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繁华》茶小妞

2、第一章 筝筝有剩哀，重起为君弹（下）

　　芙蕖殿。世引已换下一身轻便的服装，正临窗坐在案桌前翻着今日的奏折，卫王缠绵病榻的两年，这整个卫国的朝政大事便交由了长公主一一处理。

　　卫国国情特殊，卫王孤苏漠同王后静元伉俪情深。卫王一生未纳妃嫔，静元王后母仪天下，先后为卫王诞下长公主孤苏世引和幺公主孤苏世嘉。卫国民风开化，男女地位相平，百姓对于未来的君主的性别并不计较，迎接他们的第一任女君主似乎更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津津有味的谈资。更何况他们国家的这两位公主的才情豪气又岂是寻常家儿女可比的？

　　史载：卫漠五十三年，静元王后薨逝，靳、越、临照、卫四国之战爆发，卫王漠征兵伐战耗尽心力，加上丧妻之痛心念焦脆终于病倒不起。卫国六大夫孙、乾、李、慕容、杜、哥舒六大家族一齐联名举荐长公主孤苏世引监国。

　　四国一战，公主引运筹督战，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将差点灭亡的卫国从生死线上拉回。不仅如此，那一战，四国君主竟突然达成协议，以公主世嘉质于越，五年之内不起战火。卫国在残喘之际得以修萌，公主引在战后大兴国法，修养生息。终于在两年后卫国故景复萌，甚至比当初更加富强。

　　卫漠五十五年初，引出访三国，公主世嘉提前归国，王室得以团圆。朝臣百姓无不对这位神秘的长公主歌功颂德，赞叹他们未来的女主人的不世才略。然而，当年那诡谲无端的四国之乱究竟是怎样平息的似乎也成了谜团，外人不得而知。

　　自此，世引公主便接了王权，替卫王批奏折处理国事。

　　世引伏在案桌前，一手拿着奏折一手拿捏着太阳穴，许久，才从位置上站起来，放松了下脖颈，和随侍宫女交代了几句便离了座位朝内堂走去，一眼望到竺玉正专心坐在方桌前绣着物什，便移步挨着坐了过去。竺玉不觉，更未料到公主今日提前进来了。待到世引已坐到身边了，这才慌忙起身欲吩咐手下为公主准备洗漱就寝事宜，不料却被世引拦下。

　　“绣的什么呢这么细致，竟不知我进来了”世引一头凑近嬷嬷，竺玉心下骤然一酸，摊开双手，将手里的东西递向世引：“公主看看老奴的手艺怎么样？”

　　世引接过物件仔细端详起来，“是香囊啊！”回头朝着嬷嬷莞尔一笑，点评道：“走线细密，绣工精巧，这菊花绣的很是惟妙惟肖。清秀神韵，不媚俗姿，不禁让人联想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啊！”。

　　“公主又在那笑话老奴了，奴婢啊，只想着绣一个牢实的香囊。香囊里呢，奴婢特意向太医要了些安神的花草，只指望着公主能够拿去好好生生的带在身边！”竺玉笑着望着世引。

　　“是给我做的啊，那我再好好评评”世引调皮的逗着竺玉，手里反转着香囊认真的把玩着，“长。。。福？”，世引注意到香囊的背面用金线绣了两个篆字，竺玉慈祥的望着面前这个她用尽半生照顾的主子，不禁用手将世引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捻到整齐，点着头道：“老奴希望公主的福气长荫，从此少受磨难”。

　　“福气长荫，少受磨难！”世引重复着嬷嬷的话，似乎想起来些事，突然兴奋的对着嬷嬷道，“姑姑，我以前也做过香囊呢”，停了下，又翻看了下手中的香囊，静静的面庞突然越过一丝绯色，对着那精致的香囊自言自语道：“不过好像没有姑姑绣的好！”

　　“公主绣过香囊？！”这下轮到竺玉重复世引的话了，这位年过四十的老嬷嬷是从小看着世引长大的，公主才情谋略绝佳这个世人皆知。不过若说到女红织锦这些寻常女儿家会做的东西，自己对这位公主可就无话可说了，那是自小她连碰都没碰过的东西！卫王及王后虽生的是公主，但从小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便行的是君王之道，认字读书不可或缺，骑马射箭更是家常，也由得竺玉这般的讶异，换了是这芙蕖殿里的任何一个宫人此刻听到这话估计都得立马跳起来。

　　竺玉欣喜的发问：“公主何时绣得竟连老奴都不知道？”世引依旧美目盯着手中的香囊，似是对着香囊回答道：“不过是数年前一时兴起便做了个。”。竺玉还欲发问，世引已扭过头来吩咐道：“去准备安寝的东西吧，我累了。”，竺玉只好作罢，笑着退下去准备去了。。。

　　翌日寅时，六大夫、大学士、相国大人齐聚公主府。世引命这些人在中庭列座却迟迟不通知所谓何事，大人们列席却不知所以然，一个个欲顾左右又不敢在上席的世引面前造次。世引不以为然，似乎跟个没事人似得坐在上席慢悠悠的喝着竺玉刚泡的碧螺春，眼底里尽是玩味的打量着下席的臣子。

　　孙思胤、乾毅、李甫年、慕容巡乃三朝元老，已扶持过卫三代君王，荣极一生，现都早已是须发苍白之年，而和这四位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其余的杜、哥舒两家的青年人。

　　杜家乃武将世家，因四国之战扶持卫王护国有功，迅速崛起，但杜填命薄，未享繁华便病死，只留下家中独子杜奕横，卫王不忍，便叫杜奕横袭了父亲的官位。

　　歌舒桀是这席下唯一一位世引亲自提拔起来的大夫，在四国之战中屡献奇策，四国之乱平息后，世引听从歌舒桀建议大举贤士，亲自提拔了很多能人异士治理国家。这歌舒桀多谋擅断，但又处世圆滑，三年不到便已荣升大夫之位，世引对他器重有佳。

　　大学士伍玉良，相国霍达是卫王亲信，伍玉良更是世引和世嘉的授业老师。

　　世引观察着下席间各人的神态，孙、乾、李、慕容四大夫正襟危坐，孙大夫闭目养神，乾大夫品着茶，李大夫似在思索，捋着胡须，慕容大夫则因着一旁如坐针毡的杜奕横而不时回头望望身旁的这个年轻人，伍玉良、相国、歌舒桀对坐在另一列，三人也只是安静的跪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作。

　　“不知长公主殿下召臣等来何事？”终于年轻的杜奕横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他恭敬的向世引揖了揖，一脸真诚的望着公主寻求答案，世引心下一笑，判定这杜奕横做事唐突，不过到正好帮她造了造气氛。

　　世引朝杜奕横摆了摆手势示意他坐下，双手在耳边击了击掌，接着一群侍女进来便端着早膳一一在各位大人桌前铺展开，一切就绪，世引对着台下微微笑道，“今日请各位大人来公主府一聚确实有事，不过也不是什么着急的大事，引儿唐突，本是打算卯时请各位大人过来的，结果不料昨儿这转达命令的丫头一时对随堂太监说误了嘴提前了一个时辰。”听到这话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世引不以为意，继续道：“昨日遇见舅舅，本宫已亲自邀了他卯时过来一同叙事，让众位大人早早来了一个时辰，本宫对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也只得让大家再久坐一会了！”

　　台下的众位本就是今晨突然被急召进宫的，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会突然莫名奇妙来这么个大乌龙，而且这现在坐在中庭的哪个不是军机重臣，国舅？他来做什么？深谙官场的几位老臣约莫都洞悉了这事中必有蹊跷。

　　世引心中也估摸着台下的动态，左手食指在桌上轻叩着。一下，两下，似乎是给自己听的，不过在这清晨静寂的公主府，这轻微的敲击楠木的声音依然清楚的传达到下座，世引没有吩咐开始进食，这桌上摆着的丰富的早餐仿佛成了大臣们最好的转移目光的避风港，一声一声的敲打给了老臣们缓冲思考的时间，却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官二代杜奕横来说简直就是酷刑煎熬。

　　“公主有何事不妨先跟臣等说明，等国舅大人来了臣等再一起讨论也不迟！”，还是杜奕横，这个莽撞的少年今天却是两次抓着时机帮世引牵针引线抛砖引玉了。世引顺势扫视了其余大臣的神情，很显然，大臣们听到杜奕横这句话后精神明显振奋起来。

　　世引看着杜奕横急不可耐心浮气躁的样子，微笑抚慰道：“杜公子莫急，今日找诸位来不过是因为越国昌武王昨日派了使帖来，说是要为昌武王的太子越子楚向世嘉公主提亲呢”，世引停顿了下，双眼扫到座下众人惊诧不定的眼神，收敛了笑容：“母后离世，父王身体违和，这婚姻大事，本该是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可如今世嘉和引儿也只有舅舅可以依傍，所以引儿便擅自做了主张请国舅今日列席。现在时辰尚早，国舅一时也未能赶来，各位大人就先请用膳稍作休息吧。”

　　说完世引便领了头开始用膳，底下的众人各怀心事却又顾忌着上方的公主不能商榷，稀稀拉拉便也一个个开始捡起筷子动作起来，这顿意外的早饭，吃得慢不说，注定吃起来是没什么好胃口的。

　　饭毕撤下后等了没多久，便有太监通传国舅张汾已在府外等候，世引即刻便叫人传了国舅进来，张汾刚被带进中庭，看到庭中已整整齐齐的列坐了一群人心下不禁一惊，赶紧对世引拜礼道：“微臣来迟，望公主恕罪”，世引微笑道：“舅舅何罪之有？这不是还提前来了吗！”又对着宫人道：“来人，快给国舅爷看座。”
　　接着便有宫人领了张汾坐到歌舒桀的下席，张汾经过歌舒桀座位前时两人目光刚好触到，张汾本打算热情的过去问候下，不料歌舒桀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朝张汾示意便别过头望其他地方了。张汾热脸贴了冷屁股，便索然的落了座。刚坐下不久便觉着一道眼光正盯着自己看，张汾一阵好不自在，扫视了一圈发现是杜大夫正疑疑的望着自己，心头不禁一阵压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打断这怪异的气氛，转头朝着上方的世引作揖：“不知公主召微臣来何事？”

　　世引看着人员到齐，娓娓道来：“舅舅可知越国的昌武王替太子子楚向世嘉提亲来了？已经派了使帖欲修两国秦晋之好？”，“提亲？！”张汾满脸狐疑，这，这怎么可能，难道。。。

　　“舅舅觉得如何？”世引殷殷问到。

　　张汾进门前已是惊讶，此刻突然听到这个问题额间竟然不觉生出汗渍来，垂首拱礼道：“两国和亲实乃大喜之事，如今四国表面和睦，更是立下四国之盟五年内互不侵犯，但五年一过又会如何无人得知，与越国和亲，合众联盟，他日若有战事我卫国便也不再孤立无援，可保长久平安啊！”，“国舅的意思是说我堂堂卫国，竟需在他国护佑下才能保全吗？”杜奕横原本为武将出身，听到这话顿时从座位上怒起反驳道。

　　“杜大夫休要生气，老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我卫国正慢慢崛起，社稷正在修整，但老百姓才刚刚过上平安的日子，终究，没有战事安定生活才是国家之福百姓之福啊”，张汾虚了口气，整理了下思路，心思透彻，又对着世引哀婉：“微臣只是哀伤小公主命苦，才刚刚从越国回来不过两个月，如今又要为了两国友好离开远嫁，臣实在是不忍啊，还请长公主务必多留嘉儿一段时间再行远嫁，以慰陛下思恋小公主之情，也请全了老朽对嘉儿的舅甥之情啊”说完便热泪淌淌用宽袖不停的擦拭掩映着眼角。

　　众人见此情景心中也是一阵怆然，这世嘉公主当年成了四国之乱的牺牲品，远赴越国作人质才保的四国之盟顺利达成，若不是如今的卫国在世引治理下已渐渐走出衰败，越国昌武王心中对卫国有忌惮，年头世引公主出访三国越王也不会这么轻易的答应让世嘉归国。虽然是当时的小公主做出牺牲成全了全国，但除了那日归国时世引宣布举国庆贺之外，大部分臣民对这位公主怀有的情绪还是复杂的。一个公主，质于越国两年，究竟过的怎样的日子简直不可想象。于国家，这样的荣归终究是活在耻辱的阴影下的。

　　“舅舅且放开心怀，世引自然会为嘉儿做最好的安置”，世引安慰道，许是为了打破这伤感的气氛，世引望向其他人，“各位大人有何看法？”

　　杜奕横首先起身作揖，回答道：“臣认为和亲并没必要，我卫国虽说如今算不上强国，但他国胆敢窥视也不是轻易为之的事情。若越国因为此事大动干戈，我卫国定会举全国之兵保的小公主周全！”杜奕横慷慨激昂。

　　终究是武将尚武，血性忠武还是值得褒奖的，世引在心里这样评价着杜奕横，好好打造他一番，将来说不定就是卫国的定国将才。

　　“孙大夫、慕容大夫觉得呢？”，世引又望着孙、慕容这边，孙大夫起身回答：“启禀公主，臣认为小公主不过才归国，越国立刻提出和亲，这事中蹊跷重重，恐越国想以小公主牵制我卫国，此事攸关两国，兹事体大，应从长计议。”，说罢，慕容巡也附和道：“臣和孙大夫所想一样，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小公主回来才。。。”

　　对面的相国大人忍不住了，抢下慕容大夫的话，“臣认为小公主才刚从越国归来不过短短数月，越国便提出和亲正是为了表示对我卫国的尊重和友好。今以国婚之礼迎娶小公主做越国太子妃，可见以往小公主在卫国做人质时也是被奉为上宾礼遇有加的。公主归国后身份尊崇，如今再以卫公主身份嫁给越国太子也不失为一桩姻缘美谈。”

　　“臣等同相国大人所想一致。。。”接着乾、李、伍三人纷纷站起附和相国提议，庭下众臣各抒己见，唯有歌舒桀在一旁作壁上观，世引觉得有趣，对歌舒桀说道：“歌舒大人为何一言不发，难道是不同意各位大人的意见？”一语既出，所有人齐刷刷的把目光转向歌舒桀。

　　歌舒桀温文一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起身朝世引作揖，“回公主，臣觉得各位大人的考虑十分周全，这和亲的利弊确实需要斟酌，臣自觉惭愧，仍在犹豫，不过。。。”歌舒桀顿了顿，补充道：“臣倒是觉得，此事须得征询小公主意见，若小公主愿意远嫁实再好不过，若是不愿意。。。”歌舒桀笑意更深，对着杜奕横恭维道：“我卫国的将士如今在边疆足矣震慑他国，保的卫国平安公主周全也并非难事。不过事情也未必会那么难解决，若是小公主不愿意，长公主只需向越王多加解释不舍得妹妹远嫁，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越王应该也不会太难为小公主。”

　　好一个溜须拍马又智谋深远的歌舒桀，世引心下满意，见群臣中已有人默默点头认同，轻茗了一口碧螺春，傲视台下威严道：“本宫原本想的和歌舒大人一样，今日叫各位来只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和亲之事，本宫会尊重世嘉公主的想法”众人齐刷刷的低头听后训示，世引作势欲起身，竺玉赶紧上前搀扶。

　　“有关公主和亲之事，本宫不希望有人再到父王面前叨扰到他休息”说完台下的相国和学士身形一震，“今日各位大人想也累了，且都回去歇息吧，此事延后再议。”

　　“是，臣等遵公主吩咐”重臣齐齐唱喏，竺玉搀着世引转身进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