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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迭 邀约 意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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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可有人坐?
听闻此言,正犹自细品上好花雕酒的黑衣男子懒懒抬眸,见对方是个眉目清秀,衣着清爽的少年,还算看的顺眼,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虽然周围的桌子都空得要命,但有人就喜欢凑成一桌,他对此无所谓,自然不会多说些什么。
待坐下,少年要了一壶冻顶乌龙,学他边喝茶,边惬意的眺望不远处广袤无垠,烟波浩淼的万籁泽。
说到万籁泽,便不得不赞其风景奇好,否则也不会与东极飘渺林,西极吹影谷,北极空未山并称帝国四大绝迹。
且不说狂风暴雨之景,单风平浪静时便是水清波缓,偶有白鹭停于泽中小岛上,仰颈悠悠长鸣,那一番静谧深邃的空灵意境叫人不由自主的就安宁了下来;若是平常,必定有无数文人游者在临近大泽的酒楼内流连,一时兴起还会吟诗颂文,字写得好的留下墨宝,画画得好的挥笔成卷。
但此时乃晚冬,薄雾未散,依旧清冷迫人,又恰恰是寅时,天色乍亮,这些人大都还在被窝里温存着,谁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这种时候出来受罪?
除了眼前这两人,着实与众不同。
沉默了良久,终究是年少沉不住气,少年没有再学那男子,而是放下手中的螺纹花青杯,语调舒缓的开了口:
这位公子,怕是有什么心事吧。
一语中的,黑衣的男子亦放下了酒杯,虽未看他,却是懒散问道:如何?可有解决方法?
自然有。
轻快的回答了他,少年嘴角含笑,一双灿若星辰又柔如流水的黑眸半眯,显得温和无害。
我见公子眉头微锁,品酒时看似认真实则目光有些空洞,应是在为什么事犯难——让我猜一猜,是为了一株花对不对,飞鹊大人?
话音轻扬,带着几丝戏谑之意,仿佛是在嘲笑他为这么一件小事纠结;俊秀的少年暴退五步,笑意盈盈的看着一把做工精炼的弯刀砍在自己刚才坐的位子上,没有半点惊惧,似早已料到,神情悠闲的如同在庭院中散步赏花。
你是谁?
夜飞鹊收回弯刀,冷然问他。
我是你现在需要的人。
少年对他冷漠的语气毫不在意,又退后几步确定自己暂无危险之后,才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其仔细的白绢,一挑眉,得意无比的朝他扬了扬,笑道:
怎样?那东西的样子,来由,如何取得都记在上面了,你让我走我就给你,总好过你们天天到处乱找,况且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关于它的记载也没剩多少,除了我们家——
像是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个中秘密,少年急忙打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转瞬又换上一副浅笑婉转的面孔,手里摇着把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的十二折骨扇,轻抬,遮掩了自己半张脸,只余那双明亮的黑眸看他。
我想,即使你要走,我也拦不住吧!
夜飞鹊何等人物,三两下就已试出少年的功夫,然而他却发现这个少年竟与他不相上下。
也对,那我就先走了。
少年“啪”的一下利落的收了扇,丢了白绢在桌上,足尖轻点,意味不明的朝他一笑,随后跃出冰纹裂格窗柩,头也不回跳出了他的视线。
夜飞鹊连连摇头,走过去刚要拾起白绢,猛然见了白绢上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图样,竟释然的笑了笑,拣起它,丢下几个钱,心情愉悦的走出酒馆。
蜿蜒而去的石子小路,两旁满是吐露芳菲的带泪白梅,映着低低矮矮的翠色灌木,显得别样妍丽,但更美的是倚靠树干休憩的青衣少女,五官精致的令人移不开眼,却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气息。
商弦泪本是来找她商议所交代之事的,可这样的画面竟让她恍惚间想起她们相识的场面,清晰地如同昨日之事——
也是这样的天气,晴空万里,阳光微露,但依旧不能掩去冬日料峭的寒风,生生将熟睡中的她冷醒。
睁开眼,是这样不熟悉的环境,她却并不甚慌乱,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端木老人卖给了身后这个庭院的主人。
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眼神变得有些萧索。
便是你了吧!
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突兀出现在身边,她侧过头,看见了个眨巴着大眼睛,嘴里含着手指的小孩,那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水灵灵的仿佛剔透的宝石。
她愣愣的望着他,实在不敢相信端木老人口中厉害非常的“不归楼”还有如此小,如此可怜的孩子,难道自己呆错地方了?
看什么看,走了!姐姐还在等着你呢。
怎料小孩竟毫不客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全然没了刚才那副可爱模样,也不待她说话,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她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被他这么一吼,鼻子就开始发酸,眼瞅着快要哭出来了,却见一抹青影翩翩然闯入视线,她顿时被那样凛冽的美丽震撼了。
如画的眉眼中夹杂着冰雪般的冷傲,一头锦缎似地黑发干净利落的束在脑后,水墨青衣衬得少女格外高雅,整个人精致漂亮的不真实。
姐姐。
小孩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孔,讨好的看着美丽少女,声音甜的如蜜,变脸速度之快让她目瞪口呆。
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少女无视他献殷勤,只是冷冷地吆他回去,小孩只得先行离开,一脸的不情愿。
商弦泪,对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不归楼的人了。
少女的话简短但不容反驳,语气冷漠,可她却并不讨厌,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了少女身上那种天生的令人信服的感觉,她竟是一心想要追随她。
陆息侧,不归楼右使。
呵,原来她便是端木老人提到过,江湖人称“青羽鬼凰”年仅十二岁的轻功第一人,陆息侧。
侧侧,那件事办好了。
重回现实,依旧是润湿的石子小路,娇艳的带泪白梅,随意的翠色灌木,和假寐的青衣少女;商弦泪轻轻笑了笑,收敛了飘忽的心神,走过去,拍了拍少女的肩。
陆息侧接过她手中用红泥封着的蓝色信笺,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她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因为不归楼偶尔会接一些委托,如果有人想要委托,便会送一封帖子来,帖分七色,紫色瑰玉帖,蓝色天香帖,和青色石寒帖由十二门徒接受处理,绿色明溪帖与赤色红叶帖则交给另外的四人,黑白两色帖子统称“急煞双帖”,由左右使亲自过问。
她这次拜托夜飞鹊收集那株花的下落,其实有些擅用职权的嫌疑,且这次任务的难度更是直逼青色帖子,毕竟又要查找花的消息,又不能惊动不归楼以外的人,实在是难了些。
替我向飞鹊道声谢。
商弦泪抿嘴一笑,打趣道:原来你还知道向别人“开口”道谢啊!
记忆中的侧侧总是冷着一张俏脸,别人帮了她,也不过点点头,以示感谢,然后转身又开始忙别的了,从未听过她开口向人道谢,可以看出这株花对她真的很重要。
阿泪!
好,不闹你了,我先回去了,刚才来的时候清泠吓跑了我的“药”,我还要把它们快些捉回来才行。
说着,商弦泪已经行得极远了,只剩柔和的尾音在空气中弥散,缠绵绕成一个好听的调子,这才消失不见。
陆息侧默默抚额半晌,终于走进屋内,在紫檀半月桌旁坐下,展开帖子,细细的打量起来。
这是什么?嗯?
手中染墨的素绢忽然被一双修长的手轻巧抽出,她下意识向后斜切出一记手刀,却在听到来人声音的瞬间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未理来人的问话,她随手拈起夹在信笺里的另一张纸,轻声念道:
三十年前名声大噪的宫徒大师曾用心尖之血哺育过一株古卷中记载了的奇花,此花形似藤蔓,纠缠于百年古树之上,平日仅开出白色的小花,与其它花草无异,然每到四月四,白花尽凋,茎叶由下至上层层变红,顶端生出掌大的红花,花朵九重,每重九卷九舒色泽如血,皆勾勒以金线,妖娆不可方物,且百里内所有的花朵都将尽失颜色。
来人沉思良久,轻呼:
火翎草?
原来这株花种下之后的三年,都不会生长,便以其草的形态混迹于花草树木之间,但每一片草叶根部都呈赤色,开花之时更是艳丽夺目,犹如凤凰的尾翎,又似怒烧的火焰,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花,却早在它尚未开花的时候就已经唤它为火翎草,后来更是不再改变。
陆息侧颔额,收好帖子,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她对面的华服男子。
来人生了一张极其漂亮的面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全身上下透着几分病态的孱弱和透明的美感。
侧侧,你想去取?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色如夜,嘴角勾起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
你难道不想得到它吗——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改复天命的花。
陆息侧右手轻敲木桌,左手托腮,一个字一个字的浅浅吐出,缓慢却不容否定。
不。
然而只听他敛声回道,陆息侧微睁双眼愣在了那里,手指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敲下去。
无人不知宫徒大师将火翎草交由空未山中的司空家族保管,要想取得,不仅要过九门天关,而且消息一旦传开,江湖上三十年来一直保持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所有的人都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死伤将会不计其数,我又何苦用不归楼众人的性命去换一株只能救一人的花?
闻罢,她又开始轻叩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的光,默然无语。
男子垂眸看着手中以墨为色渲染开来的火翎草,手指微一用力,眼看那素绢便要被震成千万碎片。
——可是我想得到它,远潇。
华服男子复又抬头,望着眼前女子眸中固执而冷冽的光,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手尖的力便又刹那散开。
素绢重新回到她的手上。
楼远潇站起身,面无表情的以一种清冷语调对她说道:
那么,这将是我对你的第一个承诺,我会助你取得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