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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倚竹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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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竹有声
听众席上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像是月光无声地沉入了漆黑的池塘,无数听众就是水底屏息凝气的鱼,在极度的寂静中偶尔甩一甩尾巴。
倚竹站在台中央,灯光从她披散的长发上泻下来,左手腕上的玉镯子就在这鹅黄的暖色中流转出晶莹剔透的光彩。静默中,她轻盈地抬起手臂,用下巴抵住琴箱,在Bacharanni的指挥棒划上半空的刹那,将琴弓有力地运过了A弦。
这是她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巴赫的《恰空舞曲》。倚竹一直把《恰空》看作是人一生的写照,乐章开头令人惊诧的旋律就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今天是倚竹首次以柏林爱乐乐团小提琴首席的身份在维也纳音乐厅演奏,即使不能回头,她也知道,在身后是整个偌大的乐团,他们如雕塑般排列着,全神贯注又悄无声息地聆听着她独自演奏这前十二小节,庄重而肃穆。就在这一瞬,倚竹真的觉得这一刻也是她生命的最初。
她一个人的琴声如此响亮,散开着冲撞向四周墙上金属质的雕纹,然后又从四面八方汇聚回来,就这样一波一波汪洋了全场,却又是行云流水、雁过无痕的;小提琴的婉转悠扬里透着玉器的琤琮。还记得Bacharanni第一次听到她拉琴的时候,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反复抚摸着那玉镯子,说琴声有一种特别清澈冷峻的音质,“我仿佛听到了古中国的声音。”他说。倚竹不知道他所谓的“古中国的声音”是否和玉声有关,可她的同学却真真切切地杜撰过《诗经》里的句子来打趣她“绿竹青青,有匪佳人,充耳琇莹,会弁如星。”说得既是她的人,也是她的琴声。
倚竹莞尔,第一次听到楚丘说类似的话时,她的心就像是马车驶过时的一洼清水,猝不及防地飞溅起一阵水花。因为是在心里被摩挲过无数遍的话语,所以哪怕是多年之后被另外一些人用完全不同的嗓音和语言讲出,在倚竹那里,也不过像是换一个车轮辗过早已轧过上千遍的车辙一样。
记得倚竹十二岁那年,楚丘正念初二,一天晚上他坐在古祠堂的台阶上背《小石潭记》,倚竹坐在旁边似懂非懂地跟着看。课文背完了,楚丘拿起纸笔开始画画,画中一个着素衣的古代美女倚在竹子上,衣服的下摆上垂着莹莹玉佩。“‘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这一句总让我想到这个样子的你。等你长大了,我要买一对玉镯子送你。”楚丘说着,目光杳杳。而现在倚竹戴着的这只,也确实是楚丘送的。于是在整个乐团加入到演奏的第十三小节,倚竹又想到了楚丘。
当时间有了过于饱满的内涵,反而会显得单薄,因为全部的生命都用来聚精会神地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像是被压缩成一张呆板的照片定格在当下,没有多余的厚度与广度留给过去。就如同刚刚的倚竹蓦然觉得自己生命的全部都只是演奏巴赫的一首《恰空》时,关于楚丘的一切就变成了前世的记忆,又恍惚又遥远,然而却是从一出生就镌刻在心底,像是掌心的一颗朱砂痣,随着岁月消磨而增长,却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大小。
记忆的源头是四岁时的一次搬家,倚竹随爸妈坐着火车移居到溪镇,和楚丘一家共住一处明末建造的老宅子里。来的那天下着雨,远山如浅黛,云纹如深颦,雨串子在古祠堂前的天井织出一片晶帘,楚丘遥隔在晶帘后拉着《哀江南》的小调。倚竹只记得自己当时看呆了,也听呆了,直到楚丘涉水过来,拉一拉她的衣袖:“喂,我来教你吧。”倚竹就这样开始了她的小提琴生涯。
每当朱红色的落日惊飞了梁上燕,倚竹便携着小提琴走到古祠堂,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等楚丘放学回来。等到淡淡的月影点缀了暮色,从敞开的门扇里,便可以看到一个稍高一点的男孩把着一位小姑娘的双手,拉出颤巍巍的音符。吃过晚饭,灯都点起来之后,他们就回到各自的房间继续练习,很晚才停止。
尤其是倚竹,总是等爸爸叫到第三遍:“快睡觉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琴弓,走向自己的小床。这时的爸爸总是会嘀咕一句:“四岁的孩子,不爱跑不爱闹的,怎么偏偏对琴盒子那么着迷?”
三年的苦练终于有了让倚竹欣慰的结果:她的琴技终于达到可以和楚丘在一起练习的水平了。年岁尚小时,他们每晚在天井下一起拉琴,天上的星星闪闪烁烁,琴弓在弦上舞出贝多芬欢快的《春》。稍大一点后,两人因为受不了练琴时妈妈们如影随形的洗碗、洗衣服的声音,总是到离家不远的一处小花园里。累了就面对着蔷薇花丛坐下聊天,身后是溪山脚下的万家灯火。“‘背灯和月就花阴’,这简直就是我们现在的写照嘛。”楚丘转过来望着她,弯弯的眼睛含着笑,又竭力不让它溢出来。深邃的瞳孔亮晶晶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海岛上点着灯塔。倚竹低下头,心中默念着后半句:“‘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十年后,这也会是我们心情的写照吗?”
倚竹不知道如果年少的时光就这样度过,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所幸现实从不给人“如果”这个选项,不管她希不希望,紫罗都会出现在她和楚丘的生命中。
紫罗是她的高中同学,现在想来,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紫罗第一次去倚竹家,是受倚竹之托帮她申请一个facebook的帐号。“跟你说得那么清楚怎么还不会?还是我好吧,专门给你跑一趟。”紫罗双手挽着她的胳膊,笑语盈盈。“是是是,就你对我最好啦。”倚竹笑道。
走进二帘门,只见楚丘正在祠堂擦琴,抬起头看看她,又瞥了一眼紫罗,说:“今天还练吗?”“当然了,就是得过一会儿。你别等我了,先练吧。”倚竹答道。“怎么了?”楚丘问。倚竹摇摇头,带着紫罗往屋里走,楚丘碰了碰紫罗的衣袖:“她没事吧?”“没事没事,就是你倚竹小妹妹长这么大了,连上网聊天还得别人手把手地教。”“她什么都要别人手把手地教。”楚丘指指琴,和紫罗相视一笑。
倚竹看在眼里,心中酸酸的,什么时候,你们就那么熟悉了呢?可在别人眼中她一定是眼含笑意地转过身,独自走进房里打开电脑,然后坐在床上等着,也不去催紫罗,好像自己才是紫罗请去的技工,只有埋头干活的份,而楚丘则是不好搭讪的陌生人。
过了一小会儿楚丘走了进来,拉出键盘,纤长的手指在上面哗哗啦啦,敲击出一阵骤雨打芭蕉的声音,然后对身后的倚竹说:“密码设你生日怎么样?”倚竹刚要说“好”,只听紫罗走进来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跑这么老远却没帮上忙,倚竹呀倚竹,明明有个样样精通的帅哥哥,干嘛非要我帮忙?”声音嗲怪得可爱。楚丘回眸一笑,望着紫罗说:“你别生气,我这人情算你头上还不成?”
“是呀,要不是你来了楚丘才帮我的忙,我还不知道要去求谁呢。为了表示我的感谢,喏,我的密码设你的生日。”然后倚竹报出了一串数字。说这些的时候倚竹的声音有些颤,因为拼命抑制着,怕楚丘听出她嗓音里的哭声,却也怕他一点都听不出。当年林妹妹借着雪雁送手炉的事奚落宝哥哥,宝玉虽只是嘻嘻笑两声,也算是心知肚明。楚丘呢?倚竹斜昵过去,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把她说的那一串数输到了密码框里。
那以后紫罗就经常跟着倚竹回家,练琴的小花园里,如水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下的也是三个姣好的面影。照例是练累了就坐下来休息,紫罗用手机录下他们刚才拉的莫扎特的四十号G小调,跟着旋律唱《不想长大》,唱不下去了就拽一拽楚丘的衣角。“笨!歌曲和原作当然不是完全相同的谱子啦……”楚丘轻戳着她的额头。“那你带着我唱,我要按原调走。”紫罗将头一偏,靠在楚丘的肩头。
倚竹借着月光端凝紫罗,她一直觉得紫罗美,可也只是和自己一般美,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而那晚倚竹才发现,紫罗斜倚在楚丘肩上,薄面梨花朵,秀口樱桃颗,千般袅娜旖旎的样子,恰似垂柳晚风前,是自己怎么也比不了的。紫罗被瞅得都不好意思了,“真美,”倚竹说,“有这样的嫂子简直是无上荣光。”
楚丘的声音突然断了,想再插进去,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的歌词。“还说我们紫罗笨,你也够笨的,‘我深爱的他深爱我的他已经变得不像他’,自己刚唱过的也记不得了?那像‘背灯和月就花阴’之类的,估计连谁写的都忘了吧?”倚竹笑着问楚丘。
“我就算忘了这句诗,也忘不了读‘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时,是哪个小丫头躲在柱子后面尖尖地喊了一声‘我知’,都要笑死了。”楚丘答道。
倚竹曾一度认为,自己和紫罗是楚丘心中一朵白玫瑰和一朵红玫瑰,地位至少是同等的,即使是在搂着紫罗唱歌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仿佛总是流连在自己身上。“哪怕学不来紫罗的‘薄妆浅黛亦风流’,我也自有我的‘一片幽情冷处浓’。”甚至,有时候,她觉得楚丘和紫罗的交往只是他接近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如果不是这样自视甚高,楚丘和紫罗初次相约去看电影的那个夜晚,她也不会轻易地将这件事告诉楚丘的妈妈。
只记得那天月姨气急败坏地把楚丘从电影院前拽回家后,在老院子门口大骂了一阵:“小小年纪书还没念好,倒是学着拿爸妈的钱请女生看电影了是吧……要不是人家倚竹听话告诉我……”倚竹不想再听下去。她爬上小床,抱着膝猜想,楚丘此刻会怎么想她呢?若是他也对她有意,应该会心中暗喜吧,毕竟这是她最露骨的一次表现了;如果不是这样的呢?倚竹顺着床头缓缓躺下,月光浸透了冰冷的潮气照进来,被镂空花窗打成一格一格的,游走在粉墙上、紫檀木柜子上、枕下的竹席子上,是万籁俱寂中的另一种喧闹。倚竹从衣柜里拣起一件爸爸的外套,走出门去。
楚丘果然正在院门口被罚站呢。倚竹走上去,递过外套,“天凉了,穿上吧。”她说。楚丘把头缓缓转向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就算我有哪点惹到你,你最近总给我脸色看也就算了。紫罗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就忍心让她伤心?”他的眼神让人一下子冷到心底,然后结冰。
“我忍心让她伤心?哼,这话应该倒过来说才对吧?”倚竹在心底冷笑道。“紫罗有什么可伤心的?就因为没和你看成电影?那我呢?那这么多年的‘背灯和月就花阴’呢?这么多次的‘相看好处却无言’呢?你若是对我毫无感觉,又何必在与紫罗相拥而唱的时候还不时望向我,让我心中还存有幻想。你不知道,你含着笑的眼睛,像一片幽深的海洋,海上黑色的岛屿有灯塔闪着光。那光芒在我心里,比天上的星星还美,而如今,比利剑的锋芒还伤人。”
可她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了看楚丘。高桐湿月冷无声的夜晚,有滚烫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滑过她的面颊。“楚丘,亏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宝哥哥和林妹妹一样。我一直以为在你那里我倚竹就像玻璃人一般,什么你都看得透透的,可今天我知道了,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那以后楚丘和倚竹有好长时间没说过话,琴也不在一处练了。同在一个屋檐下,每次遇见了,倚竹就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楚丘不像是在生气,却也从不主动理她。倚竹和紫罗倒是很快就和好了,倚竹偎依在紫罗怀里,撒娇似地说:“我怕你有了楚丘,就不陪我了。”这固然也是一部分真心话。紫罗刮一刮她的鼻子:“怎么会呢?‘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当然是我的好倚竹最重要啦!”“那你陪我去小花园练琴,一个人的花园好冷清,真的是‘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呢。”倚竹惊觉说错了话,还好紫罗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了。
终于有一天,楚丘捧着一个红绸布的小方盒子来找倚竹:“这么多天,气也该消了吧?”倚竹别过脸去不理他。“好倚竹,你生气了,打我两下、骂我两句都行啊,就是别不理我。”倚竹还是不言语。“对对对,是我不好,怎么能为了别人,跟我倚竹妹妹发脾气,我们打小一起长大,这样的情分谁比得了?”倚竹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这言不由衷的话说的,连声儿都变了!”
“终于理我了呀!”楚丘笑着说,“我就说嘛,和紫罗那么快就和好了,总不至于记我的仇一辈子吧。”“就记你的仇,紫罗说了:‘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我就是理她,就不搭理你!”倚竹犟嘴说。
“妹妹如今真是人大心大了啊,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是把什么外四路的绿罗啊紫罗啊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楚丘逗她。倚竹转过脸来瞪着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你犯不着为了投我所好借着宝玉的话来赔不是,更犯不着为这个伤了你和紫罗的感情。你当我不知道,你和紫罗是一伙儿的,你就是她,她就是你,我同她好,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想听真话是吗?”楚丘端了端身子,声音沉下来,有点儿正襟危坐的样子,但眼睛里依然含着笑,笑中又掺了些清远之气。“其实我刚刚那句有一多半是真的,这一年你一直给我一种‘人大心大’的感觉,说话是带刺的,仿佛是刻意在疏远。上次吵完架后紫罗跟我说,你怕她因我而冷落了你。这是你多虑了,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让她这样做。而且,我一直觉得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你不应该因她而记恨我吧?”
倚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楚丘看不出,她觉得是他根本不在乎,懒得去体会她一颦一笑中的深意。可是他刚才又询问,紫罗和他,那个在她心目中更重要。他真的在乎这个吗?他说:‘你多虑了,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让她这样做’,好像他和紫罗是一国的,自己是另一国的;可他又说:‘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你不应该因她而记恨我’,倚竹就不明白了,倒好像他俩更近些。楚丘啊,你问我,那我的这些疑惑又该问谁呢?
楚丘见她半晌不语,只得说:“好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这个,你把它戴上,就当我们和好了,行不行?”他打开那红盒子,拿出两枚玉镯给倚竹戴上,倚竹也不躲闪。
“还记得我说过要买镯子送你么?”楚丘问。倚竹点点头。“你对音乐的感觉非常好,小提琴的音色很特别,就像你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澈的,又是冷峻的。美中不足的就是,总缺少一点儿最坚最亮的东西,譬如玉器的碰撞声;而在你心底,就是灵魂与音乐的碰撞声。”
“我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我瞒着妈报考了中央音乐学院,昨天接到通知被录取了,要去报到,明早的火车。”“……啊?”倚竹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妈让我学商,但是我的兴趣在音乐。你也要拉好琴,将来和我一同来念音乐学院,毕业后我们一同去柏林的爱乐乐团。”
倚竹摇摇头:“我只是爱拉小提琴,爱音乐,从没想过要借着它出人头地,我不愿去追、去争任何东西。”楚丘看着她,说:“可这是不行的。”倚竹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纳兰,喜欢宝玉吗?因为在他们心中,没有什么比‘情’字更重要。上次去古陵墓参观,我一下子就想到容若的那一句‘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这不是我所追求的。”
“我曾经也和你想的一样,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心智的成熟,我的想法也变了。”楚丘说:“你听说过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吗?”倚竹摇摇头。“著名的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的需求由低到高分为七个等级,爱与归属感只在第三级,而自我价值的实现才是最顶级。你现在或许体会不到,可终有一天你也会这么想的。”楚丘说,“所以,你一定要努力,柏林爱乐乐团,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那天晚上无人入睡,倚竹睁大了眼睛望向内庭院,夜凉如水,一轮孤月高悬在空中显得特别皎洁。无数香樟树的叶子隐没在黑暗里,可倚竹却觉得它们绿得发亮,就像刚来的那天,被雨水洗刷时那样油亮油亮的。隔壁楚丘和月姨激烈地吵着:“你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吗?”楚丘大声喊着。然后是月姨歇斯底里的哭声。倚竹听着,心底竟有一股暖流涌过:楚丘,你这样的坚定,是否有一分是为了我呢?
楚丘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倚竹联络过,倚竹以为他一定是很忙吧,或是想让自己专心练琴不愿来打扰,因此也从没主动打去过电话。她只是更加疯狂地拉着琴,在小屋里点上红烛,她无数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瘦尽灯花又一宵”。夏季的凌晨,空气中总是有濡湿的寒气,倚竹披着单衣一小节一小节校准巴赫的《恰空舞曲》,待到眼睛酸痛得涌出泪水,视线模糊到只看见盈盈灯光,几十页的谱子便也印在她的脑海里了。她时常觉得委屈,委屈到对着玻璃上自己单薄的影子垂泪:冷涩的弦上一曲曲行云流水般的旋律背后,是累得无法动弹的指关节、洇着血痕的指肚、无法直立的脖子。可是闭上眼睛,她仿佛感受到楚丘散着体温的双臂,他的一只大手有力地托住她的琴弓,另一只温柔地按在她左手指尖上,耳畔是那首《哀江南》的小调,伴着从古至今缠绵不绝的雨声。睁开眼,只有腕上的玉镯暗发着幽光。“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的梦想是你加到我身上的!”倚竹在心底狂喊着:“你一时对我那么好,一时又不理我,你到底是怎样想的,我猜不出!猜不出!”
好在过了几个月后,倚竹的疑问就被彻底解答了。那天放了学,她和紫罗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紫罗的手机响了,“哦,是楚丘。要听吗?”紫罗问她。倚竹点点头。紫罗把扬声器打开:“喂?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啊?”然后电话那端就传来的了楚丘的声音。
紫罗挂上电话。“你们……第一次聊吗?”倚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她还能说些什么。“哦没有,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的。他只是因为今天晚上要去一个音乐沙龙参加研讨,所以打得比平时早……你怎么了倚竹?”紫罗笑得有些尴尬,“怎么神情恍惚的?”“没事儿,我眼睛惧光,前面玻璃反射的日落太晃眼了。”她别过头,眯起了眼睛,没看见迎面而来的自行车。
等倚竹回过神来,自己正坐在地上,耳畔传来紫罗的声音:“你这人撞了人连赔礼道歉都不会呀?”倚竹见那人一副混不讲理的样子,怕紫罗吃亏,想站起身来拉她,却又怎么也动不了,只得坐在地上喊:“算了算了,别理他了紫罗!”紫罗一回过头来看她,那撞人的人立刻跨上自行车绝尘而去了。
“这可怎么办呢,我脚扭了,怎么回家呀。”倚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先去看看吧。”紫罗说着拨起了电话:“喂?金鹏你还在和陈侨做值日吗?噢你们快点出来一下,倚竹把脚崴了……就在校门左手边不远,你们把她背到医务室去吧……”.倚竹听到这儿拼命给紫罗使眼色,挂掉电话后,跟紫罗哭道:“这怎么行啊?”“有什么不行的?”紫罗满不在乎地说。
那天晚上紫罗扶着倚竹一瘸一拐地来到小花园练琴:“都这样了还非要出来练,真在乎这一天吗!”紫罗抱怨说,“我手都快麻了!”“其实,我是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哦?是很严肃的话吗?那我也要改用很严肃的语气回答你哦。”“认真点儿!”倚竹说,“嗯……就是…我是不是一个很丑或是很讨厌的人?”
“果然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呀!”紫罗忍住笑,尽量用一本正经的嗓音回答说:“从生物科学的角度说,如果我们倚竹小姐都又丑又讨厌的话,那不丑不讨厌的生物应该都已经灭绝了吧!”
“我再说一遍,你认真点儿!”倚竹急得快哭了。“我没有不认真呀!”紫罗分辩道。“那,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张罗着,没有人愿意理我,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呢?”倚竹问。
紫罗笑了,说:“我和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你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可别人那里能知道?你从没索要过帮助,就是存心和大家生分了,难道还企望人人都关注着你,争着帮你?就是天仙下凡恐怕也没有这本事。今天就是你一个人给金鹏陈侨打电话,他们也一定会帮忙的,因为大家都是好同学。更何况你和楚丘这样的情谊?连申个帐号都不让他帮你,吵架了也是,他骂完你就后悔了,总想找个你心情好的时候道歉,你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看,才拖得那么晚。难道心里想什么,还要等着别人猜不成?连你家宝玉的那份知冷知热都是专给黛玉留的,对晴雯都是两样儿的,说打发出去就真的要回太太,更何况天下男人中能有几个宝玉……”
是的,以前倚竹读红楼,总是恼晴雯:明明只是个丫鬟,却整天说着什么“大家横竖是在一处”,跌了扇子还不容主子说,未免太骄纵、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可刚刚听紫罗说完,回想起自己在楚丘面前不肯认错的样子,竟像极了那个说着:“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的晴雯,才开始在心底为她叫屈:“宝玉,你难道就听不出来,她的话看似刻薄,实际是字字血、声声泪么?”只是,自己比晴雯更傲,尤其是在宝玉面前,她是绝不会说:“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之类的话,哪怕就真的被撵走了,哪怕出去会饿死,她都不要别人瞧不起她。
“我这样,真的错了吗?”倚竹想,“小时候,就总是有大人说我傲,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作傲。只是当门前飞奔过一群追逐嬉戏的同龄孩子时,我只是冷冷地瞥一眼,然后继续架起弓,拉我的琴。越到后来,就越是有人说我孤傲、不合群,可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直到今天,紫罗告诉我有可能因为这个,我失去了楚丘,我才第一次动摇。我真的错了么?就像一棵小树,从一开始,就扎错了根?”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可我偏偏不肯卑微,就像一棵竹子,你可以锯断它,却不能改变它的挺直,对谁都是如此。你若爱我,就该甘愿用灵魂来感知我;既是不愿,又何必劳我多费口舌。或许我也会被说成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吧,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怎样都不会改了,这便是我的傲。”倚竹告诉自己。
倚竹想到这儿,觉得好没意思,于是拉起琴来。午夜,巨大的月下,花香满径,她第一次用心灵感受到了那些亘古而来的甜蜜与忧伤。小提琴里的世界,是精致又宏大的,每个神经末梢的感情都会被触动,却又能容下千千万万个倚竹。“其实,这才是我真正追求的吧。”倚竹告诉自己。
两年后,当她终于踏进了中央音乐学院的校门,却得知楚丘早已转校学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他。”倚竹说。她的琴声中,不知何时多了份如玉的清越。
去柏林前,倚竹回了一趟溪镇,自然遇到了楚丘,他现在和紫罗在一家公司上班。相逢一笑淡如水,倚竹并没有多说什么。既然是“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那不如就让彼此都保有十年前的那份印象吧。她只是摘下右手腕的那只镯子,把它埋在了小屋的香樟树下。十五六七岁的年华,就这样浑然不觉地度过,似乎忧伤,又时常是快乐的。就让它们中的一些永远埋在青春发生过的地方,另一些被随身携带着,去领略未知的风景。
“只有最深刻的心灵,才能体味到我的爱;而只有更坚实的心,才敢于去承受并抚慰它。这一切,除了巴赫的《恰空》,又有哪个能做到呢?”倚竹想着,一滴泪珠儿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把琴弓一竖,结束了自己的第一首曲子。深深的一鞠躬后,黑暗中人头攒动、掌声四起。
楚丘,我原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你,其实,它们终究是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