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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杯·原光·宁王朱雀 我是皇侄宁 ...

  •   “见过贤妃殿。”我略起,一截右腕上玻璃翡翠摇摇,半截雪半截水。
      “宁王殿下,”红袖正添香,袅袅紫线上升盘旋,在空青孔雀炉上闲适走笔,“请坐。有劳殿下看望,本宫不胜荣幸。”
      “贤妃言重了。本王守陵三年,贤妃时有所赠,只是本王无法亲来致谢,实在无礼,还请原宥。本王三年来苦研药草,总算小有所成;此香是本王依古方炼成,古名‘翠黛冷菱花’,借以向贤妃言谢,劳烦贤妃为本王挂心了。”袖中出一小青布袋,双手呈上。
      “既是殿下所炼,本宫岂能不收?殿下有心,实在感动不已,”郑贤妃开袋一嗅,神色为之一凝,“果是孤品,无可比拟。多谢殿下。”
      我微一笑,晴和柔煦:“贤妃……祖父,您在,出来吧。”
      “是我。”郑贤妃坐下,双手圆转游戏,“朱雀,你身体怎样?”
      “也就这样吧。我是不指望能好到哪里去的,”我摇头,道,“还不如皇祖母精神。”
      “别虐待自己,累的时候就休假。尚书令还是门下侍中?”
      “尚书令。”我答道。
      “那就自己多保重。我走了。”
      当郑贤妃的双眼瞳色从雪银色渐渐回复原本的黑褐,我故作惊讶道:“怎么了?”
      “本宫刚刚有些头晕,并无大碍。殿下有公务在身,本宫岂能久留殿下,劳烦殿下了。”
      “殿下保重,本王告辞了。”我推门出凝乐殿,快步到御厩牵了马,回自己府第。
      祖父呆不久长了,我深知这一点。而这命,也只是半命而已——他不过是寄体于郑贤妃身上的碎魄。虽能夺郑贤妃身体为己用,然而极其细弱,每次出现都只能维系一盏茶时分,并需多日方能再次出现。据祖父言,他本不想转世,然而他自解灭世时被皇祖母无意中所扰,导致大部分魂魄消失无踪,而有一片碎魄却未能毁灭,散到当时转世的一人身上,此人正是郑贤妃。
      祖父与定朝皇室曾有诸多纠缠,思虑半晌,还是决定指挥郑贤妃进宫,这是唯一能入定朝皇族的方法。皇叔光熙帝少近女色,尚为皇太弟时娶元氏为妃即对她一心一意,元氏早逝后五年才宠爱起追谥恭淑贵妃的林昭妃,不想昭妃生下皇长女临江公主之后不久也故去了。自此皇叔十年不再纳妃,也无所出,直到在检视新晋朝廷的舞姬里相中了剑南道来的郑氏。郑氏当时已年过三旬,幸而是选上太庙祭祀的舞姬,无需年轻,雍容华美才可。
      “我自然知道,获得定朝皇帝青睐的法门,”祖父有一次静静说道,时间隐在雪银色的眼底,“无论明观波、明越流,还是明臻豪。”
      想起第一次见郑妃,是皇祖母薛太后领我前去的。无他人在场,薛后轻唤一声“空先生”,郑妃便变了脸色。“薛皇后,”飘荡的声音如同浮升的青烟,眼是雪茫茫,“朱雀。”
      “如果不是空先生出来见我,我是永不能发现的,”薛太后轻叹,“朱雀,他是你母亲的义父,空祈因。空先生,我依约将朱雀养大成人,你看看吧,都三十二岁的人了。”
      “都说过了?”郑妃的眼睛端详着我,银光闪耀。
      “他二十岁的时候,我都说与他听了。”
      “祖父。”我跪地行了大礼。
      “朱雀,你好好活着吧。我走了。”
      “你为什么不见他?”薛太后想赶在祖父隐去之前问一句话,然而回答她的,只是郑妃回复常态的茫然的眼眸。
      我是知道的。这个“他”,只可能指一个人,我的父皇,薛太后的养子,以及祖父……说不出关系的人,或者只用“徒弟”两个字概括。终父皇一生,他恐怕也没能再见到祖父。
      皇祖母说,她太了解父皇,却太不明白祖父和母亲。直到父皇在六十岁大寿的前夜,用毒药了解了自己似乎无处圆满的生命,她才发现自己对父皇的明了还少了最后一块——父皇的身旁,躺着他从来也没有爱过的女人,我名义上的母后,芮栖夷。
      皇叔以铁腕手段,对皇族、朝廷和天下隐瞒了父皇自杀的真相,然而却没能瞒过洞若观火的皇祖母。薛太后连发急诏召我入宫,告诉了我真相。父皇自杀却不在最后时刻见我一面,我似乎是能理解的,然而为何是那一日?
      “认命人。”我告诉祖父消息时,祖父毫不犹豫地说了三个字,而后隐没。
      “先帝就是差半月到花甲时去的,你父皇也没多几日。”皇祖母叹息良久,方才说破。
      “梁夏旧俗,人五十九岁时被称为‘鬼冲杀见福’,在此年死去的人,如若其爱人早于他先去而不愿转世,黄泉路上就能与此生挚爱相伴走过,虽二人相隔冥河水不能言语,但走完此路,即可一起转世重生,获得再一生幸福美满。梁夏人通传此说,反言一起殉情者下一生必不能相守,以安慰早失所爱急于殉情的年轻人,然而是否如此,无人知晓。”
      “当年……本来,空先生在自尽之前是要剥尽你父皇关于你母亲的一切记忆的;然而被我无意中破坏,施术没能成功。我是告诉过越流,你母亲早已不在轮回盘中,魂魄不存,他却断然是不信的。他硬生生支到最后一日,不过是为了芮皇后。那傻姑娘这辈子也就认他一个,他对自己下得去手,对芮皇后是怎么也舍不得。最后两个人为甚都舍得,我也不知道了。”
      再也没有比皇祖母更能说出最接近事实的真相的人了。只我不知道,皇祖父驾崩的缘由。“先帝那边……应该已经完全忘记才是。你母亲有视人生命长短的异能,他曾对我说过先帝活不到花甲之岁,就是真活不到。本来据御医说还有半年好活,先帝却不让治了,说是自生自灭,死了最好。我也想不明白,先帝究竟是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朱雀,”薛太后用老皱的手抚摸着我的双眼眉骨,“我能活八十三岁。还有四年,之后该怎么选择,就靠你自己了。”
      “那么,孙儿想去为父皇守陵。”“你去吧,好好照顾自己。”皇祖母温柔地摸摸我的脸颊。
      国葬之日,全朝出动,前往西郊。月柏山是父皇亲选的葬地,按定朝祖规,皇帝在即位之时就应开始修陵,待得皇帝大行,陵墓已然大成。西月柏陵是俗名,因居皇祖父上月柏陵、正名崇陵之西南山头而得名,父皇身前亲定名为,融陵。融光之融,朱融之融。
      定朝皇帝皆行山葬,因山为陵,全部落葬后崩山落土为封。父皇素不喜铺张,随葬器物全无浮华无用之物。除父皇及母后合葬主室,另开一道通向西室,摆放父皇生母昭明景端皇后遗骨棺椁。昭明皇后原是皇祖父冷宫妃嫔,死在冷宫后草草埋葬,父皇直到皇祖父驾崩后才追谥生母将遗骨起出,然也不愿生母随葬崇陵,因而在融陵中开西室安置。
      “哀家逝后,也葬在融陵,便在刘姊姊旁边。”在光熙帝与我作别之时,薛太后走来,从容对光熙帝道。昭明皇后原姓刘,讳雾穗。
      “母后怎能……”皇叔大讶。
      “景贞太后的位置,哀家如何能夺。能陪伴我儿,哀家心满意足。”
      “儿臣遵旨。”皇叔拗不过皇祖母,只能应允。
      皇祖母掠过我身边,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王弟告辞。”“弟妹告辞。”五弟朱鹭、三弟朱诵夫妇、四弟朱诤、太子朱谒夫妇在我面前一一辞行。玉雪可爱的两个娃娃,太子长子胤和和英王长子胤秋团团蜷着,在乳娘的包裹下也来拜辞,小手扇乎乎。
      我向山上望了一眼,二弟朱询夫妇还未下山,英王妃身体孱弱,动作要较常人慢得多。
      “王弟告辞。”朱询终于带着王妃慢悠悠过来,向我行礼。“告辞。”王妃小声道。
      “阿语,小心身体。”我也轻声道。“小妹知道。”
      朱询怔怔盯着我一会儿,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扶着王妃登车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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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叔回宫后,即以我大孝之名加赠我宁国封国,我的正式封号遂变成宁国宁王。宁王只是惯例帝子封号,等同于一品亲王,宁国宁王却是超品国王封号。我的封邑从宁州升为宁国即关内五州,秩二万五千石,为王中最高。我知天下人皆当皇叔为安抚我才多次厚加封赏,从寻常一品亲王五千石加至五倍之巨,然我终究不能为帝,所谓俸禄堆叠,不如捐了了事。
      三年算不得长。成日研读内卫由宫中带来的时政折子、典籍古书,炼炼药,弹弹琴,有得打发。阅事之余,顾自茫然——我已四旬有余,犹独身一人,常自嗟叹,无可奈何。
      我的身世是在我加冠礼之后皇祖母相告。她言父皇说来着实尴尬,唯她能说清楚,若不早说,恐我遭遇不幸,只能厚颜揭破。
      我祖承白玉氏,母名白玉融光,是皇祖父与梁夏神子白玉梅枝所生,也就是父皇同父异母的亲兄长。白玉氏一脉为断母生,子出而母死,从无例外;且死母不能转世,直接肉灵全湮,魂魄不存。我若无子,则白玉一脉自然断绝;我若有子,自己也不能存于世上。
      都是死,不过死前死后。皇祖母言我母亲以二十岁年少受孕怀胎,死时尚不满二十三周岁,如此年纪为何决绝要以死报复皇祖父,皇祖母实也难解。皇祖母知我心绪烦乱,温言道只有当我确知得人所爱,且那人不会迁怒于我子,方可将此生托付。
      一般父得知妻因生子而死,总会有两种反应。一是视子为母的延续,对此子爱若珍宝不忍伤害;一是视子为杀妻元凶,记之避之恨之唯恐沾染一点生气。我父皇是前者,对我虽要求甚厉,教养甚严,然爱我拳拳之心我铭记终身;皇叔却是后者,厌弃一个孩子到达常人父亲所不能到境地。
      临江公主明朱语,皇叔唯一的皇女,少四弟近两岁,为恭淑贵妃最后一胎。恭淑贵妃生下临江公主后不久即大病归去,宫中多有言公主克母,不想皇叔竟也听信了,将尚年幼的公主抱出宫寄养于普通人家,从此再不许她回宫。十岁时公主得到封号宣下,我本以为公主的苦难有个了结,不料之后诸事更是令我痛心不已。
      临江公主朱语,降北庭公世子,出嫁四千里外的茫茫大漠。足足四年,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朱语的消息,无论好坏。
      光熙二十二年初冬,北庭公上书朝廷,临江公主于北庭崩。而就在十一月廿七那天,我在离府一坊远的雪地里,捡到一个快要冻死的孕妇。我的堂妹,十四岁的临江公主,带着两个月的身孕,从北庭逃回了都城,却不能回宫。她两位同母兄长,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不敢贸然相认,只得来投奔识得她的我。
      我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先禀告了父皇母后和薛太后。照皇祖母的主意,母后将朱语认作侄女,让朱语嫁给已成年的二弟朱询。朱谒终究是太子,也已有了太子妃的人选,不合适做朱语孩子的养父;而此事不应多让人知晓,就是三弟四弟也被蒙在鼓里。
      我将朱询找来,转告父皇母后和景圣祖母的旨意。“王弟知道了。”朱询安静地答应了,没有半点犹豫。为尽快成婚,英王纳妃礼与太子大婚典礼一同举行,他的婚事准备得仓促,我目视着他僵硬地弯下身与朱语拜堂,脸色假装喜悦却瞒不过我。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不着地殿下”芮妃,“临江公主”朱语已按北庭习俗埋在沙漠墓地。顶着伪装战战兢兢,一如往昔在宫外。幸而朱语终于平安产下儿子,虽时间略误,只亏了朱询的名声,倒无人怀疑。父皇以皇伯父身份赐名胤秋,以记生于盛秋。朱语自己尚且年幼,孩儿教养只得朱询一力操持,辛劳自不必说。
      我向知朱询心软,比朱谒是不同。朱谒有亲生子须照料,太子作为,本不该我多说一句废话。但,还是略有点心冷。朱谒朱询双生双胎,个性脾气看似相同却全然不似;幼时腻我,实则各怀心思。朱询纯粹,朱谒,我从他十六岁封太子开始就再看不懂他。
      朱询,你虽名义上比朱谒自由,却给自己揽了太重责任和担当,可为良臣难为帝。
      一切缘起,不过是皇叔的残忍无情,为何要这许多人做出牺牲。层叠中最底下的基石,浸满了牺牲流下的泪水,斑斑驳驳,酥到碎裂。
      如果我孩子的父亲如我父皇,也罢了,我只惧怕——
      我元神躯壳皆灭之时,不能为我的孩子找到长大的庇护。
      世上先丧的母亲,一概都是如此的。
      我也不例外。
      手上一杯酒,饮进肚里,然后悄悄地咳起来,吐出悠长的酒气。
      渐渐,腹中开始疼痛,绞着一团麻线四处划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杯·原光·宁王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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