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坐谈抄》晏安

1、茶馆坐谈抄

　　茶馆，对于文人墨客来说，便是关于赋诗填词、乃至国家时政是非的八卦之地。没有酒肆的靡靡之音，清雅的琵琶音温婉多情；茶香袅袅，其中仿佛还隐匿着淡淡的文墨之香；几小碟清淡精致的小菜，这是士人们尤为喜爱的吃食。
　　彼时，光潜十三年，天下太平。

　　茶馆来了个年轻的说书人。这个说书人口齿伶俐，通晓许多掌故，说起民间轶事来声色具备，不慌不忙，说起话题来一针见血，正中要点，许多士人都会向他讨教，其中更不乏在朝廷上有几分颜面的国家政要。
　　“嘿！——你们可知道最近南疆发生了何事？！”那说书人摇头晃脑，他那把大嗓子可把茶馆里客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听说是南疆大旱，这一次可让南疆那千万顷良田颗粒无收。”一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自命风流地摇着手头上的纸扇。“可不是！——这不，这米呀，价钱又升了几两！”坐在纨绔子弟对座、模样精明的中年男子轻摇头，颦蹙起的眉头像一座座高耸的山。茶馆又是“轰”成一片，不过这次有了个固定的话题。
　　“且听我说！”那说书人清清嗓子，茶馆又一次安静下来，绝大多数人都细细聆听；一是不愿意错过这三寸不烂之舌对于南疆大旱的精辟点评，更不愿错过一次探听国家政事的时机。
　　“这大旱，自然是有原因的。”说书人语速不慌不慢，可把众人胃口吊了起来；连琵琶女也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小二们促促殷殷的脚步也不由得停滞在原地。整个茶馆的人都静了下来，专注地听着，很是好奇这个年轻的说书人能说出什么犀利的时政分析。“如今光潜十四年，天下太平，国富民安……”语调优哉游哉，说书人不急着说话题要点，他一双狡黠的眼睛打量着茶馆里的听众，最终定格在茶馆一隅里一位不显眼的白衣青年。说书人抚掌，倏忽话锋一转：“且与你们说，先皇执政时可不是有个被抄家的刘侍郎？你们可知他犯了什么罪？”众人摇头。“他可是得罪了三朝元老长孙宏！这长孙宏何许人？曾助先皇平定许王之乱，可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这刘侍郎自恃位高权重，轻慢孤高，公然顶撞长孙宏，长孙宏对他心存芥蒂，便杜撰了一个借口，清理掉了刘氏一家。长孙宏向来心狠手辣，加之先皇偏袒，这次借口也没找个正经的——各位看官猜猜，这借口可是什么？”众人再摇头。“哈！——‘妻妾成群，每日笙歌徐徐，挥霍过度不节制，身为从二品礼部侍郎，不珍惜百姓劳动成果，抄家！’——好一个‘不节制’，这借口说服不了朝廷百官，可这的的确确是一宗罪！”众人大笑，讥讽这个刘侍郎的下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前那位白衣青年缓缓站起，语调淡然，却满是能令茶馆再次平静下来的威慑力。“那刘侍郎虽然为朝廷呕心沥血，可是身为礼部侍郎却不洁身自好，以身作则，这岂不让世人晒笑。”说书人意味深长地望着白衣青年，“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刚才的话您权当是信口胡诌，只不过，这南疆大旱，想必您是很焦虑的吧。”
　　白衣青年眸光一闪：“不知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书人站起身，拱手笑道：“请。”

　　说书人与那白衣青年对坐在茶馆最干净素雅的厢房里头，沏的是京城最好的碧螺春，原本毒辣的阳光透过纸窗便柔和下来，照得满厢的亮堂。那青年有着一双狭长且犀利的眼睛，与说书人的清澈澄碧大相庭径。两人沉默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是那白衣先开声道：“先生今日讲的轶事可是吸引了在下，接着讲，如何？”
　　“您指的可是南疆大旱一事？”说书人的嘴角浮上了一抹笑，青年眼神一沉，竟多了几分戾气：“正是。”“大人您可听说，南疆有‘万里水乡’之称？”“众所周知。”说书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世人皆知天下第一大江延州江、第一大河汉口河均源自南疆，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万里水乡’竟会栽在旱灾手里。”“可不能这么说，旱灾哪是区区南疆足以抵挡。”白衣青年表示不赞同。“怎说南疆不能？！这一次的旱灾可没以往那么严重，夏季每个月平均下来至少都有两场小雨，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蝗灾火上加油——就这几点来看，这干旱还要不了这‘万里水乡’每年财政的一个零头。”说书人说得凿凿有据。白衣青年蹙起眉宇，沉吟片刻，道：“先生说得没错。——那为什么南疆这次损失如此惨重？”
　　“以下是在下的推理，您姑且听之。”说书人放下了茶杯，眉宇间透出令人不由折服的睿气，“南疆的水固然是天下独绝，但可惜的是，几乎五分之三的水，都不能用来饮用与灌溉农田。”“怎么可能！”白衣神色一凝，如炬的眼睛绞视着说书人。“您在京城自然是不晓得南方的详尽状况，”说书人没有在意白衣不善的目光，“南疆的财政收入一直是我国主要的经济收入之一，那里的繁华堪与京城媲美。加之天下太平，社会安澜，人的惰性便会显露出来。你可知为何南疆水域五分之三的水都无法用来饮用与灌溉？”白衣沉默良晌，缓缓点头。“且听我慢慢道来——其一，延州江上游严重水土流失，南疆人大兴土木，江边的植被皆被连根拔除，他们从不曾想过这样做会断了他们的后备，一味地不节制和珍惜，才导致了今日的后果。”说书人望向白衣。“……接着说。”白衣青年见说书人望着他，那眼神犀利得叫他不自在。“其二，”说书人一抚掌，“南疆人到底是不懂得珍惜，他们肆意浪费水，不懂得珍惜环境，手上一有垃圾便往水上仍，导致了许多河道发生堵塞和腐臭，绝不可用来饮用与灌溉。”“有此等事？！”白衣神色冷凝。说书人点头：“譬如南疆第一世家明家的明十三少，他兴建瑶琼台，建了当时南疆最大的人工湖，可你知道这人工湖的作用是什么？——弃尸！将老死或被处罪而死的奴隶都扔在这个池。大人，这种做法不但不人道，而且他们从没有想过如何去合理应用水。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珍惜水便等于珍惜我们自己，节约用水便是我们高尚的体现。以节约为荣，浪费可耻，这是我们身为血肉之躯对大自然的一种尊崇——我们，依附大地而得以存活，倚靠苍天而统领天下，孝悌忠义是我们作为人在社会上的道德底线，而节约用水保护花木就是我们作为人在天地与自然中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所以，我请您用您手上的至高权力，提倡节约环保，爱惜自然，还给天下人一个苍茫的山水天下！”
　　说书人目光如炬，灼灼逼视着白衣青年。白衣身形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年轻的说书人：“你可知晓我的身份？你是何许人？！”说书人笑而不答，面对着白衣寥戾的眼神竟也不显出臲卼的神色。“……多谢先生的一番指教。”白衣垂下眼帘，没有再追究眼前如谪仙般脱俗淡然的说书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言某在此谢过先生。”“不谢。”说书人颔首微笑。白衣青年向说书人轻一鞠躬，便离开了。
　　彼时，光潜十四年初，言家的天下。

　　那说书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茶馆里，仿佛那人逗留在茶馆就是为了一个契机。可没有了那个八面玲珑的说书人的茶馆还是那个茶香袅袅的茶馆，没有了有趣掌故的茶馆还有着温婉多情的琵琶之音。
　　朝廷终于想到了解决南疆大旱的方法，南疆恢复生产能力指日可待，同时，当朝圣上向全国发下文告，以南疆这次的大旱作为反面教材，提倡节约环保，力邀天下子民为保护自然珍惜自然贡献出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那间茶馆今日又来了一个贵客。那贵客一身流灿华服，金冠束发，举止投足带着皇族贵胄的气质。“那说书人呢？”那男子诘问茶馆的掌柜，掌柜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男子说的是那位年轻的说书人：“大爷您说的那位已经离开小店。”“你可知他去哪儿了？”“这说书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他倒是个慈善家，手头上一有了多余的钱便分发给穷人。”那华服青年微怔，旋即轻叹：“此等人物，才是百姓真正的父母官啊……”青年留下一把碎银，便离开了茶馆。茶馆掌柜望着那颀长的身影，心中竟蓦生出敬畏之意。

　　南疆锦山之俊秀，天下独绝。山涧之间隐隐透出了一间茅屋的剪影，茅屋前，一颀长身影岑寂地站在山水之间，对着这万里水乡温存地笑着，成就了这片山林最绿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