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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在大头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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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头离开我以后的这一段日子里,我始终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有时候我甚至恍惚的觉得,他并没有死,他还在遥远的地方快快乐乐的生活着,而这次意外这不过是他和我开的一个玩笑罢了。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充满阳光的生命在一瞬间就会消逝得无影无踪。我试图忘记这一切,但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他妈妈声嘶力竭的哭喊;忘不了柯雪气噎喉堵的抽泣;忘不了照片上大头灿烂的笑容;更忘不了他躺在那里,宛若安然睡去般恬静的表情。或许我太不够勇敢了,或许是死亡本身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无法逃避,却又不敢面对。
“生活还要继续。”这曾经是大头劝慰过我的话,曾经换来的是我的释然与微笑。可我再次想起它时,却已哽咽难言。因为摆在我面前的,不是悲花感月的儿女情怀,而是真正的生死离别。这种痛,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它完全没有过程,也完全不会顾及什么,好像一个善变的孩子,笑着笑着,突然抛出一个残酷的结局,来的那样的突兀,来的那样的始料不及,来的那样的没有征兆。命运之神总是不甘寂寞,他恣情的施展他那不可抗拒的力量,摧毁着平静,制造着波澜,或许是他怕被人间冷落,或许是他嫉妒人间的喜乐安详,或许是出于对悲剧的偏爱,他强加给我们的伤痛总是大大超过他播种的欢乐。命运太不公平了,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曾公平过,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可以任己好恶决定着我们,而我们对他的安排只能无条件的顺从,却没有丝毫反抗的权利。“主宰自己的命运”只不过是人们无可奈何的精神安慰罢了。
很多次,我都想到了柯雪,想去看看她,可是犹豫再三,我没有。我不能再勾起她的痛苦了,更害怕我会比她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想让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再去安慰我,她的创口已经够深了。让时间慢慢抚平这一切吧,它用一瞬间制造的悲剧,也许需要用一辈子去偿还。
正月十五那天,是星期一,也是我开学日子,我听到很多人都在抱怨,抱怨着不能回家团圆。而我没有,我不希望这一天是在喧嚣中度过,于是我选择了安静,我没听从我妈再三的劝说,没有回家。
我、方宁还有孟菲一起到大头的墓前去看他,我本以为柯雪会去的,因为我让方宁叫上她了,可是她没有。方宁告诉我,她不忍心,柯雪太脆弱了,她承受不了。我没再说什么。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只有风吹过长草的呜咽声,和阵阵的抽泣。照片上的大头依然那么挺拔,嘴边挂着笑容,好像正有话和我们娓娓道来,墓碑上清晰地刻着他的名字:沈瀚洋。不知为什么,看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他出事以来我第一次哭,泪如决堤。
回到学校的时候,猫哥他们正到处打听我哪去了,一看我回来了,猫哥一把拉住我,说:“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差点儿错过了学校的演出。赶紧走吧,不然就看不到咱班的节目了。”没容我拒绝,他们硬把我拉到了礼堂,刚找好了座位,演出就开始了,猫哥气喘吁吁的说:“还好,没耽误。你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恐怕连站位都没有了,你说你……”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而我却早已陷入了对大头的怀念。
魏小虎坐在我旁边,他看出了我心不在焉,就关切地问道:“于凡,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变这样了?哎,哎,哎,问你话呢,说话呀!”他连问了几遍,又使劲儿推了我一把,我才听到,笑了笑说:“没事儿,可能想事情想得太投入了吧。”小虎“哦”了一声就没再问,接着看演出了。也幸亏如此,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既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在告别这个世界以后还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想编造什么来欺骗同学,辜负他们的好心。我知道我变了,我变得不再会像以前那样把信口胡说当作家常便饭了。正像很多人所说的那样,一件事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轮到我们班同学上场了,节目是一段儿相声,好像演得不错,效果很好,不时地引来台下阵阵笑声。只是我没看清表演者是谁,因为我的眼睛始终是模糊的,我只见到两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大头,都隐隐约约的,只勾勒出淡淡的轮廓,时间仿佛回到了我的高中时代,回到了那年元旦,回到了那难以忘怀的日子。当时的我我忘词儿了,大头使劲的提醒着我,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事后任凭我怎么道歉都不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我忘不了他怒发冲冠的表情,和立志“再不和于凡同台”时的咆哮……但我们都想不到,那会是永远的谢幕。
“感情这种东西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更替而逐渐变得沉寂,再炽烈再汹涌也禁不起岁月的荡涤,它会被慢慢的冲淡,但不会被忘记。因为当悲伤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它就不会显得那么肝肠寸断了。”
写完这几句话,我轻轻的收起本子,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总会留出一段时间写下些文字,我不想把它称作日记,它没有既定的格式,没有日期和天气,它只是一种慰籍,凭吊着什么,又宣泄着什么。
从大头出事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天了。一个月的时光,让我懂得了承受,虽然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他,但心中已不再是酸楚了。方宁说,她也是这样。她说她想到大头的时候,总是会笑,尽管眼中还有泪光在闪动,但却不是悲伤。
电话中,我告诉方宁,我想去看看柯雪。方宁答应了,还嘱咐我带上柯雨。我不明白她的用意,犹豫了一下,没说话。方宁听出了我的迟疑,笑笑说,没别的意思,大家认识认识。我说,好吧,那你得去车站接我。方宁说,你不是来过一趟了吗?我说,是,可我还是拿不准,你还是来吧,省得我迷路。
春天的雨水通常很少,可我们去北京的那天,却淋淋沥沥的下个不停。下车以后,搁着好远,我就从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方宁,她手中举着一把红色的伞,很是醒目,在攒动的人群中,仔细的寻找着我们,生怕遗漏似的。我急忙冲她招手,她也很快就看到了,走到我跟前,递给我另一把白色的伞,然后看着我旁边的柯雨,笑着问道:“你就是柯雨吧?长得真像你姐姐。”我说:“人家是亲姐俩儿,怎么能不像呢?”说着我撑开伞,拿给柯雨,自己却仍旧淋着雨。方宁看得挺奇怪的,疑惑的说:“哎,你怎么不打伞啊?”我说:“你们俩一人一把,没我的分。”方宁说:“我哪有那么多伞啊?你们打一把不就得了吗?”我摇摇头说:“没事儿,淋着点儿精神。”
柯雪在她们学校的一个咖啡厅里等我们,见我们来了,她先是勉强的笑笑,然后示意我们坐下。她的嘴唇微微的抖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的柯雨眼圈也有些发红,她坐到了姐姐身边,用手轻轻的搂着柯雪,把头紧紧贴在她的肩上,那是一种胜过言语的安慰。
许久,柯雪抬起头,慢慢地把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努力的平静了一下心绪,说:“于凡,谢谢你来看我。”看着她真诚的表情,我略有些歉意地说:“其实我早就想来,可我怕你……”我又不知该如何措辞了。柯雪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极力忍住悲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重新转向我们,不见了戚容,却挂着微笑。她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可我分明看到有两抹泪痕,留在她憔悴苍白的脸颊上。我知道,有些伤痛是无法遮掩的。我开始后悔了,后悔不该再来打扰她。柯雪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她笑笑说:“你来看我,我挺高兴的。真的,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她顿了顿,微微有些颤抖着说,“也是瀚洋的。他以前总会和我谈起你,说你们两个人的故事。他说你们总是聊得很投机,总是能够找到共同的话题,说你们总是能够无话不谈,那样开诚布公,那样的无所保留。真的,于凡,他说你是他从小到大以来最好的朋友,他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作最亲最亲的亲人。”说到这里,柯雪再也说不下去了,而我也早已潸然泪下。
只有方宁显得比较冷静,她默默地从提包中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柯雪,又抽出一张递给我,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伤感但却坚定的语气对我们说:“该过去的终归是要过去的,没有走不过的荆棘。瀚洋在那个世界里希望看到的,是我们的笑容,不是我们的悲戚。我们从此都不再哭了,好吗?”
唏嘘,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