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双生》赵珊然

1、完结

　　壹

　　此刻的我不知该往哪里走，或许该拦下一辆三轮车让司机载我回家，毕竟要走回去的话真的很远，这所学校与市中心那栋旧房子的距离。停住脚步，望向这条黄金海岸的路延向的漫长而又遥远的远方，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车灯，霓虹灯，红绿灯，还有昏黄的路灯，亮丽而刺眼，我眯起了双眼，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青草的混合味。决定接着背着重重的书包缓慢地前行。

　　偶尔有路人掠过我身边，行色匆匆的欧巴桑、几个结伴嬉笑回家的女生，高声谈论着明星，八卦、抱着篮球从球场回来的高高的男生，说着关于最近的NBA赛事、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辆发出聒噪的喇叭声。

　　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深蓝色的大海桌面让我莫名安心，打开记事本，打上：北京时间十九点三十分，我独自在黄金海岸的路上走着，有些情绪点到为止。

　　贰

　　关于在这座城市里或陌生或熟悉的人们，此刻我想提到的只有许雅熙。

　　抑或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应该有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平静如水的生命中，给我们的世界造成一瞬间的兵荒马乱后消失不见，当你以为那个人只不过是被浮光埋葬在曾经的美丽幻觉时，却又发现他/她已经在你的记忆里深深地烙下一块狰狞而又诡异的疤痕。

　　第一次和许雅熙面对面是在两年前的六月，某个周一的黄昏。

　　那个面容姣好而又苍白的少女穿着紫光学院的校服站在一堆急着回家的天嘉学生的中间是那么显眼，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我抱着一大堆书从楼梯的转角口走出，抬起头与相距两米外的她四目相对，那一秒我愣在原地震惊地忘了反应，掠过的微风将她及腰的长发微微吹起。她微笑地看着我，用口型比出“赵初絮”三个字。

　　我咬着发白的嘴唇，拔起腿拼命地跑走，飞速地与她擦肩而过。

　　风在我耳边凛冽地吹，我脑袋一片空白地奔跑在通往不知名前方的那条漫长的路上。

　　叁

　　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打开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晚饭，爸爸和妈妈今天回来得很早，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他们似乎在聊什么。

　　“小絮回来了啊，正好，你过来，爸爸妈妈要给你认识一个人。”妈微笑着将沙发上的女孩牵起来，走到我面前，热络地介绍着：“这个是雅熙，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今天爸妈终于把你姐姐找回家了。雅熙，这个是初絮，你的双胞胎妹妹，以后你们就是好姐妹咯。”

　　我看向少女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如同被电击一般为之一颤。

　　许雅熙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对我伸出手，微笑地说：“初絮，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咯！”

　　我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脚尖，迟迟没有动作。妈妈有点尴尬地打着圆场：“小絮可能是太过惊讶了吧，小熙你别太在意。”

　　许雅熙则很大方地说：“没关系的，妈妈。毕竟我们太久没见了。”

　　餐桌上，爸妈同雅熙聊得很来，他们从雅熙的过去谈到现在，生活中的大事小事，一些琐碎的东西，一派融洽和谐的气氛，除了我在旁边默默地扒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之外。

　　当我们还在襁褓的时候，她在拥挤的火车站上被人趁乱抱走，当爸妈反应过来的时候，雅熙已经不见了，惊慌焦急地寻找无果后只剩下我。原本我们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原本应该一起享受父母给我们的爱，在这个富裕而且幸福的家庭里生活下去的，我们本应该知道对方的存在的，而我们却对彼此一无所知。

　　那之后，雅熙就被在这座城市里的一户姓许的人家收养了，那家人花了两千块的“天文数字”买下了我的双胞胎姐姐。雅熙说，一家人虽然过得拮据，但他们对雅熙是无微不至。之所以雅熙会重新回来，是因为养父养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养母当场死亡，养父被送到医院抢救，两天后伤情突然恶化，临终前他告诉雅熙，其实她是被买来的，中介人是他的一个朋友。

　　雅熙费劲全力找到那个人，才得知了亲生父母的消息，还有双胞胎妹妹的存在。

　　晚饭后，妈妈带着雅熙一起去买生活用品，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无力地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爸爸打开门，走到我的床沿边坐下，他说：“小絮，爸爸知道你很惊讶，但小熙真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爸妈这么多年都没跟你提及是因为不想让我们家一直陷入你姐姐丢失的阴影中。”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爸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我们欠你姐姐太多了。”

　　直到他把门关上，我仍是面无表情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之后的一段日子，雅熙和我好好相处。

　　我带着她在小区的花园里摘花，扑蝴蝶，做尽一切小孩子才会做得幼稚的事情，我们在空地上追逐，玩捉迷藏，累了就坐在秋千上。

　　她问我当时为什么会对她的出现那么震惊。

　　我诚实地回答她：“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害怕，还是其他的原因。”接着我又解释说：“不过现在不会了。”

　　她歪着头，若有所思，长发耷拉下来，发香在空气中荡漾。

　　我看着夕阳下，她逆着光苍白的完美侧脸。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认真地问我：“小絮，想参与我的未来吗？”

　　那眼神里强烈的希翼和寂寞是我所陌生的。

　　后来我们的确有过一段短暂的未来，而我也恍然大悟我当时到底在害怕什么。

　　肆

　　雅熙从紫光学院转到我所在的天嘉中学，我们开始形影不离，一摸一样的我们总是惹人侧目。

　　妈妈喜欢给我们买一大堆相同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手机，发饰挂饰，甚至是圆珠笔。她说这些很早之前就想要买的了，只是…

　　“只是”后面没有再说什么了。

　　雅熙几乎不在爸妈面前提及她的养父母，她告诉我，他们去世的事实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是养父临终前说，希望雅熙能坚强幸福地活下去，不论怎么样，他们都是爱她的。

　　我伸手搂住她，“其实到现在还是很难过吧，心脏会隐隐作痛。”

　　她的身体顿时僵硬住，接着我的肩膀传来湿润感。

　　那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流泪。

　　爸妈说，会给雅熙更多的爱补偿她。

　　爱能补偿吗？我不得而知。

　　那个少女在别人面前总是很礼貌地微笑着，那微笑实际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标志。只有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真正开心地笑。

　　都说双胞胎是有心灵感应的，我们总能在同学们玩‘猜猜猜’游戏中默契地说出对方所想的答案，我们总是能在人群中发现彼此，相视一笑后走向对方，还有很多很多。我想这就是心灵契合。

　　爸妈看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福和宠爱，还有一丝我看不到底的情绪。

　　他们经常会问及我们的健康状况。

　　我猜想大概是最近春夏交替的季节，流行性感冒很盛行的缘故吧。

　　伍

　　浅蓝色的沙砾在沙漏中无声地重复倒来倒去，就像是时光。

　　流逝并非没有声音，只是我们听不到它微弱的坠落声，只能用眼睛去感触。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进行的，例如沉睡的深夜，电视机上放映着催人泪下的狗血肥皂剧。

　　一切忙碌，我们都听不到。

　　一年后，我和雅熙参加中考。我们报了同一所高中，这座城市录取分数线最高的晨曦学院高中部。

　　今年的夏天真的很热，从拉着雅熙从考场中挤出来的时候，汗水已经浸湿了我们的衬衫。雅熙已经把长长地头发绑成了马尾，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站在烈日下，我撑着伞和她一同走着，一边走一边挥汗，就像是身处一个大蒸炉般。

　　雅熙走得很慢。

　　我丝毫没发觉她的异常，抱怨着：“天气真的好热啊，熙，不如我们搭车回家吧。”

　　她面如纸色地点点头，虚弱地应了声“好”，有点站不稳地晃了晃，我才发现她的身子原来薄弱地如同一张纸。

　　我赶忙扶着她快倒下去的身子，着急地把刚买的矿泉水拧开，让她喝水。她白皙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虚汗，呼吸很急促，看起来很难受。

　　“熙，你别吓我啊…你哪里不舒服？熙…”我发觉我搀扶着她的手有点发颤。

　　雅熙勉强喝了一点水，紧皱着眉头，安慰我说：“没事…就是晒得…有些…晕”

　　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厥了。

　　“雅熙，雅熙！”我顿时慌乱不知所措。

　　路旁的司机大叔帮忙把我们送到了医院，爸妈也在这个时候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我站在病床旁看着医生护士在雅熙周围急促地忙来忙去。

　　病床上的雅熙罩着氧气罩，插满了很多管子，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然后主治医生跟爸妈说：“可以到外面谈谈吗？”

　　接着我看见爸爸扶着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红肿的妈妈进来了。

　　后来的我不想提及。

　　第二天的考试，雅熙去不了了。

　　暑假，我没日没夜地呆在许雅熙的身边。

　　月光冰冷地透射过纱窗，染上我们的身体。

　　我躺在雅熙旁边的病床旁握着雅熙的手，侧过头跟她说话，我说：“熙，明年你再去考。今年我考上了我也不去读，我要跟你一起读。”

　　“雅熙，我不知道妈为什么要背着我们偷哭。”

　　“你不是说你只是晒得头晕而已吗？为什么那么久还不醒。”

　　“许雅熙，哦不，赵雅熙你给我起来，不然我就恨你。”

　　黑暗的夜里，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病房回荡着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到后来被少女小心翼翼的啜泣声给掩盖。

　　她仍然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投掷下黛色的阴影，及腰的乌黑长发铺落在身后，像极了睡美人。

　　我左手穿过她柔软的发梢，右手透过我的短发。

　　许雅熙，这是不是我们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她就这样昏迷了整个暑假。

　　爸妈说要我好好地活，姐姐一定会醒过来的。

　　传说双生花，一株二艳，一花灿烂，就必定会有一花枯萎，如有一花死亡，另一花也必然腐坏。

　　我们或许就像是双生花，灿烂或腐朽。

　　这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命运，而当我们遇见，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永不回头地转动。

　　“她们两个人一出生就注定有个人会有先天性心脏病，只是不知道会是谁。你应该在姐姐回来的时候就带她来做检查的。”医生毫不留情地点出。

　　“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就做了全面的健康检查，但都没发现异常。”爸懊恼地说。

　　“我应该在雅熙回来的时候就带她们一起来医院检查的…都怪我…呜呜…”妈靠在爸的怀里自责地哭泣。

　　“如果两个月内再没找到合适的心脏，那么她就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

　　正准备找他们的我听到这一番话后，呆滞在原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医院。

　　为什么有病的那个不是我？这个想法盘踞了我整个大脑。

　　晚上我找到了主治医生，我乞求地看着他，跪下来哀求他：“医生，求求你，把我的心脏给我姐。求求你…双胞胎的话一定可以的对吧…医生…”

　　他很明显被我的表现吓到，慌忙把我扶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也无能为力，你想救姐姐的心情我可以体会，但是小姑娘……”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陆

　　这像极了一场诅咒。

　　渲满了快乐和幸福的表象，让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我祈求我爸妈把我的心脏给雅熙，我祈求医生把我的心脏给雅熙，我发了疯一般求他们救她。

　　结果我妈哭着给了我一耳光，重重地一耳光，她对着我吼道：“妈不许你说这些傻话！你姐姐已经够让妈揪心了！妈不许你再出什么事！”

　　我守在雅熙身边，紧握着她的手，她仍然是那副睡公主的模样，只是公主日渐消瘦下去了，她光泽秀丽的长发已经开始暗淡，脸色也一天一天越发惨白，我想或许是秋天提前到了，这朵美丽的花儿要枯萎了。

　　我开始哭泣，我趴在她的胸前大声啜泣，泪腺就像是被忘记关上的水龙头，泪水不断地流。

　　我恶狠狠地哭着，威胁她：“赵雅熙你再不醒来我就一刀捅死你！”

　　而回应我的只有床头的机器突然之间响起嘀嘀嘀的警报声，还有屏幕上无限延伸的直线。我感觉我的世界被心慌笼罩。

　　即使沙漏翻来覆去地转动，流光也永远只会奔腾向前。

　　没有人能回头。

　　血红色的苍穹，同样将那块大理石碑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我站在许雅熙的墓前，默默地放下一束鲜艳的百合花，还有那个蓝色的沙漏。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在她的墓前轻声说。

　　照片上的她笑得无比灿烂。

　　柒

　　原来我当初是在害怕可以预见的未来。

　　那是否也是你曾经希翼我能和你一起参与的未来？

　　物与物之间的影，白日与白日里的梦，可惜我与你都求不到这结局。

　　如若相逢一生仿若一刹

　　几番天涯清歌信手漫撒

　　一场颠倒梦一生锁枷

　　如幻如化

　　执念长劫无解

　　然后的然后，就是最后了，那么我们也到头了，一花凋谢，一花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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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那首结尾的那首诗摘抄至“双生花，百度百科” 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