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而活》安玻

2、淤泥 第二章 淤

　　走出Dr. Finn的办公室，已是夜。Angela顾不得观赏满天星辰，跨上那辆吱吱作响的老爷车，飞驰向超市。

　　停车，拿包，奔进厕所。这是家国际连锁超市，人多，吵杂。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刚刚飞奔进厕所的女生，换了装束，甚至，换了性别出来。每天晚上7:30， Angela都会准时到这个厕所报到。先用绷带把胸部缠住，然后把长发卷起来，塞在头巾里，紧紧绑好，再戴上黑人惯用的头罩，再戴上顶棒球帽。呵呵，任谁都看不出这英俊的小伙会是个姑娘家。Angela从不修眉，不打耳洞，不做指甲，也不修理毛发。总之所有女孩子注意的仪表，她统统忽略。穿上宽大的T恤衫，肥大的街舞裤，大摇大摆地走出超市，奔向下一站。

　　Angela很穷。有多穷？穷得只能住红灯区。穷得只能一天打四份工维持生计：早晨到早餐店洗碗，中午到日本资助餐厅当服务生，晚上7：45到9：00到游乐园当小丑，9：30到12：00到酒吧扮演迈克尔杰克逊跳舞。她不是有全额奖学金吗？是啊，可是人家志向远大，要当律师，有什么办法。哦，对了，她还有兼翻译，帮一家日本公司翻译文件。

　　当然，晚上的这两份工，Angela都是以男人的身份----Ann完成的。四年里，除了酒吧的老板知道外，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不是她演技有多好，也不是那些人有多蠢。你看看嘛，哪有姑娘整天臭着一张脸，一年四季没有表情的？哪有姑娘一有人来酒吧闹事，第一个冲在前面打得人家头破血流的？哪有姑娘穿着小丑的大屁股，画着小丑的装，还在脸上砸生鸡蛋的？哪有姑娘被称作红灯区的老大，人人忌惮的？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男人们把她当兄弟，女人们把她当英雄。

　　酒吧老板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扮成男人？

　　这个女孩说，我需要钱，所以我要赚钱；我要赚钱，但我决不卖身。Jay，你说，如果Ann是个女人，她能坚持多久？这个世界会让她坚持多久？所以Ann必须是个男人。而且必须是个谁都不敢惹，谁都不敢动的男人。

　　其实，你不必那么辛苦的……你知道的，只要你点一下头。

　　我住在红灯区，可我知道我干净，哪怕只有我自己知道；只要我点一下头，哪怕我住比佛利，我都是脏的，哪怕所有人装作不知道。别以为我高贵，我不是。我不为自己，只为不让别人诟病我的父母没有把我教好。

　　Jay再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比谁都清楚她在做什么，比谁都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为别的，只为不让别人诟病她的父母。四年里，他帮了她很多。以致很多人都以为他爱他。他也从不解释，因为，他确实爱她。

　　晚上十点开始，直至午夜，是她的舞台。酒吧依旧座无虚席，还有很多客人甘愿站着欣赏Ann的表演。这个女孩刚刚卸下小丑的油粉，又刷上模仿的面具。她在台上肆意的放纵，却始终将自己框在被模仿者的框架内，不敢逾越半步。本来嘛，人家来看的从来不是你。

　　完成表演，卸下浓妆，Angela一刻都不多呆。这个吃人的地方，从来就不是她可以停下来歇口气的凉亭。和兄弟们一一告别，问Jay领了工资便匆匆离去。

　　回到家，梳洗一番，便开始看书。红灯区的房子太老，老到老鼠都习惯了与人为邻，每晚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Angela的邻居都是做街头生意的，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她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床板咿咿呀呀，女人哼哼叫叫，听多了，也觉得没什么了。Angela对小姐从来不存轻视，甚至于她，这些靠出卖□□为生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那年，她15岁，刚失去双亲，被赶出家门。更确切地说，是她自己逃了出来。这个女孩走投无路，进了一家夜总会。她开始陪酒，开始盘算如果有人可以帮她报仇，那么她就把灵魂卖给他。可惜，她未能如愿。一天，几个小姐在打烊之后把她叫进更衣室。她们穿着暴露的衣服，吸着二手烟，上下打量着她。

　　你为什么做小姐？

　　沉默

　　你哑巴啦？！

　　还是沉默

　　靠！小姑娘，姐几个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给我站直了听着！你要是真有这远大的抱负和我们做同行，那麻烦你，先把你那杀父仇人的脸给卸了，别给我们找晦气！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得已进来的，那趁你还没把你自己交代出去之前，该回哪回哪去！妈的，我真觉得我他妈的真马利苏了！

　　……我要钱

　　靠！谁进这行不是为了钱啊！我他妈要是有老爹老娘养着，谁出来给人糟蹋啊！

　　孩子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嘛。我看你也没18岁。来，和姐姐说，到底咋的啦？

　　要是遇上现在的Angela，任别人说破嘴皮也没法从她嘴里套出个米粒。可那时候，不知怎么了，这个还脆弱着的瓷娃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着眼泪，鼻涕，还有抽泣，对着几个小姐掏了心肺。

　　她说，姐姐，你帮我找，找男人，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可是最终，她没有卖成身，当然，也没有人帮她报仇。几个小姐每人给凑了两千块钱，给她买了一张来美国的单程机票。临走时，那个像妈妈桑的女人对她说，仇，要报。但是你要自己报。不是拿着剪刀去捅，也不是卖身雇人去捅。让你真捅到了又怎样？别人不会说你有多孝顺，只会说你爸妈生了一个杀人犯。孩子啊，我们没读几个书，要活着，就只能妥协。可是你能读书，而且还是美国的书，多有出息啊。孩子啊，你不能妥协，也没这个资格妥协。你要是妥协了，那就把别人的位子给占了，多不厚道阿。

　　Angela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这几个小姐就把自己给救了。人不是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嘛。可是她又是如此的感恩，在她的护照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几个小姐的名字。

　　张秋兰
　　何花
　　陈麦穗
　　白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