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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道无忧 “人生…若 ...

  •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卧于花荫下,喃喃自语,看满院落英缤纷,提壶灌酒,却莫名尝出了苦涩。
      初时只觉这句子写的颇美,但人生又怎可能只如初见,也就哂笑一声,遂忘之脑后。今次再念却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觉酒涩,满院落英看得心郁。
      “只如初见…呵。”
      阖上眼似是酒醉欲眠,脑中却清晰的浮现出初见时一林翠碧,尽头是他白衣抚琴的他,琴声悠扬未因我的出现而浮动半分,满世界只余这一林一人一琴,落英飞舞,琴声为伴,似乎就此定格。
      直至我终是支撑不住翻身坠马,只是不知我是否入得了这幅画,朦胧间似乎有人抱着我唤姑娘,昏沉地想:但愿我的血别污了这一幅画卷。
      我不识音律,但初见时的那一曲却总萦绕在耳边,不曾忘记。
      我一手酒壶,一手持剑,晃悠悠而起,不是人醉了,只是不欲醒,是了,我千杯不醉,这或许是上天给的报复,让我一醉解千愁的机会都没有。
      脚步轻点,持剑舞着他当年亲手教的“醉落红尘”,可是我从未醉过,他说:无妨,那便改成“醉红尘”,红尘皆因你而醉。
      他倾囊而授,我却始终不得其韵,闭上眼忆他的步伐或沉或浮,软剑挽银华,广袖拂落英,青丝飘扬,似醉未醉,似已得其韵,只是红尘之中已不会有人为我而醉,醉落红尘依旧是醉落红尘,我不奢望回到从前,只希望满身血污的我从未踏入过那画卷,是我污了那画卷。
      悲上心头,忍不住便是一口血涌上,硬是咽了下去,这是他的院子…
      乱了步伐,提不起气,任自己下落,却未遂愿落地,稳了身形,推开那人:“滚,我说过我此生都不愿再见到你们,我虽杀不了你,但你若是逼我,我自杀也可以看不见你。”
      我捡起脱手的剑,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我只想离开,一边是十几年的师兄妹,一边是此生挚爱,我只怕这么下去,连他的最后一个请求都实现不了。
      “你清醒点,他已经死了,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你要舍弃十几年的家么!”
      是啊,他死了,我亲眼所见,亲手所为。
      我面无表情看着逼着我直视我此生最不愿触及的伤的人,冷冷开口:“他是我丈夫。”
      提剑向被拉住的手砍去,他只是想我活着,承载着他的恨活着,他应不会在乎我是否受伤,剑没有如愿砍下,鲜红的血滴在我的手上,不是我血的就好…
      我终是提着染红的剑离开,我的手还在,只是他应该不会在意,我也不在意。
      “我是不是错了。”
      我不语,错的不是他,是我这个污了那幅画的人,否则那么无懈可击的画怎么会让人毁了去。

      醒来时,我依旧伏在亭中的桌上,是了,不会有人再抱我回房,夜风甚是清凉,借着月光走在回廊间。
      莫忧你可知我每回都是醒着在你怀里穿过这回廊,你一抱起我,我就醒了,只是贪恋你怀里的温暖,便装作未醒,只是这回廊又深又长,没等我告诉你便又睡着了,是我贪恋你的温度,终是来不及向你坦白。
      这回廊又深又长,我走地不不清冷,你在九泉之下是否会好受些,不,你怎么会还在九泉之下,你该是已喝了孟婆汤,忘了这一世的的伤,快快投个好胎,下一世定不会遇着我了,出尘的仙是不该沾上红尘的痕迹的。

      从窖里抱出两坛酒,满窖的酒,一月内便被我喝了大半,每坛都是莫忧亲手酿制,酿制的时间都记上了,另外还有个本子记着府里何处还埋着酒。他是时刻限制着我喝酒的,从不让我多喝,但是又怕哪天被我偷得手喝了不到时候的酒,因而都标上了时间。
      他说,这样即使他先去了,我也可以自己来选酒。我怒了,说得好似我是为了这一窖的酒才嫁的。
      莫忧,这满窖的酒终有喝完的一天,到时候我又该如何…
      掀开盖,酒香散了出来,饮着酒,心里只不断念着,莫忧两字,除此之外又不知该想些什么。
      我嗜酒,却又不曾醉过,每每饮酒都要为此遗憾不已。莫忧只说,如此甚好,以后他醉了,总算有人能看顾他,不必担心是否会出糗了。我虽不满的哼哼,心里却极受用。只是莫忧那般性子又怎么会让自己在外头醉了,即便是要醉也必是找个人际罕见的地方醉了。扯起嘴角想笑,心里却先泛起苦意,偏笑出了苦涩。
      他那种性情怎么会偏偏在自己身上失了准呢…
      银芒微闪,我抬了剑便挡,人已离了亭子,直向后掠去,眼前的女子满面哀痛,只望着自己的眼中生出丝丝怒火,不见往常灿烂的笑容,没了往常笑嘻嘻一口一个“嫂子”的明媚。
      莫非剑招凌厉带着风啸声毫不留情地攻来。
      我只能死守不免有些吃力。
      “你竟然还有脸抵抗!”
      “他要我活着…”心里忍不住泛起苦涩。
      话出口,莫非的攻势戛然而止,木然地回到亭中,开了酒坛子便饮,我沉默地走到她旁边坐下。
      莫非一口气灌了大半的酒,放下酒坛子,忽地抱住我大哭:“哇…你真该死…为什么你还活着师兄就死了…他、那样的人…你竟会害他…他待你如此…你怎么忍心啊…怎么忍心…哇…”
      哭了一阵,便又放开我,提起坛子灌酒,不时抽噎着念叨着:“师兄…你总算做了一件大错事…错的离谱…真离谱…比我犯的所有的错加起来都错…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性子…都被害死了还要护着她…你算准了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是不是…”
      想逃已经晚了,小心翼翼关起悲伤全都逃了出来,我逼着自己认为他是恨我的,压着心里某个蠢蠢欲动的地方,认为只要我过得不好,他就可以解恨,多少能好受点,其实不过是我在安自己的心…
      那个画面始终不曾忘记,白衫染血,他带着血的嘴角扯出安慰性的笑容,即使泪蒙了眼,我却依旧能清晰地依着他的唇形知道他在说,要好好活着。苍白的笑容,妖艳的血色已经成了我挥之不去的记忆。
      逃不掉忘不了,只有自欺欺人。一被揭开立即就冲了出来,疯狂地蔓延,随着心脏的跳动,疼痛蔓延向四肢百骸…
      莫忧你是否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所以早早做了准备,你怕我想不开便让我好好活着,你算准了莫非定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你不该出现的,他们都是我的同门,又怎么会出事,你如此待我,至死也不曾恨过我,你要我如何是好,如何承载者这份情活着…
      悲痛不已,只与莫非抱着酒坛灌酒,不一会儿,莫非醉酒昏昏沉沉便睡了,我看着她心里止不住的悲凉,我能如何逃避…
      夜夜梦魇,才触着梦便是莫忧坠崖前苍白的笑颜。
      莫非就此常住。她说,这是他师兄的府邸,怎么可以让一个仇人独占。她说,既然师兄让我活下去,她就不会让我死。她锁了酒窖,限制我喝酒。她说,那是师兄酿的酒,这么可以让我随便糟蹋了。她接手府里的事务,她说既然师兄走了,她就要拿出半个女主人的样子,府里决不能让我给败了。

      夕阳渐渐收拢了散在外的余晖,大地渐渐镀上一层暗色。我抱着琴坐在府中最高的屋顶上,眼神近乎空洞。莫忧最喜在高处和幽静的林间抚琴。
      莫忧在林间有一处小院,我重伤时便是在那遇着他。那时还只是最单纯的遇见他,莫忧若不救我,自有师门的人来救,只是莫忧他救了,于是成了苦肉计的开始。
      我们在林中相遇相识相知,其实我早起了悔意,这样的人不该去害他。只是当时已来不及,后来便是贪他一份情,迟迟不敢坦白。是我不够信任他,他那样的人,爱上了又怎么会后悔,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莫忧、莫忧,是我错了…
      “原来你在这儿,我还以为…”莫非禁了声,眼眶微红。
      我移开目光:“莫忧,很喜欢坐这抚琴。”我知道莫非平时虽对我恶语相向,但她早已将我视为亲人,莫忧不在了,就只剩我了…
      手指拨过琴弦试了试音,琴声便悠扬地传开,我本不同音律,也无意去学,曾满满地觉得有莫忧的琴声就够了,这天下还有什么入得了耳的。莫忧说我太过狂妄,但他很高兴是引他以为傲。莫忧说,他想有个人能和他合奏。我便不再坚持。每个音每根弦都是莫忧教我认得。
      我奏着莫忧教的曲子。
      莫非喃喃道:“他连‘无忧琴技’都教你了。”
      我怔了怔,指尖一颤,乱了音,手覆于琴上,止了音。无忧琴技,竟是无忧琴技。他授琴时教的吐纳心法,竟是无忧琴技,因未涉及内力我只当是普通琴艺。
      “怎么会…”
      “真是讽刺是不是,你不惜害他性命也要躲的,他却丝毫没放心上,早早就授予你了,不可思议是不,我虽未学,但是从小耳濡目染,过耳既能辨别,师父授他琴技是想他能护住琴谱,他授你琴技却是想你真正无忧!”莫忧说完负气离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府中下人已点上了灯。莫忧啊莫忧,我何其有幸遇见了你,你总为我想好一切可能,铺好后路。你怕我因无忧琴技而遭人迫害便授我琴技,即使不敌,也可弃琴谱免于遭严刑逼供的可能。可我也是为着琴谱接近你的啊…
      你一直在等我坦白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啊…
      两个下人从底下经过。
      “夫人的琴艺越来越好了啊。”
      “是啊,不过主子怎么还没回来,这次怎么出门这么久。”
      “你说会不会主子有别人…”
      “主子的事是你们能议论的么,再有下次就赶出去!”莫非高声呵斥。
      “奴婢知错!”
      莫忧怎么会不要我呢…莫忧最长也只有半天不理我,从来到最后都是他服软,错的总是我,道歉的却总是他。莫忧你是累了么?
      我未办丧事,府里一切如莫忧在时一般,府里下人不明真相只当他外出,即使亲眼见他被打下山崖,即使清楚的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还是莫名不愿办丧事,执意相信着莫忧不会舍弃我。
      抱着琴坐在屋顶直至夜星铺满天幕,莫非绷着脸将我赶回房,尖刻地说:“你现在是装可怜给谁看,他死了谁会可怜你!”
      沉默的抱着琴回房。
      会怜惜我的人已经被我害死了,不离不弃的那个人被我亲手推开了…

      “荒无艾(yì),快、快、快去前厅…呼…莫、莫忧他…”
      听到莫忧的名字我浑身都绷紧了,不管可不可能,我都愿意相信他是回来了。
      一时忘了用轻功,只知道快些跑,莫忧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不会舍弃我,他回来了…
      一踏进前厅,我便止了步伐,满心满眼都落在那个白衫男子的身上,是莫忧,真是莫忧,她回来了,果然回来了。许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唤道:“莫忧…”
      “嗤…”一阵戏谑的声音将我唤回神,我这才注意到,不是莫忧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女子,不再年轻,却有着那个年纪独有的风韵,此时正一脸嗤笑的望着我。
      我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无法走进莫忧,那不是莫忧的神情,莫忧是温和的,眼里总是含着柔和的笑意,不该是这般面无表情,甚至目光都未落在我身上,莫名生出了怯意,止步不前。
      “呵呵,莫忧,该是荒无忧才是,或许你该叫声哥哥。”那女子语气带讽,轻笑不断,似是发现了极好玩的事,笑容里有带了怨毒。
      我将目光投向莫忧,荒无忧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我的同胞哥哥,我娘难产而死,哥哥被掳,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还有一个我她也不会死,我爹也因此对我十分冷淡,我越大越像我娘,我爹更是不愿多看我一眼,而我从来也只许叫他师父。
      “呵呵…荒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上一辈如此,下一辈也一样,荒家的儿子为了自己的性命娶了自己的亲妹妹,荒家的女儿为了一本秘籍害了自己的丈夫…呵呵…都不是好东西…他抛弃了我去娶我妹妹…”
      我忽然觉得没有一句是我能听得懂的,什么是我哥哥,怎么会呢?
      我无意识的喃喃:“我爹不爱你…”
      “呵呵…你以为我在乎么,我还不至于卑微到因为一个男人而到如此地步,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强娶了我妹妹!静儿,那么单纯的孩子,她还整天喜滋滋地围着他叫‘姐夫’,静儿就要出嫁了,两情相悦,本该是幸福的一对,每天姐夫长姐夫短的说着自己的幸福,是他,是他毁了我妹妹,他毁了她一辈子,不是你们她就不会死,是姓荒的害死了她,你们谁也逃不过!看现在多好啊,都是报应,荒家儿子娶了女儿,荒云杉终生求而不得,正好,荒云杉,正等着你呢,看看,多么荒唐…”
      “够了!”匆匆赶来地荒云杉怒喝一声,这一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清儿,再怎么恨都不该累及她的孩子,那是她用命换的。”
      “那是你的孩子,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死,她伤的厉害了才会早产,才会死的!”清儿忍不住歇斯底里怒吼,她唯一的妹妹,美好的像水晶一样,她一直觉得她会幸福。
      “是我有私心,当年发现她的未婚夫只是为了你家的势力满口谎言哄骗她,她那么单纯怎么会看得清,是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不愿她被骗,最后心伤,便强娶了她,她是怨我,但是见那人不但没有勇气阻止没多久又另结新欢,一直郁郁寡欢直至怀了孩子才显露些喜气,只是不知她心结未解,久郁成疾,又连产二子…我们的恩怨怎么可以累及到她用生命在维护的孩子…我怕无艾也被害,因而瞒了她的身份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对啊,怎么会这样呢,是谁错了,谁都没有错啊,怎么会这样,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你为了袒护我而冷落我,我为了引你关注而害了他,他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娶了我,你又为了死去的妹妹而报复他,他又是为了你妹妹而强娶了她…
      是谁的错呢,是谁满心满眼都是我,是谁温言软语劝慰我,是谁的琴声温雅绵绵,是谁海誓山盟不离不弃,是谁悬崖边笑得绝代倾城,是谁眉目含笑向我伸出手…
      我忽地转身向门外跑去,轻功用到极致…
      是啊,莫忧在崖下呢…
      莫忧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崖下等如此久,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你一定还在等我对不对,你说过我是你的妻,我们注定要从此缚在一起,无论何时你都不会放手,你一定不会先离开对不对,你定不愿见我百年之后形单影只对不对,莫忧,我来陪你一起走…
      再等我一会儿就好…从此地老天荒…
      毫不犹豫纵身崖下,耳边风声呼啸,内心却静成一片。
      忽地被人紧紧抱住,熟悉的温度,一瞬间,所有的自欺欺人都轰然倒塌。
      莫忧除了琴没有其他兵器,而我只有一柄软剑,没有什么可以止住下落的我们。也许,这样也好,我们共赴黄泉,来生或许还能再相遇…
      莫忧忽然放开一边手,对着崖边以内力施以巧劲,除去了下落的冲劲同时将我们带落在一小块平地上。双脚踏上实地,心脏却不安地剧烈运动起来,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感觉到我近乎绝望的害怕,莫忧只是用力的拥紧我,沉默了一阵后,莫忧才开口道:“不是,我不是你哥哥,我不是荒无忧,我只是莫忧。”
      我不知道到底相信了几分,但是紧绷的意识却在这一刻松开了,或许是潜意识中期盼着这样的回答,一下子如我所愿,却又不可置信…
      “没有哪个哥哥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去娶妹妹的,至少我不会,荒无忧四岁那年便因体弱多病再加上长期受压迫而夭折了,于是我被捡了回去充当,并送到了师父那,她以为我不懂事,便灌输着我是荒无忧的信息,她因为受打击太大,时常神志不清,我若不应着她的要求,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假意应和,她假意要琴谱逼着你父亲逼你去偷琴谱,我只想着若是你我最终能两情相悦最好,若是不成,我便放你离去,日子久了安稳的我害怕最终真相败露的一天…还好我们都活着…”
      我不知道究竟听进了几分,只觉心里一松便失去了意识…
      转醒时,所有事在心里过一遍,莫名觉得沧海桑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愣愣地看着肩处滑下的白发,还未作感想,便听“吱呀”一声,莫忧捧着药看着我眼里有喜有痛。
      我望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真好我们还在一起…
      莫忧在床边坐下,将我的白发拢到身后,轻声道:“会好的…”
      我的笑容渐渐扩大:“你喜白衣,今后我着黑衣,你白衣黑发,我黑衣白发,如何?”
      莫忧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泛开:“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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