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半颗星星给你》廊下音音

4、04

　　由于茉莉的靠近，矮树丛里几只花猫受到惊吓，排着队窜出来，可没跑开几步又在不远处的小树边停下。原先树干上的黑猫跳下来，跑远了，新来的便四脚利索地爬上去，占据了黑猫的宝座。
　　一直在电视里见到猫爬树干的场景，茉莉也知道喜欢爬树是猫的天性，可亲眼瞧见这一幕还是第一次。茉莉觉得有趣，也只是有趣而已，家里没有养过猫狗宠物，她对于猫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茉莉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比阳光还要刺眼的白光在半空中罩开一圈迷惑的光晕。今晚不同往常，学生们并不在安静自习。从接连几栋楼房里时不时会爆发出巨大的欢笑声、尖叫声。今天是平安夜，学校虽然不放假，但允许各班级举办PARTY庆祝节日。
　　又是一声尖叫。
　　最响的声音是女生发出的，但也不乏男生的叫声夹杂其中。茉莉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东倒西歪，险些跌倒。在她看来，女孩子爱嚷嚷还算正常，可男生叫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不能接受。
　　茉莉没有回头，继续行进，目光直指远离教学楼沉睡在黑夜里的操场。她知道现在姬遇一定就在那里。
　　偌大的操场上一盏路灯都没有，比起教学楼不知要暗上多少倍。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路灯的缘故，月光在这里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朦胧光辉，柔和而纯净。茉莉抬起头，只见略有缺损的椭圆形月亮悬在空中，月光压得周围星星不敢露面，但整面天空中依旧缀满了繁星，胜似四月落英缤纷的樱花树，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星空啊！茉莉感慨今晚看到这星空的好运。
　　而在星空之下，姬遇独自一人身形锋利地伫立在操场中央，她仰头望月，久久笔直地静止在那里。
　　茉莉向姬遇走近，近到伸手可以触碰到姬遇，姬遇才发现了她。她转向茉莉，脸上淌满泪水，用命令的口吻说：“停下。”
　　“我的眼泪。”
　　茉莉迈近一步抱紧姬遇。

　　昨天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往往会让昨天的笑脸变得可悲，回忆眨眼间露出嘲笑的獠牙。
　　茉莉和姬遇谁都不曾料到才升上高二不久就要面对分离。
　　姬遇的父亲经常更换工作单位，她也明白父亲一个人养育她很不容易。虽然心里不愿意四处转学，但一次也没有表露过。从小学到现在转了总共五次学校，这次是第六次，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呆上超过三年，甚至小学时候有一次，刚和班上的同学成为朋友就匆匆告别离开了。
　　这样的转学生活使姬遇对于朋友、对于友情的认识和同龄人相差甚远。
　　她对周围同学表现出露骨的冷漠，拒绝任何人靠近，不被任何人扰乱心脏怦怦跳动的频率。
　　我的血液是冰冷的，她安慰自己说。
　　班上同学认为她高傲，讨厌她，甚至排斥她。他们不会懂也不会试着去弄懂，冷漠不过是姬遇保护自己的手段罢了。试问又有谁，能够淡然接受这般相遇相识相知仅仅是为了增添离别时分苦痛的命运呢？
　　可姬遇终究还是遇到了能够理解她的人，想躲也躲不开地撞了个满怀。
　　一进高中茉莉就是姬遇的同桌，整整一学期，第二学期文理分班，她和茉莉都选了文科，被分在一个班，更幸运的是她们仍然是同桌。最初对于姬遇的冷淡态度，茉莉很是伤心，她问她为什么，问她是不是讨厌她，死缠着姬遇，后来几乎是要哭出来地问她。
　　姬遇害怕她哭，就把原因告诉了茉莉。
　　茉莉说：“没关系，我们做朋友吧，即使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分别，那时的痛苦便是我们友谊的证明。”这一句话就好像是青蛙王子附在白雪公主唇上的吻，化解了邪恶的诅咒。
　　姬遇流泪了。
　　姬遇是个性格锋利的女孩，爱憎分明，对于讨厌的人她完全不予关心，除非欺负到她家门口来。
　　而她喜欢的人只有茉莉一个。谁要是敢欺负茉莉，让茉莉伤心难过，她就会让他没好日子过。
　　本该是开心的新学期……
　　就在她庆幸新学期还是和茉莉坐同桌的两个礼拜后，父亲告诉了她转学的消息。

　　两个女孩手牵手，在琥珀一般微微闪光的空寂操场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聊起不到离别时分绝对说不出口的话题。
　　“我害怕。”姬遇声线微颤地说，“茉莉，我害怕。”
　　“害怕什么？”茉莉使劲握住姬遇的手。
　　“我害怕这木偶一般没有自由的人生。”
　　“木偶，怎么会是木偶呢？”茉莉并不理解什么是木偶一样的人生，也不明白怎样的人生才能够算是自由的。
　　“茉莉，十几年呆在同一个地方的感觉是怎样的？”
　　嗯……茉莉歪头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么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呢、一辈子呢！”姬遇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害怕视野短浅的人生，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我好想去浪迹天涯，去那些喜欢的城市，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我想要去寻找自己心中一直缺失的那一块东西。”
　　“所以姬遇才一直转学吗？”
　　“才不是！”姬遇生气地低吼。茉莉吓了一跳，手掌的力气忽然消失，就要松开姬遇的手，姬遇反又将她的手狠狠握紧了。“这样被主宰了命运的漂泊根本不是自由，我只是这个社会和父母的木偶……
　　“不过是学校这个工厂制造的一模一样的经不起火烧的塑料制品罢了。茉莉，这真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茉莉感觉姬遇一下子问了好多问题，这些问题在脑子里四处冲撞，可她一个也回答不出，她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迟钝了好一会儿，弱弱地问：“那么姬遇呢？”
　　姬遇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必须去寻找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姬遇，我不很懂。”茉莉歉意地说。即使姬遇说得情绪激昂，她也只能静静摇头。
　　姬遇有些无奈，想要叹气，可这气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能叹出来，她望向远处热闹的教学楼，笑了，众人皆醉我独醒般冷冷地笑了。说了句，茉莉你以后一定会明白的，便转移了话题。
　　她们约定今后也要写信联系，绝对不能够忘记对方。
　　这一年是2004年，手机在高中生之间尚未普及。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放学，混在开完PARTY笑声盈盈回家的人流里，茉莉和姬遇在校门口分了手。姬遇走路回家，茉莉则上了父亲的车。
　　茉莉的父亲每晚都会比放学时间早十分钟在校门口候着，他问茉莉：“今天学校怎么这么吵啊？”
　　茉莉告诉他，今天各班开PARTY庆祝平安夜。父亲听完叹了口粗气：“你应该事先通知我的，那样我就可以早点来接你了，高中生学习才是正业，开什么PARTY，多不像话。”
　　父亲的话令茉莉莫名地有些气愤，她心想高中生并不是单单为了学习而活着的，正要开口反驳，想起刚才姬遇说过的话——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到嘴边的反驳重又咽了回去。
　　借助车内微弱的光线，车窗上映出茉莉瓜子脸的轮廓，模糊而遥远。茉莉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每晚都要看过的夜景，心觉无趣。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姬遇离开了自己这件事实。
　　悲伤中，茉莉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眼神骤然坚毅了许多，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瞬之间长大了。今后不论再遇到怎样的困难都已经无关紧要。珍惜的朋友离开了。
　　茉莉在自己柔软的心上又竖起一面篱笆。

　　第二天早晨，茉莉和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教室恢复了原先的面貌，挪到墙边的桌椅也已回归原位，地砖用拖把拖过，纤尘不染。唯一能够让她不混淆了昨日今天的是右手边空空荡荡的座位。
　　整个早读课茉莉都没有心思看书，一直到上午第二节的数学课，她还捧着早晨的英语书。
　　“茉莉。”随着一声轻喊，茉莉才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反射性地站起身，看看讲台上的钟老师，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英语书，脸刷得一下红透了。
　　钟刻算得上是全校最不喜欢整学生的老师了，他看茉莉的目光里满是祥和，生怕她过分在意这点小过失，急忙说：“坐下吧，把数学书拿出来好好听课。”
　　茉莉摆出数学课本想要专心听讲，可她就是静不下心，她又想起高一刚开学和姬遇认识时候的事情。

　　高一的班主任按学生的个子高矮决定座位，她和姬遇坐一块。生性羞涩的茉莉鼓足勇气对身边这位冷美人说：“我叫茉莉，你呢？”
　　过了好久对方转过脸来，眼神像被冬天的大雾笼罩，朦胧一片，她只说了两个字，姬遇。茉莉顿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她的名字，她真被姬遇的冷漠吓住了。
　　但茉莉并没有因此退步，她表明要和姬遇成为朋友，拿出零食总会先问过姬遇要不要，上课时候如果姬遇回答不出问题她就会把答案写在小纸片上递过去。久而久之，姬遇终于被这个傻傻的女生打动了，唯独对茉莉不再吝啬她的笑容。
　　姬遇生得很美，笑起来更美。
　　后来，只要谈起最初那段时期的茉莉，姬遇总会这么说：“那时候的你啊，怎一个傻字了得，任我再铁石心肠也终于被你的傻气俘获。”
　　茉莉的傻在于她习惯付出，喜欢帮助别人、支持别人，不求回报，即使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是为了索取回报而付出，她也不是，她只是想要那样做。她想要把自己的关心、热心通通奉献给另一个人，想要成为鼓舞他人前进的女人。

　　40分钟的上课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钟刻在催人上吊的铃声里收拾了书本，临走前还不忘再看一眼倒捧着数学书发呆的茉莉，眼神里依然是温柔。
　　“喂茉莉，你呆掉了？”
　　茉莉身子一震，回过神来。宋青藤正侧坐在姬遇的椅子上直直盯住她，棱角初见分明的脸靠她很近。茉莉伸手把他推远。
　　“瞧你无聊的，要不然我坐在这位子上陪陪你吧。”宋青藤的脸上浮起丝丝坏笑。
　　“我才不无聊呢。”茉莉嘟哝着，也不明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答案，怎么都行，愣了半晌她说，“随你便吧。”
　　宋青藤满意地笑了，可到最后也没有搬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