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半颗星星给你》廊下音音

9、09

　　洛才封一个人来到这个之前从未来过的陌生城市生活，他没有细问父母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但他并不讨厌。
　　学校老师多次劝他住进学生宿舍，可他就是不答应。
　　他不喜欢生活起居和很多人混在一块，他喜欢安静，喜欢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他喜欢现在租住的地方，喜欢晚上放学后慢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不慌不忙走走停停，时而抬头观望月亮、星星和有时候辽阔无比又孤独无比的天空，可要说最喜欢的，无疑是同居的少女。
　　洛才封打开住处的防盗门，听见里头传出簌簌的水流声，是她在冲澡。她是骑自行车回家的，每天晚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澡，浴室的门和往常一样轻掩着，热气从细细的缝间溢出来。
　　洛才封走过去把门关上，要是外面有门锁他真想将她锁在里面。接着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个蛋，每晚都是四个，一瞬功夫生鸡蛋就都变成了荷包蛋。两只盘子，一只盘子两个蛋，他又摆出两只杯子，倒满酸奶。刚把剩余的酸奶放进冰箱，她就冲完澡出来了。
　　她穿着下摆刚过大腿根的睡裙，上身披了件白衬衣，乌黑的长发湿嗒嗒地垂在胸前，诱惑十足。她笑着，煽情地笑着，用最慢的速度走向饭桌，比走T台的模特还要慢。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是秋天，穿这么短的裙子会着凉的。”洛才封在自己的荷包蛋上涂满辣酱，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是想让封封饱饱眼福吗？”
　　“的确有饱没错，可你不怕哪天我没能忍住变身大灰狼啊？”
　　“怕倒是不怕……”洛才封听见这话险些噎着，她又说：“就是不能那么做，我们都还只是高中生，你要是变身大灰狼我就有义务变成黑猫警长，把你抓起来。”
　　“我要告诉警察你洗澡不关门，明摆着是在诱惑我。”
　　“诱惑你怎么了，诱惑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经得起诱惑。”
　　“这还真是抬举我了，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我，我长得很像小绵羊？”
　　“因为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里最后一口的荷包蛋，声线疲惫地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洛才封的爸妈帮他办完入学手续就离开了平鹿，关于住处，妈妈一百个放心地说，自己找去，找到了给我们打电话哈。
　　他们留给他一只手机和五千块钱。
　　洛才封举着平鹿地图，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寻觅了大半天，找到一家中介公司。中介公司里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语速极快，一看就知道很能忽悠人。洛才封真想直接走人，换别家看看，可转念又想，哪家中介公司不是这样呢？
　　中年男子要求先给钱再看房，洛才封给了100块。结果等洛才封联系房东，房东却说房子早就租出去了。洛才封回到中介公司要求退钱，争执了半天中年男子也没有退钱的意思。
　　洛才封终于火了，难道因为我是外地人你就可以这样欺我吗！这简直是诈骗！
　　中年男子听到诈骗这个肮脏的字眼，也跟着火了起来，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瞧见对方恼羞成怒的模样，洛才封露出嘲弄的笑容。他掏出手机，1-1-0，干脆利落地拨了出去。男子想要抢夺手机，洛才封迅速一个后跳，跳出了店面，站在街道边欣赏中年男人屁股着火般的窘态。
　　中年男人几乎是要跪下地喊道：“大哥我退你钱，你赶紧挂了吧！”
　　洛才封也很好说话，立马挂断电话。最后钱是拿回来了，可这么一折腾天都要黑了。住处还没着落，宾馆太贵洛才封不舍得住，公园长凳又太冷，干脆今晚就在麦当劳里住一夜吧。
　　比起肯德基，洛才封更中意麦当劳，因为麦当劳24小时营业。虽然现在肯德基也变成了24小时，可在当年肯德基10点左右就关门打烊了。
　　就是在麦当劳，洛才封遇见了汤冉冉。

　　16岁的洛才封脸皮还没有厚到能够什么都不买就在麦当里住上一宿，他要了一对烤翅、一个汉堡，找一个角落，把一点都不丰盛的盘子摆在桌上。并不去吃，就这么放着，他要将汉堡和鸡翅留到明天早上当作早饭。若是现在吃完，空盘子被收掉后，他又会变成住霸王店的人了。
　　洛才封晃晃戴在右手的手表，8点半。感慨了一句，长夜漫漫何以依，空有Money却无处栖息。
　　洛才封从旅行箱里掏出一本书，《少年维特的烦恼》，是老爸以前的书，送给他的时候叮嘱过，去看看那些不会有结局的悲伤爱情，否则你永远都无法知道爱情的珍贵与甜蜜。
　　爱情什么的，能当饭吃吗？他质问老爸。
　　不能。画家很诚实地回答。
　　画家的漂亮妻子，洛才封的老妈，这个即使一星期不吃东西也不会叫饿的女人，凭借一句“饭算什么，又不能用来爱”，一下子把问题搅得无比混杂，画家和洛才封瞬间石化。

　　小说的主人公维特，在六月十六日给朋友的信件里写道：
　　“为什么我没有给你写信？——你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凭你的智慧和经验已经先有所知。你准能猜到，我一切都很好，甚至——简而言之，我认识了一个人，她紧紧地牵动着我的心。我已经——我不知道。
　　“我认识了一位最最可爱的人，要把这事的经过有条不紊地告诉你，那是很困难的。我又快乐又幸福，所以不能把事情很精彩地写出来。
　　“一位天使！——没说的！谁谈起自己的意中人都这么说，不是吗？可是我却无法告诉你，她是多么完美，她为什么会那么完美；够了，她已经把我整个心都俘获了。
　　“她那么有灵性，却又那么纯朴；那么坚毅，却又那么善良；操持家务那么辛苦，而心灵又那么宁静。”
　　与夏绿蒂的相遇竟能使维特爆发出赤诚如斯的感动，洛才封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但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逢着一位温柔美丽如同夏绿蒂一般优秀的天使。不需要完美，因为他自认比维特更能包容女性的缺点，他爱缺点如同爱那些优点，他爱那因为不完美而更显可爱的灵魂。

　　到了十点，洛才封已经读到维特次年9月3日的书信，那时夏绿蒂早已嫁给了优秀的男人阿尔贝特，维特对这永远无法结果的爱情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
　　书信只有一句话：“有时我真不理解，怎么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殊不知我爱她爱得如此真切，如此忘情，如此情意，可对她我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呀！”
　　洛才封抬起眼，麦当劳里的客人只剩下几名，都是吃完就会走的样子。看来今晚通宵在此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望着眼前的食物吞了吞口水，想吃，可是已经决定要当早饭了。哎，他仰起脸深深吸气，正要垂下的时候看见一名背着书包扎马尾辨的女生走进店面。
　　女生看上去非常年轻，面色白净，细眉粉唇，光是美女二字实在不足以形容，即便落了俗套也非得加上“绝世”才行。她的衣着朴素却很干净，典型的学生模样。洛才封看得入迷，忘记了呼气，涨得脸通红。
　　女生没有注意到洛才封的狼狈相，直走进员工休息室，换了身外套就出来了。原来她是在麦当劳里值夜班的。
　　过了十二点，洛才封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桌上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被身边的动静惊醒，抬起头正撞见女生把他的盘子倒进回收桶的一幕。
　　洛才封眼睛都瞪直了，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还没吃呢！”
　　女生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误，走到洛才封跟前连连道歉，洛才封自然不愿和女生计较，摆着手说，算了，算了。
　　倒是女生不愿意就这么算了，她望了望门外渐渐光亮的天空，说：“我马上下班了，到我家去吃个早饭吧！”
　　洛才封怎么也没料到女生会提出这么大胆的邀请，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女生又面露苦色地补充了句，“就是没什么好吃的。”

　　的确是没什么吃的，白饭榨菜萝卜丝，吃饭的小圆桌上只有这三样东西。
　　洛才封环望四周，女生的家还算宽敞，家具也很齐全。“你一个人住吗？”他问。
　　“是啊！”女生利索地扒了口饭，“对了，我叫汤冉冉。”
　　来这里的路上汤冉冉已经对洛才封进行了严密的资格审查，若是有任何一项不过关，她就会半路把他甩掉。
　　“你今天去学校报到吗？”汤冉冉问。
　　“嗯啊。”
　　“你有可能和我一个班哦。”
　　“咦咦咦！你也在那个学校读高二吗？”
　　“嘿！怎么，我看上去很老吗？还有，今天报完到我带你街上逛逛。”
　　洛才封愁眉苦脸地回答：“不行啦，我还要找房子住呢。”
　　“找什么呀！就住这儿！”
　　这句话可让洛才封吃惊不小，虽是雪中送炭，但他又不好意思太麻烦汤冉冉。
　　“这样不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交租金的！”
　　洛才封顿时汗流满面。于是一顿早饭的时间，两人同居的事实便被敲定了。

　　汤冉冉的预言很灵验，洛才封果然转到了她班上。洛才封和汤冉冉打招呼，汤冉冉别过脸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洛才封明白她的意思。保持距离。
　　学校里的汤冉冉，典型的冰山美人，文静寡言，不会找人聊天，没人主动上门的时候就静静看书。因为长得好看，隔三差五会有男生送来情书、鲜花和巧克力。
　　如果男生只送来情书，她拆也不拆开就直接返还，如果加上玫瑰，待遇还是一样，再如果有巧克力，待遇可就完全不同了。她会收下巧克力，然后认真地把情书看上个三四遍，写一封字数相当的回信，连同鲜花交还给男生。
　　回信的意思自然是拒绝，最后总不忘写上：“谢谢你的巧克力，请原谅我的贪吃。”
　　汤冉冉比起同龄的其他女生显得更加狡猾、现实、成熟，这与她的家庭状况是密不可分的。
　　汤冉冉的父母一年前离婚了，离婚后两人为汤冉冉的抚养问题争执不下，他们都不想要这孩子，撕破脸皮也要推给对方。倒是汤冉冉站出来解决了问题，她说：“你们谁都别养，把房子留给我，再负责我高中阶段的学费就行了。”
　　15岁的女孩汤冉冉从容不迫地说完这句话，钻进自己房间，等那两人都收拾完东西离开这个家才走出来。
　　“你真狠。”后来汤冉冉提起这事时，洛才封这样评价。
　　看着汤冉冉勉强挤出的惨兮兮的笑容，洛才封安慰她：“你看现在我们都住在一块了，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就是亲人。”
　　话一说完，汤冉冉就哭成了泪人儿，软绵绵地倒进洛才封怀里。

　　汤冉冉的追求者大多都不长久，最多的受个三次挫折就乖乖放弃了，他们喜欢冰山美人却不愿意为冰山美人燃烧尽自己的青春，他们收起自己轻巧的感情，转向其他有姿色的女生。
　　这实在是令人喟息的。
　　倘若他们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珍视这份萌动的感情，为爱一路狂奔，即使到了毕业那天仍然没有得到爱情，他们的收获也是巨大的。他们收获的将是一颗坚毅而赤诚的灵魂，这会注定他们今后的一生与众不同。
　　那些男生的情感就像环绕在身体周围的蜡烛，何时熄灭了，何时又有新的靠过来，汤冉冉并不迟钝，她感受得很清楚。
　　是的，就该是这样——
　　汤冉冉心想，就像是游戏失败时候果断按下的“replay”键，爱情对于你们不过是场游戏，你们装出深情的模样想要拉拢我加入你们。可笑。
　　千万不要为放弃而感到羞愧，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你们的错，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自私自利、胆怯、没有耐性、外强中干。
　　不错，你们都遵守了身为人类的本分。

　　可事事都有例外，恋爱也是如此。汤冉冉时不时总会头疼地想起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邵进。
　　邵进是4班的班长，短发，方框眼镜，成绩优秀，但绝对不是书呆子，相反他是个超级热血的男生，据说家里是经营道馆，功夫还不错，为人善良诚实，见不得邪恶，更见不得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他的声音尤其特殊，浑厚刚毅，每一声都像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那样。每次班会都要开得热血沸腾，汤冉冉在自己教室也能把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邵进从高一开始追求汤冉冉，可以算是一见钟情。
　　邵进是住校生，有一天早上不知怎么醒得格外早，邵进心想干脆早点去教室学习吧。他到教学区的时间比规定的到校时间还要早上半个多小时。
　　整个教学区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见一丝人声，邵进料想，自己一定是第一个到校的，心里不禁漾起小小的自豪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教室前倚着墙壁坐在地上的汤冉冉。
　　邵进出于关心走了过去，汤冉冉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没有垫东西在地上，根本不在乎裤子被弄脏。邵进感到奇怪，女生不是都很爱干净的吗？他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邵进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生，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你没事吧？”邵进问。
　　女生皱起眉头，吃力地睁开眼睛，瞧见男生一脸的担心样，颇觉有趣地笑了。谢谢你，我没事。
　　这就是邵进与汤冉冉的第一次相遇。
　　汤冉冉就这么轻易地走进了邵进的生命，他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爱得肝肠寸断，他成了终身冉冉痴，经历了几十次的挫败，也丝毫不见要放弃的迹象。
　　汤冉冉有时候会刻意躲避邵进，绝不是讨厌他，她只是有些承受不了这个男生岩浆一般的炽热。
　　她问过他，即使到最后我也不答应你，你会恨我吗？
　　男生绅士地笑了。我会谢谢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