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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四 旧日浮沉谣 ...

  •   番外四旧日浮沉谣,唱却红尘老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少年合上书卷,放在桌边,俯身从船舱里出来。耀眼的阳光灼得他眯了眼睛,他脱去上衣,露出一身雪练似的白肉,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在水中犹如一条银鱼般敏捷。不大的功夫,少年的脑袋冒出水面,将一条大鱼扔在甲板上,那鱼还在不停的扑腾,水花四溅,湿了甲板。

      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间与那水中的少年有几分相似,男人向少年叫道:“顺子,你若想去便去吧,家中还有哥哥,不必挂心。”

      少年爬上船来,想说些什么,那男人却又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与这里的人不同,你心里想的,早已大过这浔阳江口,大过这江州城。”男人拾起甲板上的大鱼,那鱼活蹦乱跳,却怎么也挣扎不出男人的手心,“去吧,看看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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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顺走走停停,去看年少的他不曾见识过的风土与人情。许多人与事转瞬便如过眼云烟,了无痕迹,虽经历了风霜,但他一直还是浔阳江上那个明快的少年。

      直到遇到了他们。

      张顺早就听说南面有一条大江,唤作扬子,烟波浩渺,静时如玉带明镜,动时似万马奔腾。他曾在无数文人骚客的诗词中见过对它的赞誉,生来与水结缘的他亦十分渴望一睹它的真正面目。于是他一路南下,去寻那传奇的水域。

      烟花三月,一江春水向天边,十里桃花桠枝繁。

      这里是张顺在浔阳江上、在任何一条他走过的江河上不曾见过的景色。他立在江边,贪婪地想将这美景深深印在脑海之中。

      “这位小哥,坐船吗?”有江上的艄公向张顺喊道。

      那这江的对岸是什么样子?

      张顺点了点头,待船靠近了,跃上船去。那船十分宽敞,是专门的渡船,船上已经坐了几人,贩夫走卒,衣着各异。却是有两个少年十分地显眼。这两个少年面容十分相似,只是一个英气些,一个柔媚些,他们长得漂亮不说,衣着也是十分地华丽,在一群着土布衣裳的百姓中犹如鹤立鸡群。

      张顺到并未多加在意,他被江上与两岸的景色所吸引,只是瞅了这两个出众的少年一眼,便站在船头大口呼吸起江上清凉湿润的空气,饱览那如画美景去了。

      变故只在须臾。

      四只小而快的船不知从江上何处而来,团团围住了他们坐的这船,几个彪悍魁梧的汉子尽皆裸着上身,拿着朴刀嚷道:“金银细软统统交出来,不然让你们吃滚刀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却来了强盗。

      张顺并不讶异。这一路上,盗贼四起,匪寇出没,他见得多了。但是他不愿惹麻烦,况且自己一个人也不是那些个悍匪的对手。

      艄公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船上的乘客都哆哆嗦嗦将自己怀中的细软掏出扔进水贼准备好的袋子里去。水贼来到那漂亮的两个少年面前,那两个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想要吃滚刀面吗!”那个水贼怒道。

      “这俩小子长得真不错,不然财物就不要了,直接掳走卖掉吧。”旁边的同伙捏住其中一个少年的下巴,□□着说。

      那少年被捏痛了下巴,迎风泫然欲泣的模样着实美不胜收。另一个少年呛啷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法实在精妙,人们都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那动手动脚的汉子便被刺了个透心凉,栽倒在地。

      余下的几个汉子见同伙被杀,都恼羞成怒跳上他们的这艘船上来,艄公见势不妙自己先扑通一声跳下水去了。持剑的少年拉了架势欲与那些水贼决一死战。张顺却看出来这少年虽然剑法十分不错,但却不擅水上之战,在浮动的船上根本就立不稳脚步,何谈应战?而那几个截江的汉子却是常年水上的霸王,如此下去,吃亏的必是那两个少年。

      想到这里,张顺观察了一下四周。几艘快船还围在他们的船周围,但船上的人却纷纷跳上了他们的大船来教训那两个少年。时机只在片刻。张顺脚下生风,冲到两个少年的身边,一手一个,一齐拽下水去。

      这一招来的突然,两个少年都没有防备,被拽下水一时懵了。张顺趁着他们发懵的劲儿,接落水的势头又将人扔上一边的快船,自己也跃上船去,握住桨子,棹船而去。

      那些个水贼此时想追也追不上了。两个少年方才如梦初醒,这陌生人是救了他们啊。

      张顺将船划到对岸,扶着两个少年上了岸,却发现其中一个面色苍白,呼吸困难。

      “他怎么了?”张顺问道。

      “我叫慕飞,她是我妹妹羽衣,我们从徐州来,是来求医的。”少年将妹妹搂在怀里解释道。

      原来他们听说,建康城中有个神医叫做安道全。年纪不大却已经名扬四海。据说此人如华佗重生,扁鹊再世,能够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张顺决定陪他们去找那位安神医。可是一路打听了几条街,也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位安神医。

      “慕贤弟你们是从哪里听说此人的?”眼见暮色降临也无结果,张顺不禁有些丧气,问道。

      “这……是师父告诉我们的。”少年向张顺细细道来。

      原来这慕家兄妹本是徐州的大户人家,祖上也曾是官宦,后辞官经商赚得许多家当。慕家兄妹的父亲死得早,大伯夫妇当家,虽然对兄妹俩无有亏待,却也并不亲热。妹妹慕莲自小体弱多病,哥哥慕飞三天两头带着妹妹上医馆。前年里有一日慕飞从药店里抓药出来见到妹妹被一个当街变戏法的七八岁的男孩吸引住了。那男孩生的漂亮机灵,戏法变得出神入化,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慕莲看得不肯走。接连几天慕飞带着妹妹去抓药都能看到那个男孩。慕莲从未如此欢喜,慕飞便与那男孩攀谈。

      男孩自称叫做小楼,跟着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还说他班主师父的戏法变得比他还好。慕莲好奇,央着哥哥与她同去瞧瞧。

      于是慕飞便见到了那个神奇的人。那个人英俊年轻,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市井猥琐。慕飞央求那人教他戏法,以后好哄着妹妹。那人却看了看他道:“你不适合学戏法,你要跟我,就学剑法吧。”

      慕飞那精妙剑法正是那人所授。慕飞并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苍黄。也许是姓张,或是别的什么,但却从没有人确定地称呼过他。

      苍黄并不在此地久留,但因为答应教他,隔一阵会回来一次。慕飞学武的资质并不十分高,他甚至打不过那个叫做小楼的小他一半年岁的男孩,但贵在苍黄的剑法着实高妙,对付江湖里的二流角色绰绰有余。有时跟小楼一处练剑,慕飞也会诉苦说妹妹的身体的事。也许是小楼告诉了师父苍黄,一日苍黄告诉慕飞,江对岸的建康,有一位神医,叫做安道全。何不找他治病?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顺皱眉,总觉得这是个不靠谱的师父。若真是如他所说,这安神医医术惊为天人,那么何以建康府并无一人知晓?

      眼见天色已晚,仨人决定找店投宿。正找着合适的客栈,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群人,有人喊着:“快去请郎中!快去请郎中!”

      张顺三人已经走到近前,原来是有人当街不知犯了什么病倒在那里不省人事。正在大家慌乱之时,有个年轻的男人拨开众人,道:“让我看看他。”

      只见那男人摸了摸病人的口鼻,又把了脉门,然后将病人小心地翻转成仰卧,一手食指、中指置于病人的下颏处,抬起下颏,使头后仰,一手托颈后,令其头后仰的到下颌和耳垂的联线与地面垂直,然后接连揉捏了几个穴位。围观的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那病人忽然哎哟一声醒了过来。

      “神医!神医啊!”人群中有人喊道。

      “恩公,敢问高姓大名?”那被救醒的病人慌忙爬起向年轻男子叩头道。

      “不必客气,小生叫做安道全,不是什么神医,只是个卖柴的。”男子恭谦的说道。

      “安道全!”张顺吃了一惊。慕飞早就冲了上去,抓住安道全的手道:“安神医,请您救我妹妹一命!”

      安道全一再说自己不是什么“神医”,却架不住慕飞的央求,答应试试看能不能救治慕莲,张顺反正也没有特定的地方可去,于是便想看看这位“神医”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安道全的住处。

      “神医”的住处在一座叫做“槐桥”的小桥旁边,扉门柴户,前后的院子,进了门简陋之极。安道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诸位见笑了。既然诸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寒舍虽然简陋,安道全却也会尽力招待。”

      安道全替慕莲瞧了病,发现她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并非不能治愈,但需要时日。慕飞许诺给安道全足够的钱财只要他能治好妹妹的病,又留张顺住些日子。张顺也正想在这城中多盘桓几日,便应允了。

      在安道全家里住下之后,经过攀谈,张顺和慕飞才知道,原来安道全并不是什么名医,真的只是一个靠卖柴为生的人。不过他先父却是一位郎中,医术高明,安道全从小耳濡目染,也十分喜欢阅读那些医药典籍,故而将父亲的一身绝学皆学在身。哪知天有不测风云,父亲一日被唤去为一位官人的儿子治病,因那大官派去抓药之人抓药抓错了分量,那位公子不但病没好还一命呜呼了。这件事牵连了安道全的父亲,他被抓取重责,回家的时候只剩得一口气在了。

      安父要安道全向他发誓再不以从医为业,然后魂归九泉。

      安道全虽然热爱医学却一直谨守父训,不以从医为业,只是偶尔周围邻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帮着看看而已。今日救人,也是情势所迫罢了。

      张顺听闻心中暗暗纳罕。安道全甚至并不是一个郎中,那么那慕飞的师父是如何知晓此人的?如果说是口出胡言,那么怎么会安道全真的是有不为人知的高妙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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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正好。

      张顺与安道全还有慕家兄妹相处十分欢快融洽,很快便无话不谈,四人结为异姓兄妹。安道全二十四岁,为大哥;张顺十八,是二弟;慕飞一十六岁,他妹妹慕莲慕羽衣一十五岁,分别是三弟和四妹。

      张顺与慕飞白日里便四处走访了建康的一些名胜古迹,也观察了此地的一些风土民情,他们发现此地民间暗中流传信奉着一个由波斯传入的教派,叫做“摩尼教”。传说摩尼教能拯救众生于水火,打破黑暗,重生光明之世。百姓有灾病去求摩尼教相护相救之时,无有不应,因此此教深得人心。

      可是官府却实在不以为然,斥摩尼教为邪教,极力打压。因此摩尼教众多在暗中活动。

      一日慕飞晚归,还带回了一个受伤的壮年男子,那男子一副儒生的打扮,却受了不轻的刀伤。

      见是三弟带回来的伤者,安道全并不多问,只是全力为伤者治伤。刚刚安顿下来便听门外街上兵器马蹄之声,似乎是在捉拿什么人物。

      那受伤的儒生挣扎起身道:“他们是在搜查我,我自后门逃去,多谢诸位!”

      “你受伤如此之重,如何还能逃去?”慕飞按住那人道,“安心,我们自然保你!”

      安道全想了想,便让那伤者躲在院中的草垛里。

      官府搜查的人果真闯进安道全家里来,张顺不敢拦,官兵们冲进院里,却见一男一女吵架,那女的抬掌给了男人一巴掌,恨恨道:“你在外面寻花问柳,还有脸回家见我?!”女子抬眼见到官兵,便做泼妇状冲上来道:“官人们!你们来的正好,我家这死男人不学好,成天出去寻花问柳,你们将他带走吧!”

      官兵们只当看了夫妻打架的热闹,嬉笑着走了。张顺和慕飞见他们去的远了,方才将那受伤的儒生从草堆中扶了出来。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那儒生倒身就要拜,被张顺一把扶住。

      “哎呀呀,我说羽衣,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我够狠…”安道全委屈地说道。

      一问之下方才知晓,这个受伤的儒生叫做方腊,是摩尼教的左护法,今日因杀了一个贪赃枉法鱼肉人民的钦差被跟随官员的大内高手所伤,那几个大内高手亦被方腊所杀。

      安道全、张顺与慕飞兄妹敬方腊是条汉子,便冒险留他养伤。在方腊的劝说之下,几人跟随方腊加入了摩尼教。

      日月穿梭,安道全、张顺与慕飞在教中大展拳脚,很快得到了提升。安道全对自己的病人,慕飞的妹妹慕莲渐生爱慕,便向慕飞提亲,欲娶慕莲为妻。慕飞答应去问妹妹意思。

      见安道全焦灼不安地等待,张顺便拍拍他肩膀道:“不必担心,兄长与四妹恐怕应是水到渠成之美了。”

      安道全一笑道:“若能娶得羽衣为妻,我便想带她远走,自己开一个医馆,济世救人,清享此生。”

      安道全的美梦却被慕飞带回的消息击碎了。慕莲并不答应这门亲事,她说自己已有了心上之人。

      而那人,便是方腊。那年初见,便已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此时的方腊,已居副教主之职,身侧娇妻美妾,长子方天定时年八岁。这一年慕莲嫁与方腊,成为他的第三房妾室。

      摩尼教在江南一带逐渐势大,教主苏云起与教众商议谋划起义之事。摩尼教在长江以南地区数万信徒,群众根基早已奠定,当务之急便是寻得财力支援。自然江南富商数目不少,但许多因为动乱,举家迁逃,大量财物已经流失。苏云起决定动用部分早年摩尼教刚刚传入之时在北方埋藏的珍宝。为了保密,教主苏云起亲自带人前去取宝。

      方腊自恃才华抱负皆不在人下,早已不甘居于苏云起之下,方腊准备趁着此次教主离开篡权夺位。而苏云起还是有所察觉的,他要求方腊出一个手下亲信跟随自己前去取宝,这便是有人质之意。方腊毫不犹疑,让大舅哥慕飞跟随。

      安道全与张顺看出其中门道一二,劝说慕飞不要去送死,慕飞却坚持相信妹夫不会陷自己于险地,跟随苏云起去了。

      苏云起归来发现方腊已然篡位成功,自己的女儿苏杏儿也落入方腊掌握之中,一怒之下杀了慕飞。

      张顺早已不齿方腊篡位之举,只是因着当年情分一直跟着,如今眼见三弟因为方腊惨死,心中哀痛,便要安道全与他一同离开。然而安道全却放不下已为方腊妾氏的慕莲姑娘,不肯离去。方腊极尽挽留,却终难使张顺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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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顺再回浔阳江口已然不是当时少年。江湖兄弟一场,本以为情深意重,最后却是四散流离阴阳相隔;才华武艺尽皆出众之人,本以为得遇明主,最后却是机关算尽手足不惜。
      张顺以为他将要在这江州城中终老,直到遇见了那个叫做宋江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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