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衣客 那人端端正 ...
-
去年开春,杂志社一纸令文,要我下一趟徽州取材,赶出月刊的民俗专题。
春雨来得早,一路走来,满眼都浸透了浓郁的春意。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一直遇不到好天气拍几张春光灿烂的照片,索性这几日都用来赶路。从宏村向西,进入江西境内,直往婺源。
走走停停,我试过不少交通工具。入理坑时就坐的是农用车,但我往西,它走东,只能送我半程,到了分叉路口我须再等去理坑的班车。
告别农用车后,我在山路口一直等到飞霞满天。天终于放晴,山道安静极了,竟不见车影。两侧山峰下是面巨大的湖,染着落红碧翠。湖对岸依稀可见一座孤村,白墙青瓦,典型的徽派造势。山水之间,赏心悦目。然而眼看夜幕将至,迟迟不见班车来,纵使再怎么自如,也不由得心急。
此时山路间忽来了一人,自顾沿着湖畔慢慢逡巡,逆着光,虽看不清模样,却让人觉得气度不凡。我偷偷拿出相机,趁他望向湖面时,飞快捕了一张。闪光灯惊了那人,他回眸,满脸不可思议。我趁机向前问路。
他听明了来意,转头注视着公路尽头说:“已经没有班车了,下午两点半就是最后一趟车。”
我只好问他附近可有住宿。
他指了指湖对岸的孤村说:“可以去那里找老乡借宿。”他沉思了片刻,又打量了我一番,“我领你去吧。”
他在前领路,一身藏青色衣衫几乎要同这昼夜交替的天色融为一体。这样的色泽,勾出了我些许不安。沿湖走着,实在太过安静,我只好没话找话:“我叫李沐,您……不知贵姓?”
“陆远。”他一顿,道出姓名后示意我跟上,“我们要坐船渡湖。”
转眼天已黑近,湖水泛着黑光。黑沉沉的天际可以看到一簇簇的灯光摇曳在湖面上,那是村寨灯火的倒影,让人心生了几分暖意。绕过灌木林,一个狭小而简易的码头便映入眼帘。令我诧异的是码头上停着一只乌篷船,船上挂着两盏白灯笼,上头还写着喜字。
陆远蹲下身,解着船绳,见我毫无动静,便回头。
我指了指那两盏灯笼:“办过喜事?”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忽然心生了几分恐惧,在岸边蹭了蹭脚,小心翼翼问:“我刚看到您时,您在岸边……散步嚒?”
他解了船绳,轻轻拉着,说:“不是,是接人。”
我吞了口唾沫:“接谁?”
他跳上船,伸出手,忽然展颜一笑:“上船吧。”
鬼使神差,我竟然拉着他的手上了船。船慢慢朝湖心荡去,我回头,猛然发现码头上灯火通明,一连串书有喜字的灯笼连湖展开,惨白的灯光映着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影。
我惊得语无伦次:“那些……那些人……明明刚刚还什么都没有……”
船桨交叠声中传来他的声音:“嘘……你别在意,是结阴亲。”
他慢慢摇着桨,说:“村里要给一位祖宗结阴亲,这艘是迎亲的船,岸上那些……你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万分惊惧中,我望向码头,忽见一位红妆女子定定站在岸边,她双手捧着一面漆黑的牌位,而当夜风吹起她的盖头时,我急忙转面,已吓得如筛糠。陆远却恍如什么也未看见,依旧摇着桨。此时,我才发觉船上供着一面牌位,用红布搭着。
他见状,轻描淡写道:“这是男方的牌位。日落时分,逢魔时刻,阴灵入阳,切莫独自在荒郊野岭徘徊。”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醒悟到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传闻中的结阴亲。陆远大概是好心搭了我一把,否则我一人留在湖边乱转,指不定会撞什么煞。想到此,反而镇定了一些。再看向陆远,也觉得他亲切了许多。
“这一带风俗如此,给未婚已死的男子配一名未婚已死的女子,说来也有些可笑。倒不肯问问那些男男女女的意思,强行拉作配。”陆远说道。
“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地下强。”
他看我一眼,“结了阴亲,可不是一生一世的事,直至魂飞魄散都捆在了一起,难道不可笑?”
我无话可说,愣了半晌才接嘴道:“刚听你讲是给一位祖宗结阴亲,老人家难道至死都没有娶亲?”
陆远正看着远方,忽然回头,露出一丝笑。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有些青白不定,他面相其实很斯文,眉眼细弱,但惨白灯光下连笑容都透出几分狰狞。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却听他慢声慢气道:“是陆家的一位高祖,死时年轻,原本死得比较难堪,子孙们忌讳。这几年本家当家的忽然想起这么一回事来,又加上陆家好几年人丁不兴,请来的神婆说是这位祖宗在地下孤苦伶仃,结了阴亲就好了……”
我做出一副理解的神情,他倒是苦笑着摇头,似乎对迎亲这份差事不满意。
“派你一个人过来迎亲,你竟然不怕?”
他不答,望向身后。我顺着他目光看去,见码头上早已回复了黑暗,山水杂糅在静谧的青黛色中,方才那些诡异的人影都不见了踪迹。
船已快到岸,我起身,见岸边站了不少村民,不由得诧异。然而,很显然,那些村民见到我受到的惊吓似乎更大。领首的老人指着我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上了船,简直,简直……”
我看了看陆远,见他跳上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好解释道:“我是摄影师,本来要去理坑取景,但不小心错过了班车,只好到这里来求宿了,各位,我知道冒犯了各位的大事,但天黑的实在太快了……”
老人气急:“我问你怎么上的船!”
“一个叫陆远的年轻人带我上的船……咦,人呢……”我四下张望,发现陆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外,他倚在一道矮墙下似笑非笑,忽而一转身,不见了踪影。只剩我在船上百口莫辩。
留我宿下的老人,正是陆家口的老村长。他听我结结巴巴解释了一通,倒也不气不恼了。他低头与站在近旁的神婆细声说了一段话,请我下了船,又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最后渡口上只留剩下陆家本家的几个亲戚,拿锣打鼓的都有。有人恭敬请出了船上的牌位,竟然就这么一路吹吹打打往村里去了。
陆家口是座狭小的徽镇,一条歪歪扭扭的青石街道通向底,便是陆家祠堂。天已黑透,街檐上亮着几盏路灯,家家门户紧闭。这迎亲的队伍实在诡异,一面敲锣打鼓奏着喜乐,一面又将冥纸撒得满街都是。偶有小窗透出一丝灯光,露出孩子好奇的脸,立刻又被母亲喝骂着拧回去。我走在队伍正中,老村长陪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我则心中千回百转,想起了杂志要的民俗题材,干脆拿出相机,跟着队伍抓拍。
老村长见了亦默然准许,半路上好几次都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到了祠堂,黑色木门上挂着白色灵帐,又贴有墨书喜字。祠堂里放的不过是一堆牌位,正堂供桌上立了喜烛贡品,摆了一方瓦罐,倒不知做何用。请入了牌位。村长命人锁了门,人们便换上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到村外晒场上去喝解秽酒席。此刻家家打开大门,纷纷涌向村长家。陆家口一扫方才死气沉沉的气氛,瞬时热闹非凡。
一抬头,见陆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走在最前面,村长陪我走在最后,仍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他终于吞吞吐吐对我说道:“李小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村从来不留外人,保险起见,我能看看您的身份证吗?”
我了然,原来村长担心的是这件事。从皮夹里拿出身份证递给老村长,他接过细细一看,“85年间的,小哥很年轻啊,看不出来,难道是改过年龄?”
“当然没有,连生日都是分毫不差。”
村长递还了证件,转身做了个请。
晒场上热闹极了,所谓解秽宴不外乎是大吃大喝一顿。我是村长家的客人,自然与他们坐一桌,远远见到陆远坐在角落,只能冲他一笑。一路劳顿,又受了惊,早已饥肠辘辘。此时人声鼎沸,又加之相机里多了好几张能交差的相片,一松懈便多喝了几杯。待月上中天,酒席方散去。
村长领着我回他家,轻声闲谈。
谈的也不过是结的这场阴亲。村长提及那位祖宗,只说他命途多舛。
“那也是民国年间的事了,陆家老太爷有位嫡长孙,自幼父亲便过世,被老太爷宠得无法无天。成人后本是跟着同族的小叔父经商在外的,后来跟着女人私奔。小叔父也不敢回报,过了好些年,忽然请回了他的尸身。原是在广州遇了病,客死他乡。造孽。”老村长点燃烟,“老太爷气小叔父撒谎不报,动了家法,哪知道下手过重,活活把人打死了。”
我不禁恻然:“一子一孙,就这么……”
村长无奈一笑:“都是些旧事,不说也罢。”
我问:“那结亲的那家是?”
村长停步,侧首敲了敲烟杆,漫不经心道:“邻村一个新死的女孩子,给了家里一些钱,不过……”他忽望着我,神色难辨。
这夜我宿在村长家,老旧的围楼,一有人走动,整幢屋子都在嘎吱作响。屋子很暖和,我禁不得热,酒意上来了,在堂屋里坐了片刻便头昏脑胀。
村长让他老婆领我去睡觉。
进了房间,木床上铺着棉絮,窗子半开半合,月光透在地板上。我也顾不得洗漱,脱了外套倒在棉絮上便睡过去。半夜似醒非醒,听到窗外风呜呜地吹,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人声。应是村长在说话,说什么,迷糊之间已听不清了。
我睁了睁眼皮,感觉有人咚一声关上窗,又有人抬起我的脚替我脱了鞋。我懒懒地不想动,也动不了,片刻便转入黑甜之间。
应是做了个乱梦,竟然梦见了陆家祠堂,那些红烛灯笼,挂得到处都是。供桌上的青坛旁又多放了一只坛,坛上俨然贴着一符黄纸,书了我的生辰八字。我站在祠堂中间,周围到处是人,纷纷跟我说恭喜恭喜。
我问:“恭喜什么?”
他们都说:“好日子啊。”
什么好日子?一时不得解。忽见众人拱着陆远从后堂出来,他还是那身藏青衣衫,不过多戴了顶呢绒帽,脸色好看多了,轻轻笑着,如沐春风。
我赶紧拉住他问:“什么好日子,这么多人?”
他笑道:“小叔父,自然是结亲的好日子……”
猛然惊醒了,口干舌燥。房间漆黑一片,我费力想了极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忽记起那个怪梦,发现窗子果真关好了,而自己只穿着内衣裹在棉被里。
谁来过?惶恐涌上心头,抬手间触到身旁一具冰冷的肢干,我紧张得几乎浑身毛发都缩了起来。
“什、什么人……”自己的声音因恐惧干涩得难以入耳。
半晌无动静,我几乎要以为是错觉时。那个熟悉的冰凉的丝丝入扣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嘘……你别在意,是结阴亲。”
转瞬一具冰凉的身体便覆过来,四肢百骸无不僵硬。他挂在我肩上,轻轻说:“我等你许多时日了,小叔父。”
一时前因后果在脑间分明重现,我恍然大悟,早该猜到,村长要看我身份证时就已经不对劲。他哪里是要确认我的身份,要确认我的生辰八字才是真的。
我浑身颤抖:“陆远,你是人是鬼?”
身上人不语,手掐在我肩头,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眼,眼睫处刺骨冰凉。那阵凉意刺入脑海,我伸手扣住那只手,却来不及再说什么,便沉沉睡去。合眼前,听他幽幽说:“还不到时候……”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迷迷糊糊,不知昨夜是梦是真。
半夜大概下了场雨,窗台上湿漉漉一片。我忽的跳起来,窗开着,愣了片刻,一拍头,看来昨夜果真做了个怪梦。
早饭间,收拾了好背包,便同村长辞行。
村长一家送我渡湖,临走时塞了一只扣死的竹篮给我。
“家里做的梅干菜,你带着回去吃吧。”千谢万谢,收下了村长的礼物。
早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船就停靠在岸边,看起来崭新,已不是昨夜那艘。临上船前,仍然不放心,问:“陆大叔,不知道昨夜结阴亲的祖宗叫什么?”
村长怪异看了我一眼:“叫陆静宁。”
“是您说的那位嫡长孙?”
“当然不是,”村长道,“那位孙少爷犯下有辱门面之事,又是客死异乡,牌位不入祠堂。昨夜结亲的是意外被家法打死的小叔父,也就是陆家族里排行第六的六少爷陆静宁。”
我放下心,上了船。
船慢慢开动,村长怔怔站在码头旁,面上终浮现一丝苦笑。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随着晨雾传入耳里:“那位孙少爷,名字叫陆远。”
晨雾弥漫了码头,直至村长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我才跳起来,朝着那点黑影嘶声力竭地喊:“昨夜成亲的究竟是谁和谁——”
水面安静得只能听见船桨声,船工扬头看我一眼,又望向前方默默划船。
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上了班车,看着一车男女老少鲜活的身影,也止不住全身的颤抖。我抱着竹篮跌跌撞撞坐到司机后方的空位上,思绪乱如麻。老村长的话久久回荡耳际,一丝念头闪过。我哆嗦着看向手里的竹篮。
抽了一口凉气,我猛地扯开竹篮盖。果真,竹篮里放着我在陆家祠堂见过的瓦罐,泛着青幽的光泽。
坐在车门口的售票员好奇瞥了一眼,惊叫道:“作死啊,你怎么把骨灰坛带到车上来了,晦气……”
我抖了抖,心想自己定是面如死灰。抬头正对上司机面前的后视镜,镜子里映着自己,身旁还坐着一人,稠面的藏青色衣衫。
那人端端正正从镜子里望着我,蓦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