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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敬个礼,握握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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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倒有大半的时间在下雨,莲中的蔷薇早残了,蝴蝶的断翅粘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小晴每次看到都觉得触目惊心。“入土为安。”她拉着林仟禧的衣袖说,林仟禧这个时候还穿着长袖,特别好拉。
两个女孩在小小的尸体前驻足片刻,不过什么也没做。
小晴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的。心如止水地奋斗三年,尽力走到最高的地方去,但是这一个月。她听课,记笔记,中午睡一觉,晚上一回家就吃饭,吃完饭就做作业,还是常常赶不及。数学在学三角函数,一卡题目就做不及了。越怕卡题越会卡,五道里要卡两道。做到十点半睡意袭上来,练习纸上修正带层层叠叠,雪白一片。真是想死。怎么办呢,做不完?难道下课也要做吗?一天的下课时间其实有近一个半小时,大家都在那些时候奋笔疾书。小晴和林仟禧这时候总是溜到阳台上去。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雨潇潇,少女相视而一笑。她们是塞根先生的小山羊,勇敢的,高一(2)班此刻的空气是与她们不相宜的。
此刻林仟禧在厕所里,小晴在阳台里等她,看雨,雨下得凄惶,纠缠不清,优柔寡断,她心里还是第一天看山时的那一个静,小猫扑食前的那一个静。她真喜欢林仟禧,林仟禧也静,是一缕白云的那种静,看她好像连笔记都不记的,只有英语课记一点,那种办公用品店出卖的笔记本,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记,字不好看,还算干净。小晴看着雨,想着她,于是想到林仟禧要是变作雨落下来,肯定什么也不打湿,水银珠子一样落到地上滚圆的一颗颗,(初中实验课上,阿离打破了一支体温计,他拿圆珠笔笔芯把小圆珠子一颗颗收起来了)滴溜溜地滚,滚到凹处聚起来还是很静的一潭。说道潭,那是最静的一个意象。但是世人多像小孩子一样,他们看到潭的静又喜欢又害怕,喜欢的方式就是,“扑通”丢一个石子下去。林仟禧是碧玉做的潭,什么也扔不进去。小晴喜欢这样,她高兴整个人扑在潭面上,可是不高兴打湿。“我喜欢她,不如说是喜欢临玉自照吧……”
忽然一惊,脸上冰冷的几点。转头,林仟禧若无其事地站在面前:“报复你昨天。”小晴皱着鼻子做个鬼脸。两人回教室去。教室是实验室暂改的,比一般的教室大了好多,四角都有余地。但是放进五十八个奋笔疾书的少年,四十六个还是男生,依然说不出的压抑。
小晴她们正走在靠窗那一面的通道上,一前一后。
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静到了这样变态的程度,以致他身体的微微起伏好像是有声音的。这样的安静与女生间幼嫩的默契之中,沈细晴同学忽然“福”至心灵。她回身向林仟禧的腹部抓去。
林仟禧触痒不禁,还没有碰到她,她已经笑了起来,一边躬身躲避。于是那位睡觉者得笔盒就被撞到地上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主人从假寐中醒来,一双烛火一样的眼睛望见两个女生和这场小小的混乱。他把两臂绞在胸前,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副十足的浪荡子的架势。
林仟禧回过神来,这是个女孩对他人的反应要么过于敏感,要么过于麻木,所幸那天她在一个适中的状态,于是微笑,蹲身捡拾。或者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庆幸,这也是一种必然。世界或许没有上帝,小说必有作者。作者让林仟禧有朦胧的预感,在指尖预知磷粉的触觉。
小晴愣住了,她轻轻地说:“陆继明,你做什么?”
男生剜了她一眼。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当然可以说出一套理由,我可以这样写:
小晴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靠窗的通道上。林仟禧漫不经心,但小晴还沉浸在游戏的氛围中。女生间亲昵的小游戏,对于被弹了一脸水珠的报复,当然是——小晴突然转身,把一只“罪恶”的魔爪向林仟禧的腹部伸去。
“呀”林仟禧轻叫一声,一个趔趄。
“哗啦啦”,她把人家的笔盒撞到地上了。主人原来正在睡觉的,现在抬起头来。好漂亮,女生在心底惊呼。漆黑,严厉的眼神仿佛是不可接近的,一对浓得像五十年代工农兵画像一样的剑眉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但是那柔和的线条,细腻的浅褐色皮肤又没来由地让人感到亲近。即使在现在,他那孩子般的坏脾气暴露无遗的时候。这是属于男性的柔媚,女生的尴尬不是原来的那一种了,真漂亮,这个班里也许只有他能和音嗣媲美了吧。
是的,是的,小晴妹妹,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在此刻投向你们仨的四十几束目光中,事实可能就是这样。但是,小晴妹妹,你自己明白的,你也明白凡有眼见的都已经看见,见得不多不少,恰能客观评价。小晴妹妹,本文作者很喜欢你,喜欢你对自己的言行见得不多不少。
林仟禧对他人的反应不是过于敏感就是过于麻木。此刻她坐在小晴面前,专心听课。作为一个不记笔记的同学,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是“时不再来”啊。可是同时她能感受到身后的女生慌乱不堪。慌乱,色块,线条,三角,底朝天,波洛克,阿尔法,伦敦奥运会宣传片……但是这些都不是以与身后鲜活地跃动着的慌乱相比较。于是林仟禧想到慌乱是否是艺术的禁区,一切真正恶劣的东西都是艺术的禁区。中国书法与希腊雕塑之中绝对没有慌乱。慌乱是刚被发明的,还是刚被发现的,或是刚被承认的,刚被认为是可以表现的。但林仟禧怀疑是否有人真的试图热衷表现慌乱,一切艺术中的慌乱都经不起注视,打破的乐器怎样,扭曲的人形怎样,胡乱泼洒的颜料又怎样。它们在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中很快会暴露出破绽的本质,稳定地仿佛在要求着永远存在下去一样。但真正的慌乱是多么想逃走,想消失啊。
“苯中不含双键。”林仟禧在心中复述老师的话,同时作出结论:“成功地表现了慌乱的作品不会成功得足以为世人所知。”
这就是她的敏感或者这就是她的麻木。
午餐时间。莲中的食堂给林仟禧留下过很可怕的第一印象。那么大的空间,人类发出的各种声音混成一种无意义的持续轰鸣,好像,好像宇宙中的声波本底似的。她很高兴现在有了个如影随形的沈小晴。在一切令人不适的环境之中,只要看着小晴,听着小晴,感觉这小晴牵着自己的衣服。少女中的少女,她的美丽屏蔽了周遭。不过今天的小晴让人心疼。她拨着碗里的饭嗫喏:“知与爱永成正比。人不能不爱自己,因为人对自己最知,即使自己行为卑锁。是这样吗?”
林仟禧放下筷子说:“达芬奇说这句话,并未判定知与爱谁先谁后,有可能是自爱得深所以对自己的求知欲旺盛。”一边说一边觉得这对话真他妈太装逼,果然实验班“人才”济济。
小晴抬起眼睛望着林仟禧说:“那么如何学会自爱?”
“应当视自爱为责任。好比和同桌的关系,我和秦文玉处得不错,换做任何一个也会是这样,因为来到这个班级之前我就认定了应当和同桌好好相处。所以努力去理解,而已。”
小晴勉力作出任性撒娇的样子:“上天真残忍呢,我们是怎样的人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可是却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对于不断惹麻烦的自己还必须喜欢不然就会痛苦。”扮鬼脸,接着,
“所以林仟禧对我也是一样的态度吗?”
“不是,你是我选择的。再说你不错了。你很聪明和好看,不用太苛求自己。”
“聪明什么的好比高利贷,好看……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好看……”
“呵,呵。”林仟禧挤了挤眼睛,“不知道宁音嗣喜欢哪种。”
“好讨厌,你也想太多了吧,人家都不认识我呢。”
“咦,同班同学早晚会认识的吧。”
“你自己着急想认识他吧。”
“嘿,我说你还没认识就这么说不得了,要果然美梦成真,那三个字是不是要彻底避讳啊。”
“呸,谁让你低俗的,你要是向我学学以欣赏艺术的方式欣赏他,我们还是很有交流空间的。”
“低俗,我看你高中三年不低俗。”
“我还真没打算谈。林仟禧,别笑。我跟你说我要是谈了肯定会把持不住,影响学习的。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种事哪里看得出,我是没谈过,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不过为了成绩勉强压制自己的话,好像太世故了。”
此刻纯是闺中的氛围,两人都可以假设对方已经忘了食堂,忘了刚才不尴不尬的对话,也忘了一不留神就会开始讽刺的作者我。
对不起啊,我亲爱的女孩儿们。两位走到十六岁的此刻都不容易,少女之间世俗甜腻的关系简直都还没有尝过。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与之一起聊聊八卦而不损伤自己的高傲的朋友了吗?我会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你们在一起傻笑,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