着有些失控的强盗头子，微微张了张嘴，睁大眼睛：“谁规定戴大红花的就必须叫花花？又是谁规定只准你们把风筝系在船尾？你这人太奇怪了！”
　　强盗头子似乎还是不愿意相信，直接往前一压，就把苏茗烟压倒在地，紧紧抱住，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似乎都有些颤抖：“对不起，对不起，若是五年前我能陪在你的身边，或许你便不会离开我了。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伤了你的心？怜儿，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苏茗烟本是想说她不是什么花花，更不是什么怜儿，但是，或许是身上之人浑身的哀愁都透过衣服沁入了她的体内，一时间，她有些不忍，只能伸出手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别伤心了，你的花花肯定还没死，你再找找，会找回来的。”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那强盗头子在听到她的话过后忽然身子一僵，倏尔从她身上坐起，喃喃自语：“不，怜儿死了，是我亲手将她葬在了桃花岭，是我犯糊涂了，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强盗头子一直在重复那句“已经死了”，在苏茗烟认为他要走火入魔的时候，他忽然打了一个响指，石门外顿时涌进来一群强盗，恭候的站在一边，那架势，跟训练过了似的。
　　强盗头子看了眼手中的大红绢花，忽然发怒的将花摔在地上，使劲的用脚尖踩，踩了半天还觉得不够解气，怒声道：“以后见了头上戴大红花的，不管男女老少，一律剃光他们的头发，知道没有！”
　　“……是。”强盗们就连迟疑都是一个节奏，响亮的同时应了声，震得苏茗烟耳膜子都疼了。
　　强盗头子还在生气，其中一个强盗顶着巨大的压力向前一步，恭敬的问道：“这两位姑娘怎么办？”
　　强盗头子看了茗烟一眼，忽然万分疲惫的绕绕手，声音冷清得如从地狱传来：“扔江里喂鱼。”
　　“是。”

　　扔江里喂鱼？唉，大哥，你前一秒还抱着咱深情款款，怎么可以在下一秒就把咱扔进江里喂鱼呢？苏茗烟欲哭无泪，连忙往前一扑抓住强盗头子的小腿哀号：“大哥，我是花花，你不要把我扔进江里喂鱼，我不会游泳唉。”
　　强盗头子蓦然低下头看了苏茗烟一眼，透过面具，那双本该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却冷得如冰霜一般，顿时将扮狗腿相的苏茗烟给冻结了。
　　好冷，好吓人的眼神。

　　任是苏茗烟再怎么哭嚎，强盗头子都如冰块一般毫无表情，于是，可怜的苏茗烟便再次被捆了个结实，再次被塞进麻袋，再次被一只强盗扛起，再次离开了祖国大地的怀抱。
　　一想到要被扔进江里喂鱼，苏茗烟便抖了两抖，身上的毒药在进来时便被那群强盗搜刮了个干净，她又没有半分武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小纱身上了，毕竟小纱是她的丫鬟兼私人保镖，她出了事只能指望她了。

　　被扛出了山洞，苏茗烟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约摸快到江边的时候，忽然转动手上的银镯子，银镯子里顿时三根银针齐发，射入了扛着她的那名强盗背脊。银针上淬了毒，那强盗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苏茗烟也顺势倒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
　　滚下地的时候，她也没闲着，一只脚踏在另一只脚的靴子上，鞋跟顿时冒出一面锋利的刀刃，“哗啦”一下子割开了麻布袋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她也终于从麻布袋子里面滚出来了。

　　其余三个强盗见到突发事件皆是一愣，随后一人继续扛着小纱，另外两人拿着刀便朝苏茗烟砍来。苏茗烟见状，抬起双脚，左脚继续往右脚一踏，后跟的刀刃便迅速飞出，直直射入一个强盗的胸口。
　　又一个强盗倒了下去，但是还有两个，那两人见苏茗烟一下子解决掉了两个同伴，顿时红了眼，扔下小纱，一同举刀向苏茗烟砍来。

　　苏茗烟内心在奔腾在咆哮：“小纱！你怎么还没行动？小姐我的防身武器用完了啊用完了！要死了要死了！”
　　看着那两人的架势，苏茗烟认命的把眼睛一闭，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原本以为只有两个强盗送她们去江里喂鱼，没想到是四个，早知道在船上就应该洒把毒药让那群强盗去见如来佛祖的！好奇心要不得啊要不得！
　　正在苏茗烟悲愤的想自个儿该留下一句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遗言然后一命呜呼时，一把长剑在她面前横扫而过，两个强盗手中的刀顿时被震飞，苏茗烟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背影，正一腿扫过去，把那两强盗扫得后仰倒地直吐鲜血，然后那中年男子用如佛祖般慈悲的语调开口了：“你们走罢。”

　　两强盗奇怪的对看了一眼，随后撑着受了严重内伤的身体，一溜烟跑了。
　　见两强盗走了，中年男子手一扬，宝剑入鞘，不见血光，身姿极为帅气！
　　苏茗烟不忙着对中年男子的背影发花痴，而是艰难的蹦到小纱身边，身子一倒直接扑到捆小纱的麻袋上，哀叫道：“小纱，你不会遭到不测了吧？我对不起你爹，我对不起你娘，我对不起你收养的那只哈巴狗……”
　　还没等苏茗烟哀嚎完毕，她便觉得被捆绑的双手之间闪过一道劲风，随后，绑她双手的绳索松散开来，苏茗烟这时才记起旁边还有个救命恩人，忙转过头去看时，那人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凄凉夜色。

　　心底闪过一丝失落，苏茗烟连忙解开身上的绳索，随后将小纱拖出麻袋，三下两下除掉她身上的绳索之后在她鼻尖一探，见气息均匀，身上无伤，于是抓起她的肩膀就使劲的摇，尖声叫道：“苏小纱，你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小纱的头被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终于，在苏茗烟的不懈努力之下，小纱皱着眉头痛苦的醒来：“小姐你别摇了，我脖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