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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闻音 江 ...

  •   江南五月。

      烟柳画桥景象。

      西子畔和风暖熏,几欲醉人。

      路上行人来往。赏景游客,踏春少女,卖花老妪,连同一些失意的士子和对着满目春景雅兴大发的迁客骚人,或独行,或结对,或成群。

      白堤两侧柳枝垂下,苏堤岸边锦鲤跃然,水面如鉴泛桃花三两瓣,不远处湖心有画舫四五只。水天间青黛翠微淡淡描摹,写意山水暮春图,不过如此。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眼前美景若斯,却偏偏有些大煞风景之人。

      小二提着铜壶从小船跳到客人的游船上,一路飞奔进了船舱,却不想在撩起帘子的一刹那与里头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咚!”

      铜壶落地,上好波斯红地毯上开水蜿蜒,冒出热气。

      小二自己身上也溅着了水,吓得脸色发白,忙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那被撞之人方才险险躲过迎面扑来的开水,也才回过神,登时拉下一张脸,对小二道:“再去提一壶来。”

      声音是冰冷的男声。

      小二忙应着退出去,离开之前盯着某个地方,眼神尴尬。

      男子觉察,低头,不由脸色骤变——尽管刚才躲闪及时,衣服的前摆还是溅到一滩水,湿了。湿了也就算了,它还湿的特别有型,湿的特别有型也就算了,问题是它还冒着热气!远看去就像内急一时忍不住,就啥啥了。

      身后少女窃笑。

      其实说这是窃笑已经十分给面子,那笑无论是从音量还是音效来讲都已经严重超出了窃笑的范围。说白了这笑就表达了那么个意思:我就是笑你,我就是偷笑你,我就是要你知道我在偷笑你。

      帘前的男子强压下额上暴起的青筋,若无其事的挑起帘子走了出去。

      被嘲笑的人已经离开,少女还是抑制不住得意的翘起了唇角,叹一句呆子,转开去看另一边帘外正对湖赏景的人。

      这条游船身型十分大,构造却极尽简单。两边是甲板,中间是船舱。两侧甲板与船舱之间各有一道帘子,一侧为竹帘,另一侧为水晶珠帘。甲板用处不尽相同,一边是方便登船而用,另一边则有雕花栏杆——游湖赏景之用。

      刚才那男子走的方向是登船一侧的甲板,而赏景所用的甲板上,正有人凭栏而立,刚才那一段不怎么风雅的小插曲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游湖的雅兴。

      舱中陈设简单而不失高雅华贵,可见租船之人非富即贵。

      不一会儿,小二便回来了,却不是先前那一位。

      “姑娘久等,方才那小子才来不久,手脚毛躁,我代他给客官赔不是了。”那人甫一进舱,便立马解释,言辞老成,想来是这一行的老人了。

      他上前为桌上的茶盏都添了水,又放下铜壶,指着被弄湿的地毯:“那儿我去收拾一下。”

      少女颔首,小二便走过去打理起来。

      水晶珠帘被湖风吹得扬起,现出一个淡紫身影负袖迎风。那道紫色淡而模糊,仿若已然融入其身后如画的山水。

      突然,少女觉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一道血光划过,猩红液体溅了一地。

      蹲在地上的小二瞪大了眼睛看着从胸口穿出的一柄精钢剑,那剑剑身细薄,出入骨肉可谓以无厚入有间,身后剑柄上握着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指上有薄茧。

      正是刚才被泼了水的人。

      “秦广,你……”少女方要质疑,瞥见那小二手里握着的火折子,当下了然。

      “方才我出去换衣服,发现衣服上的不是水,而是无色桐油。”剑身与血肉摩擦出“哧”的声响,秦广拔回剑,后退两步避开身前倒下的身体,转身道:“楚江,先前的那个小二逃走了。”

      少女蹙眉道:“逃了?你怎么不追?”

      秦广眉峰聚拢,却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逃了,就无需再追。”

      两人一同向外望去。

      清越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沉稳非常。尾音上挑,似有十足兴味。浸檀香流彩水晶珠帘应声被挑起,方才一直独立于舱外之人踱步进舱。“这两人绝非为财害命之人,他们若是想逃,也非我们能够追得到。”

      站定,淡紫衣袂向前一晃,垂下。

      “将军。”楚江和秦广同时躬身。

      立于舱中之人,身着莹白锦缎深衣,外罩浅紫云纹长袍。衣上暗绣腊梅傲雪,银丝绣线绲了袍角,华贵中却是透着清雅。如云墨发未工整绾起,而是随意倾泻身后,只用一支琉璃嵌羊脂白玉簪松松挑起一束长发,于脑后绕成一个髻,绾住。

      “否则,他们怎能忍心烧这贵比黄金的波斯地毯。”

      既是将军,想必沙场生涯中,已经磨练出了临事不惧,以不动声色对应千变万化的本事。

      然而这声音……

      这声音……

      却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将军,你认为他与之前的那些刺客,可有联系?”

      女子未答,走到那尸体边俯下身,将尸身的衣领拉开,当背上的衣服被褪下一半时,一个刺青的“胤”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身后两人不约而同面容一沉。

      “又是‘胤’。”楚江蹙眉道。

      “这个‘胤’字,究竟有何意?”秦广显然也非常疑惑。

      女子缓缓站起身,目光透过那个“胤”字不知落于何处。挥手,便有仆从上前将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拖了出去。

      “将军,我们现在当如何?”

      “舱外湖光山色正好,既然难得来东边,你们便也不要负了这良辰美景罢。”女子行到桌边,端起刚被添满水的茶盏,凑到面前闻香,道:“‘院外荷风西子笑,明前龙井女儿红。’当真名不虚传。”

      言罢低头饮茶。

      秦广与楚江相视一眼,转身相继出了船舱。

      朱漆梨木雕花桌旁,一双细长柳眉深锁。

      菊鹤香炉堆砌起青烟白雾。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女子想起时辰不早,正打算起身传膳,却忽闻一缕琴音透壁而来,如清风触面,让人精神一振。不由敛眉细听,那琴曲清比泠泠泉水,静比横波白莲。心中暗自惊奇:谁人竟有此等技巧!

      踱出船舱,循声远望。

      此时秦广与楚江亦闻声赶来,三人立于栏边,同看到不远处湖岸边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嫌距离稍远而看不真切。

      “秦广,你让他们将船靠上岸去。”楚江道。

      秦广皱眉,刚想道将军都没说,你神气什么云云,便听得那沉静声音道:“便靠过去罢。”

      秦广只能轻答一声,转身退下。

      时已近暮,湖岸上开始有人家点灯。日还未全落,一勾弯月却已然爬上天空。水面被洒上一层碎金。长堤卧,三潭错,疏条交影,浮光暗动。

      船向岸靠去,每近一分,琴音便又清晰一分。

      “好技艺,便是宫中乐师也未必及得上呢!”楚江欣然道。

      “宫中乐师奏乐多为取悦于上,论起意境,自然不敌此曲。”女子阖目,话语间隐隐有赞叹。

      楚江道:“将军不是极少参加宫中宴席么?”

      女子低笑一声,道:“那也未必全不了解,只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听一次也就够了。”

      大凡世间好物总会被人滥用,而滥着滥着,便成了俗物。宫廷丝竹之华美自当可与瑶池比肩,只是听着听着,就像吃多了红烧肉——再香也觉得腻了。

      而眼前这曲音不同。

      其音疏透,宛若云在青天月在山,不染俗尘脂气。

      紫袍女子睁眼,便看到一袭月白衣衫于空中飞舞。乍续乍绝,联翩络绎,衣似孤叶,袖如回雪。旋身而起,忽急转而下,带起微风拂动翠金竹叶,簌簌作响。

      有人在舞剑。

      那人剑舞的灵巧,动作自然流畅,潇洒从容。但真正懂武之人不难发现,此等剑法虽形美,却是只能作舞,防身尚且不足,更遑论攻击他人。只是这人出剑力道均匀,当是比花拳绣腿要好上一些。

      竹间地上放了一张琴,那令人如聆天籁的曲音便该是由此传出的。琴边却没有人。自始至终,岸上都只有舞剑之人。而那人又确实真真只在舞剑,无暇顾及地上的琴。

      三人心中暗自惊奇。

      一朵雪白剑花蓦然绽放于地,剑舞与琴音几乎是同时停止。

      静了半晌,忽然有掌声响起。

      林间白衣人回头,发现岸边不知何时立了三个人,这三人一个独立于前,两个并列于后。独立之人紫衣墨发,身形修美,却因着逆光,教人看不清面容。

      那人看不见这边,这边却恰好能借着夕光看清那人整个形貌。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年约二十三四,只那般站着,便让人觉其息如幽兰,气如皓月,其质出尘世外,飘然若霞举。

      金粉浮尘纠缠垂密羽睫,眉目修长修如远山相衔,薄唇透水透出温润容颜。有北国冰雪之皓质流辉,无江南烟水之浓雾迷离。

      “古有传潘郎出行掷果盈车,我向来是不信的。但如果今时今刻眼前之景并非做梦,别说盈车,便是倾城也无可厚非了。”楚江睁大了眼盯住月白男子,似惊似叹。

      男子眉一轩,显然不知这三人从何而来。

      “我们只是过路之人,”看出了那人的疑惑,紫袍女子道,“我等于舟中赏景,忽闻公子之琴声,慕音而来,还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迟疑一下,还是礼貌答道:“敝姓韶,名九歌。”声音清魅,想来是极好的伶工嗓音。

      “方才在下多有唐突,还望韶公子海涵。”女子又道。

      韶九歌闻言只稍点头,便负起地上的琴,转身将走。走前回首远望稍作停顿,不知是在看岸边的三人,还是在看远处天边的红霞。

      待韶九歌走远,秦广道:“倒是个好生疏离的人。”

      紫衣女子关注的却不是那人的冷淡:“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竟原来是真的。”话语中不乏了然笑意。

      楚江忽然道:“听闻这西子湖畔有一位琴师,年纪轻轻便远负盛名,若不是名字对不上,我还真要以为刚才那人便是这琴师了呢。”

      秦广:“那琴师姓甚名谁?”

      楚江白了他一眼:“人称‘河图公子’!”

      她正要把那些将“河图公子”说的神乎其神的坊间传闻一一道来,连同鄙视一下秦广孤陋寡闻,额上便被轻弹一记。紫衣女子开口道:“都见着本尊了,还没回过味来?”

      楚江一呆,霎时面上表情区区震惊二字不足以形容。

      女子见状,顿觉有趣,不由朗声清笑,回身朝岸边游船走去。这一笑笑得林间晚风忽来,竹叶卷地而起,那身浅紫华服竟有流丽色彩浮现。

      末了,冲还在岸上发愣的两人丢下一句“夕阳虽好,佳人虽妙,却不能当饭吃”便笑着入了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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