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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尘 朝廷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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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夜探,涣海门伤亡俱众。
仆役丫鬟死伤无数,各楼主阁主多有负伤在身,门内亲眷饱受惊吓,老弱妇嬬死伤数巨,再加上牺牲的涣海门徒,一夜之间,涣海门人丁竟致减少一半,伤筋动骨。
催于等朝廷侍卫离去后,图知恩便拿出解药解了涣海门众人身上的毒。
玉袖中毒时间较长,身子又弱,没有内力护身,在呕出强咽下的几口血水后,此时早已昏厥过去,被季彻搂在怀里软软的搭着,头上身上额上发上俱都沾上了季彻身上的血污,腥红一片。季彻捏住玉袖的下颚将解药强行灌了下去,尚未入喉,又满溢出来,顺着嘴角流出,季彻皱眉,盘腿坐下,将玉袖平放,左手捏住下颚,右手拿起药瓶往玉袖嘴里倒,液质的解药泛着莹绿清透的光泽从小瓷瓶瓶口处倾出,流入玉袖大开的嘴里,玉袖挣扎着清醒过来,身体剧烈的震动,滚落在地,伏地猛咳不已,把季彻灌入的药全数咳出,原本死白的脸此时也殷红一片,身上勉强遮体的被巾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皮肤,双肩瑟缩,一阵一阵的痉挛,眼眶红润,湿泪连连。
季彻怔愣,起身,出手去抓,中途半折回手,与欺上的图知恩对过几招,打到一边,图知恩避过攻势,虚晃身形,跃回,扶起地上再度昏厥的玉袖,腕抬后颈,拇指在他喉间从上到下一划,喉头滑动,檀口张开,顺势灌入解药,下喉。
玉袖虽说身上擦伤处处,但受的最重的便是毒伤,如今一解已无大碍,只身子虚弱,需得时日慢慢调理。
季彻当胸一剑看似严重,实则不然。催于的巨剑并未伤到他的身体,只纵横的剑气划破皮肤,裂断血肉,上药包扎后,自是无碍。
图知恩左额鬓发尽断,左手无名指镂花护指插入门墙,折了多年养就的毒性,但只如此,其余无损。她号令各人回阁疗养,大事待天明再议,便径自扬长而去。无人异议。
各涣海门人,有那合家无恙的携着老弱,领着孩童缓缓回楼回阁,或是游走在庭院四处,在零散错落的尸体中辨认亲眷,失声痛哭,指天骂地者有之,颓然沉默者有之,他们合着未曾伤及的仆役丫鬟侍者侍童,逐渐将各院落中散落遍布的尸体一一归顺,或领回扶丧,或就地安置,归于一处。
仆役丫鬟们携着湿巾,提着水桶,一间一间,一面一面,一扇一扇,将沾染上血污,粘贴上碎肉沫的门窗格栏擦净,一步一哽咽,粗使们拿着粉刷,带着石灰浆,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将浸透血色的石墙,漆上新色,掩过旧痕,一刷一挣扎,泪流满面,或是颤抖不已。有那白着脸,僵着手,从院旁道树上小心翼翼请下不知谁人的半截断腿,抖着唇,捂着嘴,冒着汗,张着眼,仔细辨认那被血色浸透的衣衫纹色,有那无声尖叫,却扑爬着上前,闭着眼,抖着口,撩着衣袖,掩着手,从那过道水渠边供回不知谁人的一截小指,颤颤微微,跌跌撞撞,一路请回。
月色清辉遍洒,只照落人间冤魂无数。昔日旧梦,皆作往日黄花顷刻凋,一步一回头。
孟婆请汤以待,怎舍得今生缘丝万缕?半生牵系,尽比树倒猢狲一朝散,三世泪空流。
晨,日光清照。涣海门众人聚在门内上香堂庭院,黑衣黑帽,扶衣裾在侧,跪于堂前,各亲眷携老幼弱子伏地于身后,仆役丫鬟侍者侍童跪于门外广大的青石板地上,整整齐齐,沉默无语。
堂前,图知恩手持三支燃香,左手压右手,平举,抬高手臂,扶于额前,垂首,躬腰至平齐,起身,半曲膝,再垂首,躬腰至平齐,起身,跪于堂前软垫上,垂首,再躬身至地,起身,将手中供立的三支燃香插入堂前香炉中,抬头,面对堂上开山祖师及新供奉的若干黑色牌位。
“今,涣海门遭逢大难,是知恩无能,愧对列位前辈。但涣海门如今人丁单薄,事务繁乱,不可一日无主,他日下得黄泉,知恩自会再行请罪。”
转身,堂前堂外满布,挤挤挨挨,恭恭敬敬,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海,数位阁主楼主离得最近,他们单膝跪地,左手紧握柱于地上,右手成拳侧在腰后。季彻跪在间中,黑衣黑帽紧贴,只在脖间手腕处露出些许白色布条缠绕于肤。
图知恩侧立堂前,神色肃穆,淡淡然扫了一眼全堂,朱唇轻启,道归尘,迈步跨于堂前,从跪着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出得门去,罗裙广袖轻扫,纤腰盈动,脂粉未施,清装素髻,只余额前眉上蓝色碎羽花玷紧贴,行走间浮光潋滟。
季彻等阁主楼主在图知恩身后错落起身,跟着行出,随即各涣海门人也零散起身,出得堂楼,来到门外。
上香堂前庭院的广大青石板地中心,一具一具码放着涣海门众尸体,有那散了碎了的,也已小心用线拼接好,穿戴齐整,有那五官不整,面容扭曲的,也给用妆粉修理妥当。
图知恩立在其前,领着众人向着地上罹难的涣海门人再施了大礼,酬了恩德,忌了薄酒,洒了钱纸,尘即归尘。他们将尸体慢慢移动至一边架构好的数层木构上,一具一具摆放好,按着门内规矩,每个涣海门人皆上前,自残,洒鲜血浸入木条,青壮带着老弱,门徒帮着家眷。季彻拉着脸色苍白的玉袖上前,捂了头脸,拿匕首在他和自己的掌上割了口子,洒了两行血浸入,又再搂着退至一边,掏出金创止血。图知恩将右手镂花护指的尖端在左手上一划,拉出道血槽,滴血入木。沁竹扶着脚步虚浮的季氏上前,季氏伸指入口,咬破,滴了鲜血入木,又被手上带伤的沁竹缓缓搀回。各涣海门人井然有序上前,有那扶着木构痛苦失声,不愿离去的,也被身后跟上的眷族哽咽着强行拉走,那尚未省事哭喊着闪避的幼童,也被身边的爹娘忍泪捂着嘴,拖着手臂切下血口。
待得无人再上前,图知恩举起手上火把,围着木构下堆入的薪柴沿着裹了油浸的碎布一一点燃,大火升腾而起,劈啪作响,夹着皮肉烧焦的腥檀味,风一吹便遍及四野,涣海门内众皆肃然,那不忍昏厥的,被众人搀扶着躺到一边,那惨白着脸泪湿满襟的,抖着手,捂着嘴,忍着声音,只胸口猛烈的起伏不已,与身旁的家眷们互相扶持,颤颤微微。那涣海门内兄弟,垂头,握拳,抿唇,扭眉,双目尽赤,手握大刀抓得死紧,扯裂了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延流,亦不予理会。
图知恩双手扶住身体,指甲插入皮肉,双唇抖抖震震,牙关紧咬,抬头,望着面前烧得半天高的大火,默然无声。
玉袖双手伸至季彻身后,撕扯着他身后的衣裳料子,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尽露,他把脸埋在季彻的怀里,身体一阵一阵止不住的抽搐。季彻左手搂住玉袖的腰身,右手成拳紧握,仰首伫立,眼前大火漫天飞舞,映出人生几起几落,一声脆响,脚下青石地板尽碎。
涣海门上香堂前大火,一直烧到日头西斜,才自行熄灭。余烬里只剩飞灰燎燎,几片拇指大小舍利子间杂其中,一百二十余口,烟灭。
沉缘落尽,荣宠俱拂袖。
但留得,恩将不恩,仇亦不仇,亲眷叹悲秋。
清明上香再添酒,一柱清烟念锁喉。
泉下可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