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墨尔本》Shangrila

4、梦里梦外 沈雨杰已经

　　天是蓝的，飘着淡淡的云。我仰望天空，四周无边的油菜花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此时的快乐是油菜花黄艳艳的快乐，是云淡风轻的快乐。

　　我一直相信会有这样一天，我会等到这一天。时间可能改变一切，但它不一定真的会改变一切。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我卧室的床上的，没有油菜花。拉开窗帘，我看到了不远处塔吊上的灯光，还有天空的星星，是凌晨四点的星星。于是我想起了沈雨杰。如果小羊在就好了，我就不会这样感伤了，也不会想雨杰。因为和小羊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快乐的，我不会想别的任何人。

　　认识雨杰的时候，我18岁，那正是一个觉醒和自以为业经沧桑的年龄。雨杰讲他的故事，讲他颠沛流离的生活，从童年到现在，讲他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心愿如何一一破灭。我没有说话没有哭，我也不是麻木没有感触。我也有我的故事，快乐的与不快乐的。往事随着身体成长，硬生生的生在肉里，像一条布捻子来回抽动，时有隐痛。

　　还记得刚刚遇见沈雨杰的情景：我们分别从不同的学校转到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时间到同一间办公室报到。他用眼神和我打招呼，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我们都没有笑，但是眼波里分明流动着比微笑更让人温暖的东西。我们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却很少见面。上操的时候，我喜欢站在最后，尽管我是班里个子最矮的学生。因为我可以看见雨杰，肆无忌惮的看着他，而他绝不会发现。晚自习我们从不坐在一起，也不说话。但是意外的，他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水晴：

　　很高兴认识你，也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可你总说我学习有多好，其实我真的很次，你那天听到的分数是我初中考高中的分，中考分，不是期中考试分，如果现在我能考六百多分，就不用转来转去了。跟你说这些是怕令你失望，所以对我不要抱希望，如果你瞧得起我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会非常高兴的，只是不要影响了你的学习，毕竟我不是什么好孩子。

　　沈雨杰

　　刚一看这封信，我就被雨杰的字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字不是那种练字的人追求的镌秀小楷，也非奔放的行书，但是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活的都有性格，都有思想。在雨杰之后，只有小羊的字让我有同样的感叹。

　　以后的每一天都重复的同样的事：起床，吃早饭，早早进班看书，上操时站在最后看雨杰，中午吃饭时盼望在食堂遇见雨杰，晚上自习，晚自习除了看书也企盼着雨杰的另一封信。

　　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前，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聊天。那天是正月十五，有灯会还有烟花。那天的烟花格外的美，美得让我心很痛。是不是所有最美好的梦，都像烟花一样虚幻，所有美丽的心情都像烟花一样短暂？我们沿山路走，因为那样更浪漫。看着他背着我的书包，很后悔装了那么多的书。我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前，看别的男孩抽烟我会反感，但是看雨杰抽烟我会心疼。还有小羊，看小羊抽烟我的心更疼，我的直觉告诉我，小羊是因为一个女孩才学会抽烟的，不知道对不对。有人说被爱是幸福的也有人说爱别人是幸福的你怎么想。他问我。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他买了冰淇淋给我，一颗巧克力的心，甜甜的心。虽然天很冷，我的心却是暖的。一路上他很关心我，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问我冷不冷，我看不到烟花他会比我还着急。当我眉开眼笑的看一个小孩吃棉花糖时，他便满世界找棉花糖。这些琐碎的记忆，是我最珍贵的梦。终于我们回学校了，在大门口他让我等等他。我看见他把烟扔了，还有打火机。我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什么也不必说了。然而，眼角眉梢，不过是一场误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没有说话。第四天，我收到他的第二封信：

　　水晴：

　　你好！

　　我不是很会说话，我想用文字可能会更清楚的表达我心里的想法。

　　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只是感觉，我现在在你心目中的一切都是感觉。或许有一天，你真的了解我了，那时我们便是最最好的朋友了，可是到现在为止，真正了解我的人只有一个。

　　我妈总是说我精神不正常，有时做出来的事，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如果有机会，我会慢慢地给你讲）。我喜欢一个人的生活，一张床，一包烟，一瓶饮料，冬天就过去了。我喜欢陌生的感觉，因为熟悉后，不是我令别人失望就是别人问我失望。我喜欢抽烟，关掉灯，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小亮点，享受寂寞。我有很多感觉，总希望别人也能感觉到，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找到那个人。

　　我不喜欢理科，可我还是报了理科，因为我不享有太多感情。

　　我总是拿得起放不下，所以就不再去拿。

　　写了这么多，是不是我在你心里有一个轮廓了。回信时讲一讲你的性格，看看我感觉得对不对。

　　雨杰

　　3月2日

　　我觉得他很忧伤，像个王子。或者，更像萧十一郎？我不知道。反正他很忧伤，眼底心里都有一池忧伤的湖水，一漾一漾的。我没有回他的信，因为我总止不住流泪，可我又不想让他看见。当着他的面我特能装，所以和他说话时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他也就真的觉得我没心没肺。我说，沈雨杰你就不能高高兴兴地活着啊，生活多美好啊！眼看咱也快成一大学生了，想想都觉得兴奋。一张床一包烟一瓶饮料算什么啊，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抽烟真的对身体不好！你听见没有啊？！明天一起吃早饭啊，食堂门口等你。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说实话，他这封信让我挺兴奋的，因为在我看来，最最好的朋友，就是女朋友的前身，只是因为年龄不够怕被冠以早恋的恶名声，装出一副纯洁友情的样子。想想小时候，要是哪个男生给哪个女生的贺年卡上写着我们永远是朋友，友谊地久天长，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什么的，那他们的情侣关系便在群众眼里心里确立的了。我当时也挺慌的，以前没经历过，毕竟我也是一好孩子，特乖，至少是在老师家长面前看上去特乖的那种。

　　结果，第二天我因为打扫卫生迟到了，于是在食堂门口我没看见雨杰。后来听说他早早的就去食堂了，然后在操场上跑了两圈，就回教室了。也是，要我也绝不会傻等40分钟的。可是现在，我等小羊一等就是半天，不是老半天，而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我去做家教小羊也会等我八点半回来再和我一起吃晚饭的。

　　雨杰转学了，就在我认识他四个星期的时候。他没和我说，我也没能去送他。我知道他怕我哭，其实我怎么会呢。自习室空荡荡的，满屋子人却还是空荡荡的。以前我们也不坐在一起，只是下了自习，当所有人都陆续走光了，我才站起来，走过去，很随意的问他回不回去，他也不说话，就收拾东西，然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包话梅，新的，没开封呢，他说他不爱吃。我就想这人真逗，不爱吃怎么还总买啊，我说那我吃。然后我就看见他眼睛里的温柔的笑意，不过我估计我是自习时看书看晕了，冰川下真的存在火焰吗？我递给他一个苹果。他不要，他说他不爱吃。他就不像我这么善解人意。他让我在楼下等他一下，于是飞快的，他又出现在楼下，手里捧着肯德基。哈哈，我真是个馋猫，都流口水了，不知是因为看见肯德基还是雨杰。两天了没在自习时看见他，平时也没有，上操也没有，我慌了。我问老马雨杰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我就知道不妙。回宿舍我也没和小静说话，把自己放倒在床上，任凭思想到处乱跑。我突然坐起来，给雨杰写了张纸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想和你作同桌。写完眼泪就止不住了。因为记得有一次换教室，雨杰让我帮他占个位子，当时我就想和他坐一起，可是不好意思，结果给他占了一个离我特远的位子，我还清晰地记得他进来时惊讶的表情。

　　可是他没有出现，再也没有出现。我说老马你别骗我也别瞒我，雨杰他是不是转学了？哪能啊。老马低着头不看我。那好，你把他的饭盒给我，我在这儿等你。你要他饭盒干嘛呀？我明天中午给他打饭，我不信他还不吃饭了。水晴你别这样，小静泪汪汪的，我一看就更着急了。我怕小静哭，更怕雨杰真的已经转学了。小静说，水晴你听我说，他可能就去了旁边的那所学校，你们能见着，他让老马把你给他的书还给你，还说让你好好学习，他等着和你交换大学录取通知书呢！我没哭，我似乎从来没当着别人的面哭过。我突然就想起，某一个晚上，雨杰早早就收拾好书包，走到我桌前说我走了。我跟出去了我说你心情不好。他说他想去操场。我就跟着去了。也就是那个晚上，他和我说了好多话，我从没想过他这样内向的一个人会那么能说。他说有一个女孩等了他六年，那六年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只有十二天，每个寒暑假他们都有一天时间聊天，那个女孩特别理解他。当女孩知道雨杰心里有另一个女生的时候，她给他写了厚厚的信，信纸都被泪水打湿了，皱皱的。我心里就骂，沈雨杰你这个呆子，我因为你不开心流的泪跟黄河水泛滥似的，就是不让你知道，结果你就老说我不能理解你，真他妈是个呆子！心里是骂着，脸上还是在笑，跟蒙娜丽莎似的。我这人不会别的，就是能装。后来上操的时候，我就站在最前面了，这样我就可以想象雨杰还站在后面，正看着我呢。

　　他始终认为我不了解他，不理解他，无法体会到他的孤独与痛苦。因为他永远只看到我的笑容，却看不到我的泪与伤心。伤心嘛，就是只伤在心里。

　　长大的感觉是奇异的。我们曾经是有口无心的唱情歌的孩子。18岁，我不太幼稚也不太世故。有一点知道情歌里的意思了。沈雨杰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那个时期“恋爱”像“非典”一样迅速蔓延。但是我们没有。平平淡淡，四年过去了。我已经是XX大学的大三学生了。而雨杰，一直在家，像卡夫卡一样，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夜里，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抒发他那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感情。和我不同，他对着电脑绿着眼睛不是为了挣银子。我也曾在街上遇见过他，可是我们没有说话，因为他说我不曾认识过他，于是我说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后来他要出国了，才又和我联系的。

　　我一直听着电台里不播放的不热门的歌曲，仍旧填自己的词：那年冬天和春天烟花的梦，寒冷的空气你的笑容，你肩上我的背包格外的重，书包里书包以外是我的心动……写的是那个满世界找棉花糖的可爱男孩，这个男孩当着我的面把烟扔了从此开始戒烟。看着雨杰每一个小小的变化，从忧郁变得开朗，我都无比快乐。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可是，现在是否已是物是人非了？

　　我是个幸运的孩子。我的很多愿望都能实现。小时候爸爸妈妈约定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离婚，我希望他们不要离婚，我现在二十二岁了，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可怕的约定。他的运气就没我的好，他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善良的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在天冷的时候，能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可是一直没有一个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女孩需要他的衣服。也许，最让他失望的是，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披上他的衣服的人。那时他快出国了，我们在玉渊潭公园看樱花，在湖边的时候，天很晚了，有点凉。他把白色衬衫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不用我不冷，他横了我一眼没理我，于是我就披着那件衬衫，忧郁地看着湖面，好像那个湖都是他的泪。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梦，这个女孩还算善良但却不善解人意，他在心里如是说。就是嘛，我绝对不会为他讲的故事流泪，我是说当着他的面。

　　我在原地等他，我知道他会回来，虽然他坚定地说他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我在原地等他，希望他回来时，或转过头回望时，会发现我还在，没有离开过。我只是希望他能相信，活在世上总有希望。可是我有点累了，也有点困了。我还能等到他回来吗？他曾经不止一次伤我的心，但我知道他是狠着心给我带来痛苦的，他的心也该是痛的吧，我想。可这一次我看了他的小说，他把我对他的关心，对他的鼓励，支持，我对他的好都看成是不纯粹的爱情，我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假的。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破坏了我的梦，他把我苦心珍藏了四年的记忆—他扔掉的烟，他满世界找的棉花糖写成了我的自作多情。如果不是怕伤他自尊心，我一定会告诉他这不是爱情，因为爱人的眼睛是蒙着烟雾的，而我却早早地发现了与他的格格不入。

　　我从过去走出来，于是那个时空不再立体而成了一个平面。我把它叠好，压在记忆的箱子底下，随它去尘封。

　　这些话，我会讲给小羊，我喜欢和小羊说话，喜欢听他讲话，虽然他有时故意气我，我喜欢和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喜欢和他一起吃牛肉面和馄饨。正如沈雨杰说的，我需要的是一颗软软的暖暖的心，而雨杰的心已经长满了老茧。小羊的心是软软的暖暖的，可是，我们就像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可我还是很快乐 。自从小羊来到我们学校，我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会笑了也会哭了。很久没有真心地笑真心地哭了，也很久没有这样真实的体会生活的感觉了。我们每天一起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哈哈，好像我们只会吃似的。晚上会在一起聊天。我本来是有很多秘密的，可是我都告诉小羊了，包括藏在心底尘封了十年的最沉重的秘密，雨杰都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我的猜测是对的，小羊抽烟的确是为了一个女孩。请大家原谅我，我真的不想再讲那个故事了，我想忘了那个伤害过小羊的故事和那个故事里的女孩。小羊曾经决定了去离女孩家很近的一所学校，不过后来他没去。从他来我们学校以后，也没再见他抽过烟。多好啊。可是我再也不会像四年前那么幼稚了，不会以为他来这里是因为我他戒烟也是因为我，因为他真的不是因为我，我特清楚。可我还是很快乐。我们快乐地畅想08年看奥运会，09年冬天去云南，夏天去大连，接下来的十年怎么玩而我们都想了一遍。可是，到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他该有女朋友了该成家了吧，他女朋友会让他和我去旅游吗？他自己还愿意去吗？他那时候一定是个标准的护花使者了，而我呢？他答应过有一天会带我去他的家乡看遍地的油菜花，我能等到那一天吗？我有点心虚，虽然嘴上特自信地和朋友们打赌说，分得开我俩管你叫大爷！

　　我挺后悔的怎么就没等小羊上车自己就先走了。我以前绝对不会这样的。每次我们都会招手，车不会停，直到我们谁也看不见谁，我才走。今天，我没课，可我还是在学校，因为小羊在。他回家之前，问我有什么节目，我说没有。没有节目可以自己设计，于是我俩就特有创意，决定他骑车把我送回家再坐车回家。我心里可高兴了，我最喜欢他骑车带我的感觉了。然后我心里偷着乐，坐在后座上，抓着他，心想，石榴小蕾你们嫉妒吧，哈哈，你们心里的白马王子正骑车送我回家呢。顺便说一句，石榴和小蕾是环球雅思夏令营的学生，我和小羊是那儿的老师。小羊特别帅，绝对一白马王子形象，我们那儿的学生追他的特别多。再多说一句，我们就是在夏令营认识的。这就叫：缘分呐！

　　我累了，也困了，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看着星星我写了这满纸荒唐言，流了几滴辛酸泪。然后想起小羊，我又活了。我喜欢蓝的天，当月淡风清时，月亮也是蓝的。我的心愿是否也像那月亮，遥不可及？还好吧，明天小羊会等我一起吃饭的。

　　可我还是梦见蓝的天，淡的云，遍地油菜花，雨后的彩虹，还有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