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萤》冬树籽

2、第二夜 那淡淡的相

　　他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像村头的墓地上空，有着各种各样的幽灵在游荡。
　　他也能看到，那些逝去的亡灵，每夜每日在凄婉的风中，留着怀念的泪水，伴着冥界的歌谣。
　　他是怪物。
　　大家都这样说。
　　而他只是沉默。
　　他喜欢读书。非常，非常的喜欢。就像漆黑的夜幕中的一点微光，无际孤单中的一点慰藉，让他无法放手，如醉如痴。没有老师，那就自学；没有书籍，那就借来手抄。
　　可是，贫困的家境，逼得他连一根蜡烛，都买不起。
　　所以，他做了回小偷。
　　他偷偷的在墙上挖了一个小洞，以盗取邻居家的烛光。
　　对不起。他想。

　　那一夜，他听到有翅膀轻微的拍打声，一只小小的黑色飞虫，探头探脑地从窗缝中挤进来，偷偷摸摸的，在屋子里飞来飞去。
　　他嘴角抽了抽。
　　只是一只小虫子罢了...怎么好像见到了贼...
　　把思绪拉回来，也不管那小虫上蹿下跳，继续读书。
　　然而那小虫晃了半天，胆子也大了。先是飞上了他的肩膀，再然后，干脆是趴到了他的书上。
　　正好，压在了他要看的那一行...
　　他哭笑不得。
　　正想挥手将那小虫拂去，却见小虫的尾端荧荧发出了微光，照亮了下一行的词句。他微微愣了一下，眉眼中有了笑意——这算是，在为我照明？
　　他索性放弃了看书。看那小虫貌似懊恼的摆了摆触须，他暗自轻笑。然后，随着一片浅浅的白光，他诧异的看着那黑色的小虫，变成了一位娇小的少女。
　　她的衣襟素雅精致，手持宫灯古朴华美。柳黛如眉，笑意盈盈。凝雪肌肤，表面光华流转宛如玉塑。翡色双眸，闪烁晶莹好似晨星。
　　她瞅了瞅手中微弱的灯光，有点气恼。见她不知念了什么，成群的黑色小虫鱼贯而入，一片荧光深深浅浅，偌大的屋子竟被映得明亮如白天。
　　少女有些小得意地弯起了嘴角，还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一变，又变成了那小小的飞虫，靠上了他的指尖，一个劲的乱蹭。
　　他由诧异变为好笑，甚至笑出了声。
　　之后的每个夜晚，都能看到她带着一帮小虫飞进他的屋子，白色的荧光闪闪，他偶尔不经意扫一眼肩上的小虫，看她触须摆摆，好像也在读诗。
　　他笑。
　　她不时的会幻成人形，冲他做鬼脸。他装作看不见，憋住笑意任她胡闹。
　　深夜，他和衣入睡，瞄到她悄悄摸过来，一双纤手抚上了他的脸侧。他只觉得轰的一声，心跳一下子加快。幸亏她很快就跑开，他坐起身，白皙的脸红的宛如灿烂的篝火。
　　一夜难眠。

　　她是萤火虫。
　　砍柴的老大爷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指着那一片高高低低的丛木，说你知道吗？那丛中住着萤火虫的神仙，她们照亮暗沉的黑夜，为迷者指明希望的远方。她们不死不灭，永远守候在幸福的那个地方。
　　他微笑不语。
　　春日很快结束，夏的繁星将布满天空。他理好了书箱，托起一旁恹恹的小虫，他按奈不住自己的心声。
　　你，愿意和我走吗？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没有人知道那几分钟静默中他内心的煎熬，更无人体会他随即而来的情不自禁的狂喜。他激动地将小虫拥在心口，心中满满的，全是幸福和喜欢。
　　是的，喜欢。
　　他喜欢她调皮的绕着他飞来飞去，他喜欢她为他点明浅浅的荧光。临考时她对他无声的鼓励，知他高中后那份真挚的欣狂。
　　他们有了新家。
　　他本以为能够更好的拥有这份小小的幸福。
　　他本以为他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
　　新科状元，多么显赫的称号，却成为了他无形的枷锁。官场应酬烦不胜烦，来提亲的媒人络绎不断。他游走于灯红酒绿，金钗罗裙。他淡雅的白衣染上了尘世的喧嚣，他的眼中映满了官场风云，世事变迁。
　　他从来没有过那般后悔。他看到她手持宫灯，站立在宴会的一角。她的脸颊苍白而悲伤，双唇失了血色在轻轻地颤抖。她将灯举过头顶，浅白的荧光凄美而绝望，两行清泪顺着脸侧在不住地流淌，无数光芒从她身上渐渐消散，她的目光变得黯淡而且迷茫。
　　深深的恐惧从他心底浮现，身体上的行为比思想更加迅速。他推开众人，企图抱住她瘦弱的身躯。可他抓住的，只是最后一点荧光，他呆滞地望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躺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静静地，没了声息。
　　一阵秋风吹进了他的衣袖，他仰望星空。那是属于秋的寂寥，那是，秋的悲伤。
　　是他贪恋那从未享受过的关怀，是他迷恋，那小小的温暖。
　　是他用自私缠住了她，是他亲手...
　　将她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他远离了红尘，避开了尘世。
　　他遁入了法门，修炼成仙。
　　每当初春的来临，他都会守在这一方丛木，直到夏末，才会静静的离开。
　　她会回来的，对么？他问。
　　空气中一阵荧光闪烁，一位少女飘落身前。那是一模一样的容颜，却，不是他一心等待的那个人。
　　人生百代，六世轮回。少女冷淡的转身而去，如果，你愿意等...
　　他笑的脆弱而又幸福。
　　我会等，直到——她归来的那一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