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君南

2、兄弟 岑耀从来是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亮透。从窗棂间看出去檐间散布着薄薄的雾气，远景被染成了一幅极好的水墨画，泼墨一般的效果把轮廓都昏晕成淡淡的几缕，晨曦的薄辉便被这样的雾气蒸成几道不显眼的浅色金线，从玻璃中折射进来，绕入少年深黑的眼瞳里。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温润潮湿的气流，在眼睫间沾成一颗一颗细小透亮的水珠，他伸手抹了抹，敏感地捕捉到熟悉的香气。
　　今天会是什么呢。岑耀最近喜欢上了淮扬菜，虽然并不怎么适合端上餐桌作为早饭——因为很容易吃不完。
　　但他还是喜欢做。
　　“兄长是在做饭吧。”他调整好端正的表情，拨开雾气向岑耀走去，看见的第一幕便是兄长郁闷地洗着铁锅，松松软软扎起来的半长黑发垂在肩上，一边还在大声地抱怨，“小幸你给我买的是哪个牌子的锅啊，竟然会掉漆！如果吃了东西生病的话要怎么办啊！”
　　“是兄长说要买便宜的。”岑幸无奈地苦笑着说，“但家里又不是没有钱了，买一个新的就好了。”
　　“这次一定要由我来买。”岑耀佯怒着瞪了岑幸一眼，剔透漂亮的琉璃眼却一点作为兄长的威严都没有，反而如嬉闹一般含着笑意。岑耀从来是不会真正责怪岑幸的，在外人眼里看来，这对兄弟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锅不能用的话，早饭怎么办？”岑幸问。
　　“我把昨天剩下的晚饭热了一热，还能吃的。”岑耀轻松地笑道，“是淮扬菜哦。”
　　“哦。”岑幸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真是的小幸，就不会感慨一下什么的吗？！”
　　“感慨什么。”深眸波澜不惊，却在某个不易察觉的程度上漾出了笑。
　　“说我的菜做得很好吃啊！”岑耀端上一盘红烧狮子头，有些不甘心地说。
　　“哦。”岑幸点点头，“兄长大人的菜很好吃。”
　　毫无起伏的冷静语气。
　　“真是的。”岑耀无奈地露出挫败的表情，“小幸的表情应该再生动一点，不然交不到女朋友的。”
　　岑幸眼神微动，一抹夜色笼上，一瞬间露出沉抑的神情，但转瞬便被淡笑掩饰过去，“现在还太早了。”
　　岑耀也不多提，真的嘛，小幸才上高三而已，自己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兄长不也一样没有女朋友嘛！他如是轻松地想道。
　　吃完饭推开了门，岑耀说，“小幸，上学去了。”
　　“不洗碗吗。”岑幸放下筷子说。
　　“回来洗。”岑耀粲然笑道，“放学我等你，顺路去买个铁锅。”这次一定要买个价廉物美的。

　　DX高中部和大学部相距并不算远，又是顺路。岑幸和岑耀一直上学从来都是一起。薄薄的晨曦辉光从云层间渗透下来，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隐隐约约地闪烁浮动。
　　“小幸学校今天会有什么活动吗？”岑耀在共行的这段路上担任的一直都是找话说的那一方，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在DX大学一直是缓和气氛的最佳催化剂——虽然对于岑幸来说并不怎么适用。
　　“怎么可能。”岑幸抬眸看向远方，微微眯起眉眼，淡淡地道，“我现在是高三，正是忙着的时候。兄长的日子怕是很悠闲吧。”
　　“因为DX大学的校风就是很轻松的嘛。”岑耀有些无奈地一笑，伸手抓了抓散在肩上的半长发，漆黑的发丝在曲起的白皙指间绕出和缓的弧度，“小幸你高中毕业也到那里来吧。”
　　“容我考虑。”岑幸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回答道，眸光不易察觉地瞥了岑耀一眼，正好对上对方含着笑的透亮眼睛。低低地舒出一口气，岑幸移开目光望向前方，浅浅的金色碎光就在天际的一线绰绰地闪动。
　　“小幸今年是高三呢……”一旁的岑耀像是叹息一样笑着说，“没想到那么快……好像一下子就从小孩子长成大人了。”
　　“不过九年而已，兄长不必发现地如此晚吧。”
　　“小幸是在讥讽我吗？”岑耀皱起眉，眼里却依旧不显怒意。从小到大，他对岑幸都从不发火。
　　“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嘛……”极小声地嘟哝道。
　　“发现什么？”
　　“小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啊。”他答得很快，“不会扑到我怀里来笑着叫哥哥撒娇……”
　　“兄长！”一向平稳的语气里难得出现了波动，岑幸略有尴尬地别过脸去，“我今年十九岁。”
　　“我当然知道！”岑耀瘪瘪嘴说，“不过我还真是很想念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呢……真是可爱啊……”
　　不知道的人怕是要以为兄长是恋童癖了。岑幸在心里默然道。
　　脸上却突然一热，他微微一怔看过去，岑耀的手就捏着他的脸笑得无比灿烂动人，“不过仔细一看，长大之后的这幅样子也挺不错的嘛……”
　　嗯……的确很不错。清秀好看的少年眉目，若不是表情少了点想必更加漂亮，想及此岑耀忍不住又说道，“小幸你应该多对别人笑笑，一笑多好看啊。”
　　“容我考虑。”伸手隔开了岑耀掐着自己脸的手指，岑幸依然面无表情，余光瞥见岑耀无奈的脸，唇角忍不住浮起极浅的一缕笑意。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岑幸站住对岑耀点了点头，“兄长，再见了。”
　　“上课要认真呢。”岑耀笑眯眯地说。
　　“嗯。”看着岑耀笑弯了的眉眼略略地失了神，浓睫轻覆上幽深的眼瞳，几点眩光激起温软浅淡的笑，如漫天绯色的樱花，“我知道。”
　　一直站到岑耀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才转过了身去。
　　他一直是最喜欢岑耀的笑容的。
　　非常好看。以前他很认真地想用什么来形容那样的笑容，却到底还是词穷了。想到的最贴切的一个，算是霞光吧。
　　黎明中迸现的，光芒四射充满了暖意，令人忍不住地想要贪恋，想要看得更久一些，想要伸手，完完整整的触碰到的那样的光亮。
　　把它融入到身体的深处里去，再也不让它离开。
　　对于岑耀，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感觉。
　　——想捆绑住那个人。
　　——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这样近似于黑暗的想法。
　　晨曦的旭光已经彻底的亮起来了，破开了云层在天边染开绯丽的红影，明艳异常。
　　今天大概又是很忙的一日了。他暗自叹道，高三的话总是有做不完的事的，陪岑耀的时间，最近也都少了不少。
　　身后徐风掠过，额前细密的刘海被吹开，落了些许在眼里，又痒又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