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世浮尘》可爱的童谣

3、肮脏的人心

　　林老头老伴已经去世三天了，林老头这几天就坐在坟前，有时候会对着墓碑说话，更多的时候却是一言不发，就这么干坐着。张木匠每天叫自己儿子早上天刚蒙蒙亮和晚上大伙都休息了的时候去给林老头送吃的。林老头接过来也是一句话都没有，接过来就吃，吃完就把碗又递给张家小子。
　　这天林老头依旧坐在坟前，身后陡然响起了脚步声，林老头慢慢的开口，嗓子都沙哑了，“康小子，你怎么白天来了，被李家的人看到了怎么办。”
　　听得后面没有回话，林老头回头一看，脸上顿时布满了错愕，那是一种有惊，有喜，又爱，又恨的复杂表情，二人四目相对，良久都没人开口说话。
　　过得多时，身后的男子缓缓走进前去，从地上拿了三炷香，放在纸钱堆里点燃，也不顾自己身上华贵的丝绸长袍，跪在地上磕头，将香插入香炉后，男子又磕了一个头，这次却没有直起身来，就这么趴在地上，身体不住的抽搐，渐渐传来抽泣的声音，还有压在嗓子里低低的哭喊，“娘啊，儿子不孝，来看你了。”

　　林老头看着儿子跪在坟前痛哭流涕，也是叹了口气，“阿海，你，你起来吧。”
　　唤作阿海的男子直起身来，双目无神的盯着地面，林老头伸手帮他擦去额头的泥土，却不料儿子一把抓住自己的手，“父亲，父亲，您要救救我啊。”说完又痛哭起来。
　　被儿子弄得有点懵，林老头这时虽是心如死灰，却也不由得问道：“阿海，你起来说罢，出什么事了。”
　　阿海抓着林老头的手，却不说话，只是痛哭。林老头也不说话，只是等着。突然阿海猛的站起身，“父亲，现在娘走了，咱家就更没花钱的地方了是不是，快点，您把家里剩的钱都给我，救救我。父亲，我求您了。”
　　林老头愣住了，家里哪里还有钱，钱不都被你三年前带走了吗。稍稍缓了缓神，开口问道：“阿海，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林海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述说起来。
　　原来，三年前林海怕自家被李家打压的没法翻身，带着家里所有的财产悄悄的出了城，雇了辆马车，载着妻子和女儿到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古城。买了间小房子，养些家畜，原本生活过得相当舒心，林海还时常想着回来接走还在吃苦受累的爹娘，可就在有一天，林海被一个偶然在茶馆认识的男子带去了万花楼，花了些钱在里面云雨了一夜。随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起先还顾忌这妻子不让家人知道，后面竟然整夜整夜的不回家，带着银子就住在了万花楼夜夜笙歌，不仅如此，林海还被忽悠的绕上了赌隐，晚上在万花楼风流快活，白天就在赌馆一掷千金。家里的银子流水般的花出去，林海的妻子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
　　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禁不起这样挥霍，终于，家里的银子都被他花完了。有一天林海回家拿银子的时候，妻子告诉他这是最后一点余钱的时候他还以为妻子不让他出去，故意把钱藏起来骗他，对妻子大打出手，后面终于证实了这一点之后，林海如梦初醒，后悔的直扇自己巴掌，他妻子还以为林海能浪子回头，却不料下一刻林海就带着仅剩的一点钱出了门，还告诉她自己去起死回生。
　　于是这天林海差点被赌馆的打断了腿，还是万花楼的老鸨出面拦了拦，顾念林海是这里的常客，让赌馆的人给他宽限些日子。赌馆的人也是因为万花楼的客人经常在这边花银子，这才住了手，让他三天之内把欠的债还上，不然就要剁了他一只手。
　　林海回到万花楼，找到了相熟的姑娘翠萍，翠萍念着旧情，在房里帮林海上药，林海这时又急又气，看着和自己鱼水了将近一年的姑娘，没忍住心里的邪火，又和翠萍发生了些什么。翠萍知道林海这时已经没钱给自己了，也没说什么，就当是这一年来林海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钱她给的一点利息。不过事情被老鸨知道了，万花楼的老鸨可没这么好说话，我给你说情归说情，你不花钱就把我的姑娘给睡了，说出去咱怎么做生意，于是又叫来打手把林海赶了出去。
　　林海这时身无分文，满脑子都是之前的花天酒地，总想着输了的总要赢回来，而且自己还欠着赌馆银子，要想办法弄些本钱。林海急的头发的揪断了一把又一把，也不敢回家。就坐在万花楼门口，突然林海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进去万花楼，找到老鸨，告诉她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和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儿。若是卖身给万花楼，不知道能换多少钱。老鸨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林海一遍，说要先去看看。
　　林海带着老鸨和几个打手回了自己家，把妻子和女儿叫出来一瞧，老鸨啧啧称赞，当场说这二位要是一起卖身到万花楼，少说也是五百两银子。林海大喜过望，招呼几个打手一起逼着妻子女儿签了卖身契。
　　林海的妻子打死也没想到以前忠厚的林海会做出这等事，要不是女儿的哭喊让她回过神来，被万花楼打手拖走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两个弱女子哪里犟的过几个彪形大汉，只能一边哭喊一边被拖走，林海妻子后面终于接受了现实，边哭边骂林海禽兽不如，不得好死。
　　林海心里闪过一丝愧疚，随后就被老鸨递过来的五百两银票闪花了眼。接过来又进了赌馆，输输赢赢过了两个月，万花楼老鸨托人带话，他的妻子和女儿母女一齐上场，市场很不错，不少公子哥都一掷千金的想尝尝这风韵犹存的少妇和亭亭玉立的组合同床共枕的滋味。万花楼调教了母女二人，调教过程自不必说，无外乎一些肮脏下作又暴力的手段。出来接客一个月，就给万花楼赚了几千两银子。老鸨高兴地合不拢嘴，又叫人特地过来给林海送一百两红包。
　　林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又恨又恼，暗骂自己畜生，竟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酒馆喝了两天酒，又投入到了振兴林家的大业。
　　终于，六百两银子输了个干干净净。赌债又欠了钱，赌馆的人每天找他，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除了自己身上这一袭长衫，他真正的算是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亲人，连乞丐都不如。
　　被赌馆的人打了不知道多少顿，走投无路的林海想到了自己以前钟鸣鼎食的家，心想自己的父亲肯定还留下了不少银子给母亲看病，主意便打到这里来了。于是卖掉了最后剩的房子，匆匆赶回了家，没想到自己母亲竟已故去，一时悲痛涌上心头，让他暂时恢复了正常，可是一想到要钱的事又变成了一个赌徒，不住的恳求自己的父亲把藏的钱拿给自己。
　　他怎么也不信自己父亲没有一点积蓄，怎么说以前也是城里最大的大户，暗地里肯定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来钱路子。
　　林老头听完这些话，已是震惊的无以复加，一是接受不了自己儿子竟如此丧尽天良，二是心心念念着老伴临死前让自己别怨阿海，别怨阿海。可是眼前这情况，使得林老头怒极攻心，狠狠一脚踹在林海脸上，
　　林海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林老头的脚又是一阵哭诉：“父亲，我已知道错了，儿该死，儿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可是晴儿和小环还在万花楼啊，您把银子给我好不好。我去把她们赎出来。”
　　林老头无力的闭上眼睛，自己当初拼着家破人亡才保住的孙女，被林海五百两银子就给卖了，还搭上了儿媳妇，他这辈子风风雨雨也算是都经历过了。可是却连听都不曾听说，有人竟能畜生到把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生女儿卖到青楼换赌资。
　　林海还在脚边哭诉，林老头只觉得头晕脑胀，胸口发闷，喉咙一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后晕倒在地。
　　林老头醒来的时候，还是躺在屋外老伴儿的坟前，看了看天色推测自己晕倒应该不久。却不见了儿子林海的踪迹，林老头往屋里一看，林海把简陋的房子翻的乱七八糟，此时正蹲在床边把床上的木板一块一块的掀起来看。
　　林老头悲愤交加，回头看着老伴儿的墓碑，边流泪边用颤巍巍的手指着林海，“老伴啊，你看到了没，这就是你死前还让我原谅的儿子啊。这个，这个畜生…”
　　林海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快步走了出来，却不是关心自己父亲的身体怎么样子，儿子抓着林老头的肩膀，一个劲的摇晃，“父亲，快告诉我，钱藏在哪里了。是不是没在家里，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自己去拿。你没藏在家里是不是。”
　　林老头一时间觉得可悲又可笑，冷哼一声，“钱三年前就被你拿走了，家里一点都没剩。别说没有，就是有，我也不可能给你。”
　　林海脸上却是更激动的神情：“父亲，那你的意思是有对不对，在哪里。你告诉我，是不是在张木匠那里。对，对，一定是了。你一向和张木匠要好，肯定是在张木匠家里，爹，我这就去拿。”
　　说完就要走，林老头这是狠狠的抓着他的脚，不让他走。林海拖着他走了几步，见林老头死不放手，不由怒了，“放手，爹，你放手，你别逼我。你就算不管我，你难道不想想晴儿和小环吗？我跟你保证，拿到钱我肯定不赌了，我就去把她们赎回来，过安心日子。”
　　林老头不说话，也不放手，林海狠狠的甩了两下脚，一脚踢在林老头的胸口，林老头一下子眼前一黑，且还是不肯撒手，反而狠狠的朝着林海的叫上咬了一口。
　　林海“哎哟”一声，激起了火气，一把把自己父亲从地上抓起来，怒吼道：“老不死的，你怎么这么绝情，我是你亲儿子吧，晴儿和小环也是您儿媳妇和亲孙女吧，你把钱给外人都不给我?”
　　老头知道他认定了自己把钱藏在了张木匠家，纵使身体被林海折腾的无比虚弱，神智更是被气得有些不清醒，却还是一字一句的道：“我说了，没有钱。你个逆子，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回来跪在你娘面前？”
　　林海被这话戳中了痛处，突然脸色一变，抓着他父亲肩膀的手狠狠的往外一甩，林老头被甩得重重的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林海走上前来，面色狰狞，双眼通红，“老头，今天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但要不是你得罪了李家，咱们今天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归根结底，这一切你也跑不了责任，”
　　林老头只觉得可悲，他现在已经快要麻木了，今天这些消息好似晴天霹雳，让他原本因为老伴儿去世已经失了的魂又炸没了一大半，怒极反笑，“哈哈哈，林海啊林海，我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为了什么得罪李家，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娘自然在天上看着，等你死了，等着下地狱被折磨吧。”
　　林海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对父亲的怨恨，只觉得自己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得罪了李家造成的，听着林老头说这些话，他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被无限的放大，“我要弄死你，我要弄死你，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这样想的，于是便这样做了。他抓起林老头，拖着他走到了一颗大树下面，一只手抓着林老头的后衣领子，一只手抓着林老头的后脑勺，朝着树干狠狠地就撞了上去，“砰”地一声，林老头额头鲜血直流，他虚弱的叫喊：“林海，林海，你要做什么。我是你的父亲，弑父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可惜不知道是他声音太小还是愤怒的林海并没有听到，林海手上不停，一下一下的接着往树上撞，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枝叶摇曳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一动，却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抓住，少年回头看向老者，眼里除了不解还有无尽的愤怒，老者没有开口解答少年的不解，只是摇了摇头。
　　林海不知道自己抓着父亲的脑子撞了多少下，直到自己身体感到疲惫了才停下，看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的父亲，地上一地的鲜血。林海忽然又哭了，嘴里喊着：“父亲，父亲。”一松手林老头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嘴张开着。
　　林海似乎极为懊恼自己的所作所为，却还是带着满手满身的血渍，转身往张木匠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