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渔樵问答 已是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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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静谧的竹林里，鸟叫已经很少了。竹叶都已染上素黄色的斑驳，在空中打着旋儿翻飞坠落，铺了一地。
风扬起，又将刚刚才预备在原地零落成泥的竹叶吹散开来，另觅栖身之所。
阿四掸开了落在肩头的竹叶，继续挥着手里的锄头。
家里的柴火用完了，他必须上山砍竹子才能回去给母亲用来做饭。看着满地的落叶，阿四想，其实也可以捡一些枯叶回去生火。
一滴，两滴……
天却忽然下起雨来。
阿四没有穿雨蓑，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碧如洗的，可是顷刻间，这片竹林里，便处处充满了淅淅沥沥的声音。阿四只得先收起锄头和篓子，想找一篇更密的竹林来避避雨。
往深处去，不料眼前却忽而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草庐出现在阿四的眼前。
草庐不大，但是，却似乎很精致，庐前一片小小的池子，上面还飘着几朵残破的莲叶。雨点打在池面上，惊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汇集到一处，也颇有些调皮的味道。几尾金鱼在池里，时而探出头来，活泼而灵动。
阿四站在屋檐下，细心地敲了敲门，然后耐心地等待主人的回应。屋檐伸下来的茅草上，雨水像直线一般流泻下来，落在地上，清脆动听。
“吱呀——”
一个白发老者打开了门。
阿四见状，赶忙做了个揖，彬彬有礼，道：“先生好，小人名叫朱四，今日上山打柴，不幸遇到大雨，还请先生借个地方，好让我避避雨，阿四不胜感激。”
老者看他也是生的清秀伶俐，十六七岁少年，面目和善，彬彬有礼。便站开，将阿四让进了屋里。又递给他一块干净麻布，让他擦干净身上的雨水。
阿四放下东西，一边擦水，一边打量着四周。
屋里很干净，收拾得几乎一尘不染。西面隔了一个小间，似乎是厨房，因为被烟熏得有些黑。而房间里的摆设十分的简单：一床卧榻，一张古琴，再有，就是一张矮矮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古朴的茶海，茶香还可以依稀闻得出来。
待阿四擦干净身上的水迹，老者便请他落客座，自己也陪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
阿四捧着茶碗，这才打量起对面的这位老人家来。
这位长者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身体有些清瘦，却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此刻看着阿四的神情，似笑非笑，却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小兄弟，自哪里来啊？”老人喝了口茶，对着小四，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一般。
“回先生，小人住山脚，每日上山打竹子，今日因下雨才误闯这里，打扰先生清修。”阿四很谦和。
老者却笑了。“听小兄弟的口气，不似一般山里人家，可曾读过书？”
阿四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才说道：“先前，家境好的时候，跟着山下的先生读过私塾，后来，适逢战乱，又改了朝代，家里便有些困难，因而从此退了学，现在家里帮着种地了。”想了想又道：“先生叫我阿四便可，听着也亲切些。”笑得憨憨的，露出了脸颊边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
阿四眼看着这雨一时半刻像是停不下来，干脆就和老先生聊起来。
“先生可是一人独居在此，想必是位隐世高人了吧？”阿四想想这山这水这竹林，不由地把心中所感吐露了出来。
“隐世高人？”老者仰头笑开了，边摇头，摆了摆手，道“乡野村夫罢了，何谈隐世高人？”接着，似乎回忆起什么来，看着窗外的雨线，半晌，才道，“乱世之中，能有多少高人，又有多少，能够放下执念，隐于山林啊。”
阿四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位已近耄耋的老人，他似乎，有很多的故事。
看到阿四探究的眼光，老人笑道：“你可曾听说过，几十年前年前，有过一个国家，叫做蜀？”
阿四略微点了点头。他依稀记得听父亲讲过，那时，自己刚刚出生，那个叫做蜀的国家便被曹氏一族所灭，父亲便带着他们一家人流亡到这乡野。
老人的眼里却忽然像闪过些什么，有些高深莫测。他站起来，从案上抱过那张琴，盘膝坐下。
细细地抚摸着这张已经出现了断纹的琴，老人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这些梅花断，看似有些日子了。”阿四脱口而出。他从前在家里看到过类似的一把琴，父亲待如珍宝，都舍不得让他碰的。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琴，不过百年是不会出现断纹的，这梅花断，标志了古琴的年代久远。
但后来，因为家里的缘故，这把琴还是被父亲卖掉了。
老人微微一笑，似乎从未曾吃惊这样一个山林里的孩子为何会对古琴有如此的研究。
“此琴名为，余音。”
轻移指尖，苍老的手指瞬时在古琴上，拨响了一个音。
清音散开去，霎时融入雨水的滴答声当中，和谐美好，却悠远而绵长，交织缭绕。
“那年，我跟在先生身边的时候，七岁。”沧桑的声音，却安详得仿佛世间不再有什么能够打扰。
阿四撑着头，静静地，和老人分享着过去。
老人面上，露出了一个飘渺的笑容，这琴音，于他，仿佛，开启了一段，埋没尘封了很久的历史，和一段无法湮灭的梦境。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先生，你的琴上都有断纹啦！”
诸葛孔明看着小童，露出了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停下了拨动琴弦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十指匀称，修长，饱满但不失苍劲，只是有些苍白。但是，和这古琴，却仿佛是生来就与之相配的。
“这琴，可是有了断纹才值钱。”看着小童，诸葛亮缓缓拂上古琴，“这样的梅花断，是很少有的，所以，子言，好好地护着这把琴。这把琴，今后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许子言懵懂地看着诸葛亮，这个将他捡回草庐的像神一样的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先生，身长八尺，相貌俊秀，沉着冷静，温文尔雅。在他心里，是完美的代表。
只是，此时的许子言还不知道，这样一个先生，在不久以后，将会奠定天下大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俯瞰天地间浩瀚苍茫，犹如蝼蚁。
“您方才提到的，可就是这把琴？”阿四不由地问道。他也对这位诸葛孔明先生，充满了好奇。
老人点了点头。“就是这把琴，它跟着我们，见证了这位诸葛先生的一生。”
“那那位叫许子言的小琴童，就是您啰？”阿四眼神闪闪的，他不由地很好奇，眼前这位老人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老人此时，却没有再回答他，又淡淡地，带入了自己的回忆。
这一天，先生让他守在草庐，说，会有贵客到。自己却云游去了。
他虽然不明白，但是，他从来都很听先生的话，先生的话，总是对的。
果然，近晌午，当他正伏在案前，细心地擦着先生的琴，草庐外，却响起了一个沉稳但不失响亮的声音。
“请问，卧龙先生可是在此？”
许子言跑了出去，先生说，会有人来，还真来了。
恭恭敬敬地先做了个揖。“请问，你是谁？”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大汉皇叔，刘备，求见卧龙先生。”
“你的名字好长，我记不住！”许子言嘟着嘴，回应刘备。抬起头，这才看清楚来人。此人身长七尺有余，方面，大耳，双手垂膝，但是，生的倒是挺英武，颇为大气。
刘备先是顿了一下，接着，又淡然一笑，“请禀告先生，刘备求见。”
“刘……备……”许子言小眉头微皱，似乎记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我家先生不在，请您回去吧。”
刘备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问道：“那敢问，先生何时回来？”
“我也不知道，先生的行踪，总是不定的。”
“哎我说，大哥，那咱这也太亏了！”被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吓了一跳，许子言伸长了脖子，这才注意到，原来刘备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长须凤目，面如重枣，一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许子言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刘备的两个弟弟，一个关羽关云长，一个张飞张翼德。
刘备却回头，只一眼，便瞪得那大汉禁了声。
想是知道自己今日必定未果，刘备只得又做了一个揖：“那我们就过几日再来叨扰了。”便领着兄弟二人一齐离开了。
过了几日，刘备真的再来的时候，却也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只是，在他们离开不久，诸葛亮便回到了草庐。
“先生，你回来啦！子言很想你！”许子言看到诸葛亮那一刻，就像看到了离别已久的父亲一样，眼睛亮亮的。虽然诸葛亮只去了几天。
“想我了？”诸葛亮笑了笑，弯下腰，对着许子言，似乎很高兴：“我今日，钓了条鱼。”说罢，从身后，拿出了拎鱼的草绳。
这条鱼可肥了，或许是因为先生那天的心情特别好，许子言至今都记得那条鱼特别的鲜味。
可他没想到的是，只又一天，他就跟着先生，离开了草庐。
刘备三兄弟的第三次拜访，终于等到了先生。可这一天，也发生了好多事。
先生午睡的时候，张飞张翼德一把火烧了草庐的小厨房，在还没烧到卧室的时候，被先生发明的排水器给浇灭了。先生却也不管，反而将刘备请进了草庐，详谈了一下午。
许子言在旁边，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依稀记得，天下，三分，荆州。
这之后，先生就和那位刘备，手牵着手离开草庐，说，要出山。许子言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抱着那把“余音”。
离开的时候，先生笑着对张飞说，待天下大定，翼德你可要记得你的诺言，为我重修草庐。
张飞大笑着拍着胸脯，豪气冲天，先生放心，待你助我哥哥大定天下，我张飞必然为先生盖一座更大更新的草庐！
这一刻，阳光从竹叶间的缝隙照下来，洒得一地光明灿烂，只是，没有人知道，最后，他们谁都没能够兑现自己的诺言。
之后的日子，在许子言看来，似乎还是很安逸的。
先生被刘备待如上宾，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也被照顾得很好，可是，让许子言不满意的是，刘备经常缠着先生，两人有时候一聊便是一晚，食则同桌，寝则同室，抵足而眠。这就让先生跟他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从前，先生总是作息规律，但现在，常常为了刘备的事情甚至不眠不休。
可是，自从先生出山，许子言也可以感觉到，先生似乎比原来快乐。他不再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天下，看着时事，不再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抚琴。他的志向，在实现。
他们现在寄居在荆州，最近两天，先生似乎为了荆州之主刘表的死，烦闷不已。
“先生，你不累吗？歇歇罢。”许子言手里端着茶碗，坐在正伏案看书简的诸葛亮的身边。此刻，已近子时，四周，只有灯火昏黄地摇曳。
“我不累。”诸葛亮接过了许子言手里还留有余温的茶碗，放在案上，轻轻地揉了揉眉心。荆州的事情，可真的是让他伤透了脑筋。
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他把许子言捡回来已近有三年多了，这个孩子，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这两年跟着他东奔西跑，除了上战场以及和主公商谈大事，他几乎总是跟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哎，本来应该是自己照顾他的。
“子言你要是累了就去睡吧，也很晚了。”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没关系先生，我不累。”许子言强自抬着头，努力地驱赶着睡意。可是，小脑袋还是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直到后来，不受自己控制地逐渐失去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睁开眼，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许子言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上，还盖好了被子。
必定又是先生吧。哎，说好了要陪他的，自己真没用！
许子言心下正懊恼着，起来，却发现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堆满书案的竹简和燃尽油的灯。一问才知道是已经往主公那里去了。
听说，江东来了一个吊唁刘表的人，叫鲁肃。
听说，先生跟着他，去了江东。
听说，先生是一个人去的。
许子言嘟囔着，这下，又有许久见不到先生了。他一个人在屋里，百无聊赖，抚弄着琴。
从前，先生教过他琴。先生说，琴音，乐理，其实本不难，琴之道，在心。七弦有限，心却无边。
他那时不明白，先生说的，其实是人生，也是他自己。
许子言的琴声里，没有高山流水，没有江河湖海，没有天下，但是，却很干净。那是纯粹的声音，是琴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主人的心意。
先生说，这样便很好。
伴着琴音，窗外驻足了一个身影，看着天空，却似乎有些孤单。
许子言停下来，看到了他，便出了门。
是刘备。
刘备看到他，温和地笑道：“先生出了门，子言也很孤单吧？”
“那是自然。”许子言有些不买刘备的帐，要不是为了你，先生也不会丢下子言不管的！
刘备忽视了许子言的敌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慢慢地开口：“孔明不在，我也很孤单。”
他跟我说这个干吗？许子言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跟着他，坐在了台阶上。
“那你还让先生为了你跑东跑西的，本来优哉游哉的日子多好，这天下，有什么好争的！他为了你都瘦了！”
被许子言这么一冲，刘备也禁了声。
他这么一来，许子言反倒不好意思了，他低头，脸有些红：“那个……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想叫你别让先生太累了……”
刘备只是笑笑，摇了摇头：“我也想叫他休息，可是奈何我的话不如军师的有用啊……”又转头看了看许子言，“他是……寂寞得太久了。”
寂寞？先生寂寞吗？许子言不明白，先生常说，竹林清修，日子逍遥。他寂寞吗？
诸葛亮回来的时候，已经名声大振。在江东，他舌战群儒，草船借箭，借引东风，意气风发，力促孙刘联盟。
从此，世人皆知，刘备麾下，诸葛孔明，凭舌就可定天下。
从此，三军皆晓，西蜀军师，诸葛孔明，用计便可不费材料造出十万支箭。
从此，史书皆撰，东汉末年，诸葛孔明，用兵如神。
许子言看到，先生回来的时候，和刘备对视的双眼里，似乎闪动着什么情绪，这种情绪他从来未曾见过。他后来问先生，先生总是一笑带过。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种情绪，名为：相思。
他不知道先生和刘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始。
或许在草庐相遇的那一瞬，或许在执手的那一刹，也或者，更久以前，互相听说了名号开始。
反正，是开始了。
有些事，开始了，便不会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渔樵问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