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半颗星星给你》廊下音音

2、02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直挺挺地坐在列车的一节车厢内。记不起有搭乘什么列车，而且就这副和工作面试差不多的端正坐姿看来，实在难以认同刚才只是睡着而已。努力回想，只记得中午和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在大学附近的餐馆吃了午饭，然后把她送回宿舍，在那里分手。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没有印象。
　　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却不在里面。莫非是掉了，他慌忙搜寻身上的其他口袋。突然，他停下了动作。一丝阴冷的恐惧感犹如藤蔓自脚下向上攀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弦。
　　他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这不是我的衣服！
　　意识到自己正穿着别人的衣服，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就连内裤和袜子也不是自己。不仅如此，由于平时习惯了在人流低峰期搭乘巴士、远游或者吃饭看电影，对于车厢里的异样起先并没有在意。
　　这节车厢，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窗户外面是浓稠至极的黑暗，毫无光线可言。别说是人造灯光，就连一丝月亮星星的光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黑得如此彻底的地方。右手按紧心口，心脏急速跳动，仿佛在生死关头呼喊救命一般拼命跳跃。
　　再看向一门之隔的前后车厢，这才松了口气，车厢里坐着的、站立的、正在聊天的、瞌睡的，疲惫的表情、焦急的表情，都和常识中的车厢别无二致。他走向左手边的车厢，因为窗外彻头彻尾的黑暗不足以作为列车行驶方向的参照物，他并不知道那是前面还是后面。
　　刚想拉开通往隔壁车厢的车门，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中，松弛的面部肌肉再度紧绷。门上竟没有把手，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开门的方法。他双目圆瞪，仰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噩梦仍在继续。
　　五分钟后，他从绝望的谷底爬上来。开始猛烈敲打门上的玻璃。哐！哐！哐哐哐！声音之响令他所在车厢里的空气也为之震颤，但是，一门之隔的旅客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声响，他们似乎完全听不见。他大声呼喊，结果还是一样。
　　太不正常了！
　　不，“不正常”三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处境，就他穿着别人的衣服这一点，早已突破常理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狠狠将头撞击在玻璃上，撞得自己差点昏厥过去，但对面乘客依然没有反应，他垂下头，不再看对面，而是将目光的焦点落在玻璃本身上。这时候他才发现——
　　玻璃薄得异常。
　　薄到不足以承受他中等力度的一拳，然而他已经对这面玻璃使出全力捶打了数十下，再厚实的玻璃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这厚度，好像只有平常的一半。
　　一半……如同钟表内部嵌合旋转的齿轮，他缓慢地向后扭头，恐惧将面色压迫至铁青。他以险些摔倒的速度冲向另一面车厢，观察车门上的玻璃。
　　果然——
　　也是一半的厚度。
　　这种事！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中极速膨胀，他想要将它压制下去，这个念头却露出虎豹般狰狞的血口反过来将他吞噬。
　　他瘫倒在地。
　　自己正身处在两节相邻车厢的正中间，将车厢门一分为二的，本不该存在的异次空间。

　　洛才封放下手中写钝了的木质铅笔。
　　之前放在右手边的十余支削尖的铅笔全部流转到了左边，圆圆的笔头没办法再书写了。他垂下双手，向后仰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试过了铅笔、水笔、钢笔、圆珠笔、以及电脑，最后觉得还是用铅笔写起小说来最有感觉。（姑且将自己所写的东西称作小说吧。）他有个习惯，在写作之前一次性削好十几支铅笔，写钝一支换下一支，直到把所有的都写钝，便放下笔稍作休息，或者将全部的铅笔再次削尖。总之边写作边削铅笔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凝聚的精神一松开，腹部就涌起一股痒痒的饥饿感。他离开写字桌，从厨房冰箱里取出前几天妈妈买的盒装巧克力，放入一块口中。
　　为什么是列车车厢呢？
　　他问大脑，大脑摇摇头，表示并不拥有答案。
　　自己这是要表达什么呢？
　　他又问右手，右手也沉默不语。
　　嘴里包下一块，手里再拿两块，然后将盒子放回冰箱。他摇头望向墙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七，凌晨。从画室紧闭的房门下方泄露的光线表明父亲还在里面工作，他想去打个招呼，不过还是作罢。父亲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在创作的时候被外界打扰。
　　他将头探到窗外，夜空微微发红，温暖的空气里时而流过几缕凉爽的风，好生惬意。火烧一般的天空，配上浑圆的金色月亮，如果世上真的存在狼人，今晚一定是变身的最佳时机。
　　如果？……他轻轻一声冷哼，怎么就肯定狼人不会存在？凭什么这么肯定？
　　“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其他人也许会这么回答。
　　“为什么不存在？”他目视前方，假想有人在和他对话。
　　“因为不现实。”对方露出不屑地表情。
　　“什么是现实，凭什么不存在就是现实，你能证明狼人的不存在吗？”
　　这时候“其他人”会怎么教化他？他想象不出，有股想要找人来试试的冲动。
　　“其他人”也许只会觉得他愚蠢而已。根本无意去理会他内心之中的现实与存在之分。他厌倦了与别人交谈绝对不可能被理解的事情。
　　洛才封关上窗。带着坚毅的表情退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