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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桃花2 ...

  •   晨风带着花的香气,迎面徐徐拂来,入人心脾,万物静好。
      当朝少战争,好几个皇帝在位的时间,都没有大的战争,于是便酿成了这积弱的民风。百姓爱花无比,无论大城还是乡闾,只是能够植草的地方,便都有繁花盛开。有诗人回忆到当朝便写到“远山斜阳云衣带,平畴远郭花竞开。娥眉婉约唇如单,今生独爱此朱颜。”那个常常爱怀念故国旧事的浪漫诗人娓娓道来,说起世间或许再无一事,能够比在这晴好明朗的日子中赏花游玩更为惬意。
      再到后来的后来,有一位文学家私下悄悄地和自己的弟子说,说朱颜为旧国之花,大概只是为了当时好听罢了,或者这位诗人在诗中最后两句,只是想说,时间再无一女子,能如她一般。
      然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终不可考究。

      能植草的地方便有花,有花三五如簇,即能成丛,从中有亭台一座,并不富丽堂皇,却是古香古色。
      画师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往事过尽,画家已经把年轻气盛的原因快要忘光,但是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忘记那些事情。
      只有一面之缘,如今这个女人的身份和地位也不相同,她在进花园前就看见了他,歪着头想想,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哪见过。
      不是故人,不必寒暄。她步履纤纤,走入花丛中间的小亭子,一二三,一共三级台阶。面向着画师,她顺着朱红漆色的柱子倚坐在长木凳上。画师在亭子下面,正了正画架上的宣纸,一抬头便能够仰望到她的脸,这一眼大约很短暂,只是一瞬,他持着画笔的手不自主地抖了一下,零星而淡的灰黑色笔墨在柔软的宣纸上缓缓摊开。
      年轻的画师深深地长久地吸了一口气,却不敢出声。他对着面前的女子倾身鞠躬,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他把头伏了下去,她太过耀眼,使得他不敢直视她的眼。
      “陶画师请随意着墨,今日春光正好,是泼墨山河的大好季节。”女子点头微笑示意,眼神骨溜溜的左右转动,“可惜在这里给我画像委屈了你,我不是大好的河山,只是久不出户的小女子一个。”
      调好了颜料,都是暖色,从明黄到大红,从肉粉到枣色。他在纸上细细地不苟地勾勒她的轮廓。女人的脸天上小巧,只有巴掌大小,虽然已经过了少女的年龄,可脸蛋处还有些许没有消退的婴儿肥,却是大小合适。她的肤色皎洁如北陆白雪皑皑,几缕发丝贴住前额,乌发白肤,眼眸淡如琥珀,纯亦如琥珀,最是自然,无尘无埃。
      看见她眼睛的那一刻,画师的记忆立刻被带到了十年前,那个在雨中回头的孩子,泪水在她的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入泥土之中。

      大约有了一个时辰的沉默,女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头发问。
      “请教画师,”她轻启朱唇,晶莹剔透,宛如东海珍珠,她抬了抬下巴,露出象牙白的颈项,淡眉亦随之微微上扬,
      “娘娘请说,”
      “世间最难画的是何物?”
      画师的手没有停下来,他正画到女人眉心中那一颗美人痣,一点点的粉红色,正似平畴白沙之中花一抹,最为惊艳;可是在她的脸上,又是那样的自然,好像是在她出生的时候,神就在她的眉心用胭脂轻轻一点,宛如天赐。
      “禀锦娘娘,一天有十二时辰,一天中的不同时刻,皆有一物难画至极。恰如晨之露水,要画得晶莹剔亮;午后日头,要画的流光溢彩;傍晚倦鸟归乡,要画的荡气回肠。一年有四季,季季景色不同,所画的东西也有不同。现在正是三月过半,从入春以来,今日是春色最好,现在要说到最难画事物,当属山间溪水,陌上桃花。”
      “哦?我也曾在七岁之时,和哥哥学过作画,才疏学浅,只摸到了作画的皮毛。方才先生说山间溪水,陌上桃花最为难画。水是柔之始,也是刚之初,极柔极钢,都是水。俗话也说上善若水,也说水滴石穿,画山间溪水,必得画出其蜿蜒绵长,却又要表现出溪水之百转千回,是为一难。但是这桃花,开在此季,韶华绽放。小女子浅见,请先生切莫笑话,画桃花正似牡丹,只需画出桃花艳丽妖娆,花大红大艳,便算得上好画。先生说桃花难画,小女子不懂,愿闻其详。”
      “溪水桃花一句,是我听师傅说的,自己有些理解,不知是对是错。师傅说,他的家乡是出了名的花都怀柔,每个春日桃花都烂漫之极,绵延十里花开,绽放于远畴,放眼过去,满眼都是一片粉色和白色,春天里桃花与日光相互辉映,的确如娘娘所说,艳丽妖娆。但是属小人斗胆,娘娘之说桃花之艳丽与妖,是只看桃花之神,不知桃花之魂。”
      “只看桃花之神,不知桃花之魂?请先生再指点指点小女子。”女人用衣袖捂住了口唇,点头微笑,“何为桃花之魂?”
      “静。”
      “静?”
      “是的,静字为桃花之魂,学画之人画牡丹,最容易入门,因牡丹明艳,是大富大贵的象征。可少有成名之人,能够画的一手好的桃花,桃花明艳,意境深远,最难表现。却无论在何时何地,桃花都难以逃的静得内涵,正是因为桃花看起来太过于绚烂,所以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出花骨之静,便也少有画作画出,桃花风姿摇曳时,极简蕴育其中。花之神易画,花之魂难于表现在纸上。画师喜欢用太多的色彩和笔墨着色于一株桃花,其实画桃花的精髓,和牡丹恰恰相反,我倒是认为,与梅竹荷花皆相似,最好的桃花,只需要简静几笔,就能展现出花的灵魂。”
      “原来如此。”
      说话的时候画师的手却不停,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在纸上描绘出了她纤小的瓜子脸和姣好的身体轮廓,画师的笔向下一转,线条流畅没有停顿,他去仔细勾勒她的颈项,她的细颈中挂着一串水红色的珍珠,把她衬得更加白皙细嫩,动人心魄。
      “小女子还有一事不明白,想要请教先生。”
      “娘娘但说无妨,小人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画了许久传说中亮丽如春色的女子,画师的心再也难以自我掌控,开始荡漾起来。
      “先生师傅家乡的花都怀柔,可是那北陆蛮荒之地的都城?”
      “娘娘,这……”听到这句话,画师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疑惑,“想必,您是知道的。”
      “若是我所居住过的那个怀柔,那我便是知道了。真是长久没有回去了,连家乡的名字都记不太清楚了。”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又继续问道,“为何先生不说中原的桃花,偏偏想我提到怀柔的桃花呢?”
      “原因师傅是怀柔人,师傅出生时怀柔还并不是北蛮……不是,北陆的都城。当时学画花草的时候总是听师傅提起花都怀柔,久而久之,我也就慢慢爱用这个地方举例子了,也是刚刚想起,怀柔是娘娘的故乡,多有冒昧。”
      “跟我提怀柔可算不上冒昧,可是先生您啊,”女人眼波一转,将手从嘴边放了下来,“您可知道小女子在民间有一名号?”
      “小人,小人知道,不敢说出口。”
      “那我替你说,”女人的眸子似乎比刚才还要亮,盯着男人的脸,说到,“我听我的婢女说,平阳市井中的百姓,都称我为——桃花娘娘,不是威名,没有远扬,不知道有没有幸被先生听说过?”
      “是,小人有幸,偶有听闻,更有幸今日亲眼一睹您的风采。”画师的笔停了,他说着讨好女人容貌的话,因为画家天生就敏锐的直觉察觉到女人看他的眼神和一开始来的时候有些不对,他感到不安。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刚才慵懒地靠在柱子上女人,现在慢慢地把身体直起来了,她把眼睛从画师的身上转开,仰起头望向了东北边的太阳,顺着自己的记忆慢慢整理,像是自言自语道,
      “那先生是否还知道,在怀柔,桃花可是不祥的象征,只不过是除也除不尽,所以才任由她开放的。桃花在怀柔被人们叫做‘荡花’,中原百姓不知道,先生当年去怀柔见我的时候,应当听人们提起过的吧?”
      “娘娘!”画师的脸色变了,第一个时辰他只看到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料到她突然将家乡这一个典故和自己民间的名号联系到了一起,更没有想到,她记起了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因为怀柔桃花最盛才对您说起,并没有要来讽刺或指摘娘娘的意思,我不敢啊。”
      “讽刺?指摘?先生是想说我离家十年,是为怀柔的荡子呢,还是想说,桃花娘娘这个名号,不如改成‘□□’呢?”
      画师突然会意了这个绝世的美人对自己的厌恶和不满,他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着,“噗通”一声,双膝顺势跪倒了地上,不住地磕了几个头,
      “小人惶恐,不敢乱说啊。”

      女人站起了身体,带着深意望着跪倒的画师。
      画师的冷汗从脊背和头发中流了出来,他不敢直视女人的目光,支撑自己的双臂在不住的发抖。他似乎听见有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可是他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清楚的知道,如果女人记起来了他,那么他犯的过错,绝对不只是当着她提到了画桃花这种事情,这只是她的一个借口。
      是的,他的身后有人走来了,脚步声离画师越来越近。
      “刚才我逗你玩呢,不追究了,”不知道为什么,女人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画师还死死地跪在地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逗你玩”?想要整他的女人怎么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他不理解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深刻的陷阱,身体紧贴在地上,刚才惊吓出来的汗水润湿了他后背的衣裳,额头上也有汗水,一滴滴流在了地上。
      “愣着干什么啊,快起来接着画,刚才逗你玩儿呢。”她再次强调了三个字“逗你玩”,刚才身上散发出一股妖魅气质的女人伸着脖子,朝脚步的方向望了望,然后用手快速地整了一下额前的贴发,使那几缕头发更加服帖有序。她坐了下去,这次把两只腿紧紧地并了起来,又将长的百褶裙向下拉了拉,认真地把两只脚藏在裙子的后面。
      “快站起来啊!接着画你的啊。”女人看到画师还不起身,剁了一下脚,像小女孩一样拧着眉头,对画师抱怨了起来,“还没画完呢你跪着干什么。”
      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画师站了起来,刚想转头看一眼后面的来人是谁,就听见女人的声音,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到,
      “不许回头,快画,快画。”
      他只得听她的命令,顺着刚才没有完工的地方继续画,线条都已经完成,就要画到女人的五官了。
      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把这张脸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那时候,她是他的使命,是他的信念。虽然当年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但是他看了她一眼,就被惊住了,即便是这十年又过来,他从来再也没有见过另一张脸,能够和她的媲美。
      她的眉毛是平平的一字,淡如远山。眼睛大得发亮,那个时候她很爱笑,笑肌上有两朵天然而成的红晕——嗯,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刚才她走上了亭子,他就见她十年未变。
      此刻他抬起了头,想要再次确认女人这样的一张无可形容的脸。

      可是他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她的笑中带着小女子的幸福感。
      并不是她化作妖精变了脸,而是女人的神情与以往完全不同了——她淡淡浅浅地笑着,却又像没有笑着一样,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睫毛长长,还是可以看见她透亮的瞳孔,那种淡淡的琥珀色,是比以前更加亮更加纯了。她柔软的顺滑的长发被春风吹起。
      她的眼中一片清亮透彻。
      她的笑意深远绵长。
      她在亭中,亭在花丛之中,但是她的周遭,没有一朵花能够遮挡她的温润和美丽。
      她的身后,天际白云远山,与晨光渐渐连成一片。

      那个脚步声在画师身后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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