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深重》清粥

2、第二章 东边漆着“

　　他站在一家卖烟酒零食的杂货铺前面，因为天气炎热，老板躺在竹椅上，扇着蒲扇看电视。
　　一个赤膊的小男孩跑过去换频道，中年男人按着手中的遥控板和他争夺。
　　“今天午后一名男子过马路时被车撞到，当场死亡，肇事司机……上啊，无敌小神龙……”
　　“……据路人报告，此男子……可恶，你休想得逞……”
　　“……在红灯时试图穿越人行道，故意不避让来往车辆……桀桀桀桀，放弃吧……”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啊——希曼，给我力量！”
　　终于，这场电视机战争以邪恶势力中年老板的胜利告终。
　　“具体事故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后续情况将跟踪报道。此事件引发社会关于交通法规的新一轮热议。XX社为您报道，整点新闻播报完毕，敬请关注今晚九点法律XX。”
　　男孩在地上闹起来，一个头发发黄的小女孩从里间冲出来，对着中年男人又哭又喊。
　　于是频道又换了回去，电视机响起片尾曲。
　　中年老板终于发现站在一边的人，歉然地骂了一声：“俩小崽子！忒闹人！”随即起身笑脸迎上，“这位大哥要买什么？”
　　男人猛然惊醒一样，迅速转身离开。
　　于是不在意地，老板又躺回竹椅，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开始争抢电视的使用权。

　　男人走到街角一个庇荫处，表情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刚才那是李强的脸，李强的衣着，李强的身份证明，按照李强为自己安排的方式死亡。
　　那么他又是谁？！
　　他记得自己叫李强，记得自己有个重病的青梅竹马，记得他想要撞车给她凑足治疗费用。
　　区别在于，他走上马路之前，遇到了一只黑猫。
　　这只黑猫带他去了某片废墟，废墟里有栋房子，房子里有个人，这个人给了他很多钱。
　　之后呢？
　　他慢慢回忆起来，他浑浑噩噩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她住的医院。她还是努力笑得很灿烂，她的父母眼神还是那么殷切，那一切都依托在他身上的感觉开始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他把钱偷偷留在她妈妈的包里，接着溜出了医院，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之后呢？他的记忆一片混沌，直到他看到那条新闻。
　　李强死了？李强死了。李强死了？！
　　或许这全部都只是一个梦，梦里他如有神助地解决了所有问题。
　　可是梦还在延续……
　　他打了个激灵，不是做梦！他还记得那个可恶的男人飘渺的声音和讽刺的语调，还有那句咒语一般的话。
　　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他不太擅长动脑子，之前那人似乎还说了别的什么，反正“李强”死了，他肯定会回去找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奇怪的是，虽然震惊不解，他却一点也没想到要去证明自己还活着，对于李强死了这件事，他只感觉一阵轻松。
　　那么，这就是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事了，回那里去。
　　……
　　谁来告诉他那片该死的拆迁地区到底在哪儿？

　　在一路上向七个大妈，四个交通协管员，两个书报亭老板打听之后，李强终于找对了地方。
　　在阳光下，这片荒废的土地一点也不阴森诡异了，顽强地从瓦砾中钻出来的野草，觅食的小鸟，躲在阴影里避暑的流浪狗，抄近路走过的人，让它焕发着自己的生机。
　　李强想起来了，他一年前在这里干过活，但是只剩下几家钉子户的时候，工程莫名停止了，工资发得爽快大方，所以工队里也没人多想。但是这么久了，这里为什么还荒废着呢？
　　在几栋房子里他很快辨认出他去过的那栋，现在看清楚了，东边墙上漆着“冤”，西边写着“拆”，门牌上被乱涂一气，最上面还认得出一个“宅”字。
　　他犹豫起来，那扇绿色大铁门有锁，进去得有钥匙，或者通过对讲系统呼叫住户开门，可是现在对讲设备没了，只有一个按钮，他不知道该不该按。
　　房子的不远处有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在喂野猫野狗，李强决定去问一下。
　　“喂——”他跑过去，近看那人似乎很年轻，纤长的手指正在给一只猫咪顺毛，他友善地笑笑，“你知不知道那栋房子里住着人？我要找他。”
　　鸭舌帽抬起头，下面是一张蜜色的脸，他转过来注视着李强的时候，李强的后背一下子窜过一道电流，之后觉得浑身发麻。
　　那是几天前他见过的眼睛和表情。
　　他微笑起来，近乎温柔地说到：“你回来了。”

　　李强同手同脚地跟着他进了房子，光暗反差让他差点再一次撞到头，不过他及时收住力道，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根设在楼梯旁的柱子。
　　“一楼有厨房、仓库和你上次见到的房间。”
　　李强跟着他向上走。
　　在二楼，那个人打开一扇房门，里面是打通了的两套居室，内部装修与房子外貌绝不相符。
　　“你就住在这里。”
　　李强看着他，张了张嘴，他已经被大量的疑问填满了。
　　那人将食指贴到唇前，比了个沉默的动作，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肯定有太多问题，我不高兴为你解答。关于你的死讯没那么简单，这几天好好关注新闻，自己动脑子想。”
　　“然后，”他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甜美，“既然你已经把十万用掉，自己回来这里，你现在就是我的仆人了。”
　　李强沉默，他不知道这个“仆人”意味着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反驳的好。
　　“对了，李强……啊真别扭，换一个叫法，你说大强好还是小强好？”
　　李强扭头，当初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可恶的家伙当做是个神秘人物？
　　“小强让我想起蟑螂，那就大强吧。”
　　李强：“……”
　　那人沉默了一下：“……看来你得有个适应期。唔，那也无所谓，仆人都是需要调（河蟹）教的。目前你只要每天三餐准备两人份的饭菜就好了。”他的手蹭了蹭下唇，“我住在三楼以上，没事别来打扰我，再见。”
　　李强看着那个背影上了楼梯，消失在三楼楼梯口设的铁门之后，冲进现在开始属于自己的房间，捂着脸倒地。
　　他实在是对于现在的处境充满了怀疑。
　　李强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套房子的装修算不上豪华，但是显而易见地全新，物品上没有一丝灰尘，如果不是空气中没有甲醛的气味，他甚至有种施工队刚刚离开不到一天的错觉——毕竟他本人的打工内容就包括室内装修。
　　而且——他随手抓起遥控器一按，电视机开了，屏幕上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在微笑——这栋外表怎么看都像是危房的房子里面居然不仅有电，还有有线电视……
　　还有他的主人，该死，他居然自然而然地把对方当做主人来看待了，李强自我安慰道这只是主人与客人的那个主人，然后默默思考着这个人。
　　他是什么身份？短短两次接触下来，李强对他的一切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他的性格随时在变化，不变的是那种支配他人的能力，无论是低语蛊惑还是干脆命令都令人无法抗拒；他的外貌似乎可以随意变换，身高肤色五官脸部轮廓，甚至气质也大不相同，只有那双眼睛不会错认；他随意拿出十万元为了玩笑般的仆人，制造交通事故抹消一个人的身份，住在拆迁工地上一栋外表是危楼内部设施一应俱全的房子里……这些行为到底有什么目的？
　　……
　　李强是被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唤醒的，他感觉腹内空空，头脑却分外清醒，一跃而起，决定随遇而安，先行动起来。
　　他下到一楼的厨房打算先做点什么吃的——毕竟他也曾经在饭店里打过杂工——然后傻站在厨房门口，这个厨房看上去太干净了，干净到肉眼可见只有一个洗涤槽，一个电饭煲和一个微波炉并且全都毫无使用感的地步。
　　那人平时都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李强默默转身去仓库，在里面发现了大量的食物，多数都是罐头，还有少量袋装的，遗憾的是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文字，通过包装上的图片他艰难地分辨出罐头番茄、罐头豌豆和罐头玉米，某种罐头鱼类，以及一袋面条和一大块巧克力。
　　愤怒的李强决定给他的主人做一次永生难忘的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