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冷落》阿梧

1、劝说无用 那天

　　那天师父讲戏的时候，我看到他咳血了。
　　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水声，发现他在院子里洗帕子，帕子中央一团红色。
　　师父这两天在给我讲《挑华车》。即使他的身体已虚弱至此，但他仍是完完整整的演给我看。“这个高宠，有勇无谋，所以你这个挑的动作要干净利落，没有顾虑。”我不好说破我看透他的病，只推说天气热，请他坐下歇一歇喝杯茶再教。
　　师父笑了。他吹了吹茶面上的茶叶末子：“容兴，我是越教你越觉得你天资异禀。你可愿一辈子唱京戏？”他的眼神真诚迫切，令我心里发慌。
　　我如何能答应？
　　“师父，”我不去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过了今年就不唱了的。”师父的声音沉寂了一会儿才响起：“你还是想着去当兵呢？”
　　我要怎么跟他说？我想他也懂我的心，只是不愿放弃我这个徒弟。
　　我点了点头：“师父，现在我们的国家岌岌可危，我看着这样子，我……我实在是无法再唱下去。”师父的笑声听起来苍凉无比：“容兴，其实，所有的徒弟里，我最看重的，就是你和莲官，你天生就是个唱武生的料，你身板儿好，无论往哪一站都英气勃勃的。莲官呢，我总寻思着，他说不定就是个女子托生的。他那眉眼哟，秀气的不辨雌雄。词儿从他嘴里出来，该柔就柔，该硬就硬。”我默默地看着他，不知说些什么好。“莲官呢，他来的时候是签了生死状的，所以我不怕他走。你呢，”师父疲惫的看了我一眼，“你爹很聪明，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死活不签生死状，说将来总有一天要来接你回去的。所以你要是真要走，我也不好怎么拦你。”
　　爹把我送到师傅那儿的时候师傅刚刚开始收徒弟，所以我算是师傅的第一个徒儿。八岁，我来到了春平班，转瞬间就过去了十三年。这么多年，师父于我早已不像是师傅，倒更像是父亲。我别过头去：“师父，你知道的。我最近几年练的功夫不仅是唱戏的功夫而已。我是早就想要去当兵了的。”
　　师父忽的大笑起来：“容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军营里的人知道你唱过戏，还会要你吗？”我抬头看他，师父为何忽然之间这样生气？“唱戏的是什么？是、是下九流啊！是前清皇帝选妃子时都不能被甄选的下九流啊！你从八岁那时起就成了一个戏子了！你觉得这能瞒一辈子吗？”
　　戏子？！这个字眼使我怒火中烧：“师父，戏子？莲官，只有莲官那种人才算……”我止住了话头。师父顿了一下：“你也知道了？”
　　莲官正做着北平庄大爷的小官，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和莲官一起到班子里来的睦生，平素和他关系最好，前几日寻了我对我说了这事，说是请我去劝劝莲官。“我跟师父讲过了，师父也去劝过莲官了，可他就是不听。现在班子里大家除了师父就最听你的了，你去说说，兴许他能要个好儿。”这几天排戏排得很紧，又找不到什么好时机来跟莲官说这个事，便一直拖到今天。
　　莲官这个人，我对他向来都是不知说什么好。他乖起来的时候顺得不得了，就像个小孩子。犟起来的时候，比如去当小官这种事，又倔得要死。其实我也明白即使我去劝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我跟莲官做师兄弟的时间算算也有十年了，他在我心中不知怎么还都是个小孩子的模样，但是这样一想他也早已是个大男孩子了。
　　做小官向来最为我所不齿。也不知莲官从哪里惹上的这种坏脾性，年纪轻轻的，偏偏要去干这种事。我想着，蓦然感到一种令人牙关发痒的愤怒与羞耻。曾经干净单纯的少年，现在正在那位未曾谋面的庄大爷怀里婉转承欢，这种样子……还真的是让人忍无可忍！不行，即使没有效果，我还是要去找他谈。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同样都是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睦生告诉我他在外边和什么小姑娘不清不白我也就算了，毕竟是男孩子，可是这个庄大爷明显的不是什么小姑娘，摆明了就是一个男人！莲官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得为我所陌生？他不应该还是当初那个会轻轻唤我“师兄”的小男孩吗
　　他跟睦生一间房，住在西厢。我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呜咽的声音。我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莲官开了门，脸上全是眼泪。
　　我怔住了。他望见是我，抹了一把泪，嘴唇微微的扬了扬：“师兄。”他侧身让我进去。我刚走到桌边，他便急急的关了门。我看着他，他的头发不知几日没剪过，刘海都遮住了眉毛。脸上哭花一片，青色长衫的袖口想必是用来擦泪水，湿了以后浸成深色。叹了口气，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怎么回事？哭成这个样子。”他费力的擦干泪水：“师兄……你是不是来劝我和庄大爷的事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不说那个，你怎么了？又受了什么委屈？”莲官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师兄，你是不是为了我的事来的？”他的眼神笔直，看向我的眼睛。我坐直了身子，回望过去：“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是的。”他没有答话，只是从那泛着红的眼眶里，又眨落下一颗泪来。“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发了狠，“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唱戏的人心要正，什么小官、地头蛇，这些东西沾都别沾！你是我平常最顾着的师弟，现在你惹出这种事出来，你说你有没有脸见我？”不知为何，我出奇的生气。看见他哭，会难过，看见他满不在乎，我的愤怒就像是一条河，逐渐蔓延过我的理智。
　　他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不懂。师兄，你不懂。这不是什么小官不小官，我不是为了钱，是自己想要跟他在一起的。”这番话像一道惊雷，难道说，是因为莲官“喜欢”那位庄大爷，所以才有了“小官”这一说？
　　然而此时我的心中相比于知道莲官做了“小官”更有一种复杂的心情。莲官竟然真的喜欢男人？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我看着他清秀端丽的脸庞，再也不是那种单纯无知的小孩子，他是一个长大了的，喜欢上一个男人的少年了！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原先被自己牢牢抓在手心的一根风筝线，突然凭空多出很多力道，挣脱了自己，向更高更远又未知的地方飞去。我伸出手去，想揉揉他的头发。他没有动，只是仍定定望着我。最终我只是稍稍摸了一下便缩回手来。“莲官，我……我真是再不能说什么了。如果，如果你是真心要和他在一起，”我的心突然感到一种疼痛，“你，你就注意点影响，别的都随你吧。”他的眼中有了一点点笑意，整张脸却还是个愁苦样子：“师兄，你走吧。”他说完这话就背过身去，不再说什么。
　　我也无话可说，只得推门走到院子里。转悠了两圈，实在是发现胸口堵得难受。就着院子里那口井舀了两瓢水喝了，仍是不甚清爽。回头看了一眼莲官的屋子，房门静静关着，就好像现在莲官的样子。
　　回了自己房间，无事可做，拈起花枪到院子里耍了两遭。最末了发现自己又踱回莲官屋子门口，正巧这时睦生回来，手里还拎着两盒豌豆黄，一看便是刚从外面买了吃食零嘴回来。我没多管，告诉他我劝过莲官了，没用。他低着头一直叹气。我看他倒像是对莲官有点意思。他给了我一盒豌豆黄，叹着气回屋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晋江写长篇。希望、非常希望这次的写作可以一直顺利没有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