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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光云影光景长 雪色的肤, ...

  •   与燕残空相见的两日后,姜倾弦便携死士出发去宣州。
      宣州城城内此时一番祥和的景象,若非乱党消息准确,这乍一看简直就是太平盛世。
      姜倾弦玉冠锦服,悠然地坐在城内最好的酒楼里吃酒饮食,其面若珠玉,身后又站着好几个侍从,自是引得一番人的注意。

      “姑娘是外乡人吧?”一柄陈旧的折扇在姜倾弦桌上轻轻一敲。

      姜倾弦略有懒意地抬眸瞥去,只见一二十来岁的颀长男子站于他前方,眉目狭长,天质自然,嘴角微微上扬倒显得几分风流无拘。

      如此拙劣的搭讪法子,姜倾弦自然并不理会,朝侍从望了眼,举箸点了点这男子。侍从领意,即刻就要上前赶人。

      “等下等下!”男子急忙伸手阻止,煞有介事道,“我只是好心来提醒姑娘一句,这般架势怕是会惹上是非。”

      姜倾弦眸中一动,“请公子指教。”

      这人听了话瞬时就喜笑颜开,自说自话就坐了下来,高声喝道,“小二再添一副碗筷!”

      姜倾弦挑了挑眉,却见他又兀自斟了杯酒,喝上几口才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宣州城里,宣州刺史王明朗便是规矩,富不得过他,势不得过他,就连宣州平日里的名姓都得避他之讳。姑娘这样的排场怕是遭他妒忌。”

      “规矩?”姜倾弦冷哼一声,“我只听得君为臣纲,怎么?王明朗他想占地为王?”

      听得这话男子生生被呛了一口酒,忙朝姜倾弦作噤声之态,“你小声一些!”

      “你害怕?”

      “我才不怕!”男子面色被憋地通红,“只是如今我尚不能与他匹敌,自是要藏锋守拙。”

      面皮虽厚但也是个有心思的人,姜倾弦微然一笑,眸里染了些艳色。

      男子见此不由心湖一动,笑嘻嘻地问道,“不知姑娘闺名——”

      姜倾弦睇了他一眼,尚未来得及说话,一群官兵凶神恶煞的模样便映入眸中,却见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把推开店掌柜,拉起酒楼里的客人一个一个地端看,一时间周遭十分嘈杂。

      “他们在找谁?”姜倾弦皱起眉,拨了拨面前的菜肴突觉索然无味。

      “表面上在找皇二子的乱党,我瞧啊他们是得知姜相要来宣州的消息,想要寻他。”

      “哦?”姜倾弦手一顿,眯起眼道,“何故?”

      男子唇又上扬一分,“我猜这宣州刺史早与乱党勾结了!”

      姜倾弦眸中深谙,心中冷笑不已,他来之前曾细查宣州之况,那时也有此等猜想。

      “那你觉得姜相可看通透这点?”

      “好歹他也是第一公子。”男子拿着折扇捶了捶肩,因着官兵的靠近,说话声愈发的小,“我估摸着他会佯装前来,暗地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可估摸错了——”姜倾弦勾了勾唇角,凝着已然走到他们跟前的官兵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

      领头的官兵打量了几番这处变不惊的少年,在看到他身后的众多侍从时,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宣州如此放肆!可知我家大人的规矩?”

      “放不放肆不是由你说了算的。”酒杯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姜倾弦缓缓站起身来,侍从身后走来,一抬手一块腰牌晃定在官兵眼下。

      官兵面色霎时就白了,跪倒在地忙磕头道,“丞——丞相大人!”

      “啪——”折扇一声随即落在地上,正是那还坐在旁边的男子,他这厢已是目瞪口呆。颤悠悠指着姜倾弦道,“你——你——”

      他本以为这身段纤弱,面容娇艳的少年必是女扮男装,没想到他搭讪的不是旁人,是九溟位极人臣的左相姜倾弦?那方才他还一口一个姑娘叫得酣畅?他双手抚着太阳穴,幻觉,都是幻觉!

      姜倾弦见他此般模样甚觉好笑,可在转回眸光时却已清淡,他对官兵笑道,“既然你方才说了王大人的规矩,那本相必得好好见识一番。”
      官兵愣愣地抬眸,似有不解地等待他的下文。
      “去刺史府,前面带路。”

      “喂——”颀长男子好容易缓过神来,一听到他摆明了明知其意还要去“自投罗网”,心下便急了。

      姜倾弦微微侧眸,倏地截了他的话轻声问道,“对了,你叫何名字?”

      “斐安。”

      “治国安邦的安?”

      男子怔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姜倾弦指尖绕过肩头的发,与他一笑说道,“斐安,后会有期。”

      *

      酒楼与刺史府相距并不远,下了马车就看到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那般姿态就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的口等待着吞噬猎物。

      姜倾弦眯了眯眼,随官兵进入府中。宣州刺史要寻他,他便大张旗鼓地主动送上门去,他却要看看王明朗圈地为王到底想要作甚么。

      这刺史府到底是穷奢极华,五步一廊,十步一阁,走了一盏茶的时候,绕东绕西的他头都给转晕了。

      “站住!”姜倾弦顿下了步子,挑眉问道,“你究竟要带本相去何处?”

      官兵跟着停了下来,少顷幽幽说道,“丞相大人一会便知晓了。”说罢转过脸来的神情有些狰狞,姜倾弦方是蹙眉便闻得一股十分馥郁的香气,连带空气都变得朦胧如雾气。

      “大人——”身后的侍从警觉地屏住呼吸,瞬时想掩住姜倾弦口鼻。

      姜倾弦意识有些空茫,不动声色地推开侍从的手,咬着牙低声对他们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接而脚下一软,身子一歪,就陷入一片茫茫黑暗之中。

      待姜倾弦吃力地张开双眸时,眼前一片昏昏暗暗,朦胧中傍晚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些许,白滚滚的灰尘在昏暗与光线中纠缠不清。

      他极力想要看清楚些东西,头脑却昏沉的厉害,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他记得这种熟悉的酸软,便是当日觉寅抓他要挟燕残空时喂给他奇毒后的作效。

      “姜相可算是醒了。”中年人浑厚的嗓音隔着几米开外传来。

      姜倾弦嘴角微翘,“老虎”出山了。

      “王大人的待客之道真是特别。”他垂着眼脸,接话的声音轻而缓。

      王明朗哈哈一笑,手中拿捏着一个瓷瓶道,“谁叫姜相太过聪明,本官怕一不小心就让丞相大人有机可趁。”

      “本相原以为王大人只是勾结乱党,没想到你就是乱党——”姜倾弦的目光极是清浅,一句话从容地让俯视他的王明朗心头无由地一紧。

      “姜相现在发现还不算太迟。”他恶狠狠地瞪着他,“本官日日盼着丞相大人前来,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愿闻其详。”姜倾弦此时寻了个墙角坐下,背靠着总算有些支撑。

      “一道先皇遗诏,一道除逆伐书,我等便轻而成为乱党。文字这种东西被天下人看在眼里就是正统,丞相在坊间仕子里影响颇大,还请丞相一展满腹文略,为二皇子寅翻案。”

      原是打的这般如意算盘,姜倾弦心下冷笑,为觉寅翻案便是推翻觉殊的名正言顺,民心尽失日便是能拉他下位时。

      “王大人真是好计。”姜倾弦轻声地笑,“可惜——本相不会写。”
      “本相一不写颠倒黑白之事,二不写大逆不道之言,三不写愚人所托之文。”

      王明朗面色骤变,捏着他的下颚把瓷瓶中所剩奇毒一应灌下,阴冷道,“姜相,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倾弦被骤来的药水呛地猛烈咳嗽,方一止住酸痛苦楚便席卷而来,他极力靠着墙,禁不住喘息连连。

      不知僵持了多久,王明朗才又开了口,“你也差不多知道该如何写了吧?”他从官兵手里接过一条粗小的藤鞭,那神情仿佛舔着血液般,“我不是很想把你搞的伤痕累累的。”

      姜倾弦淡淡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真是顽固。”王明朗一拉藤编,下一刻已好几鞭呼啸到少年单薄的身躯上,衣帛撕裂后清晰可闻皮开肉绽的声音。

      姜倾弦面色猝然就惨白如雪,这痛真是钻心,仿若要把他整个人都撕碎一般。

      “姜丞相,继续这么坚持下去,我可能会不小心杀了你。”

      姜倾弦不惧反笑,美眸微迷似雾气笼罩,他的话如气息一般,“我不在乎。”

      “你——”

      嘭——话语未完,紧闭的门轰然倒下,随即滚进来的居然是一颗头颅,由外向内蔓延了一地的鲜血。

      王明朗眸孔一缩,披着淡雅素衣的男子缓缓走来,他身后的檐牙高啄和如血残阳尽收眼底,宛若绝望地焚烧。

      天家的侍从瞬间占据了整间屋阁,无一都见着那墙角的少年丞相,雪色的肤,嫣红的衣衫,竟是
      如此惊心动魄。
      他面色淡华地看着帝王,此刻微然一笑的气势告诉着每一个人,他们眼前的不是平常人,而是九溟堂堂左相。

      觉殊稍稍皱了眸,帝王的月眸里升腾起浓浓的雾霭,看向王明朗时凉薄不已。他的声音缓慢不急,却字字让人生畏,“孤平日里连重话都不忍说一句,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伤他至此?”

      王明朗心头大骇,脚下一软就匍匐在地,那双银线绣花繁复的靴子近在眼下,让他身颤若梭不可抑制。

      “诛杀你全府尚且不解孤心头之恨。”觉殊偏了头,一笑虽颠倒众生,却蕴藏着刀锋般的凌厉,“你说还有何法子?”

      一室内死寂无声,血腥味浓郁刺鼻,这境地就如同幽冥地狱一般让人可怖。

      倏地,王明朗哈哈大笑起来,抬头瞪出的双眸染着血色,“宣城历来是九溟商贾重地,这里的商贾大家与我来往甚密,盘根错节,觉殊小儿你不过捕风捉影,哪有我为乱党的证据,你若贸然处置我必会使宣城大乱,商贾不宁!”

      商贾大家有势,王明朗有权,若非权势相合怎能成就他在宣州的嚣张?

      姜倾弦在逆光中微微侧过头来,眸中酿开一抹孤俏的笑意,“若不是王大人觉得本相这几鞭子白挨了?”

      王明朗一愣。

      “加诸私刑于相,罪当何如?”他喘息一口,问向觉殊身旁的官员。

      那官员望了神态艳然的他一眼,面色肃穆,答道,“皇上派遣丞相至宣州,私刑皇差为大不敬。丞相官居六部之首,卒杀五品以上官长又为大不义,不敬不义,其罪当诛连九族。”

      他的话说得平平,可每一个字都让王明朗面无人色。

      姜倾弦弯了弯眉眼,轻声地笑起来,肆意地牵扯伤口的痛,正待他倒吸一口凉气时,却被人打横抱起。衣帛袂带翩跹翻飞,他面颊贴靠在一个惑人的怀抱中。他浑身的血液与尘埃沾染到他月白的袍子上,那清晰传来的温度竟让他莫名地慌乱起来。

      可惜他尚不来及开口说话,觉殊便已蹙着眉抱他走出门去,勾了勾唇角,空留下一句,“剩下的事你处理便罢,勿让他死得太容易。”

      “是。”方才开口答话的官员朝他迎迎一拜,受命遵旨。
      这屋内愈发的昏暗,黑得似乎与外面的天地隔离开来。

      九曲长廊笼罩在残慕夕阳之中,俊逸若天人的男子抱着单薄潋滟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极其平稳,
      廊上自有鲜血横流,踏在他脚下却更似纷落的繁花般。

      “主子——”姜倾弦微微动了动,抬眸却只看到他下颚完美的弧度。

      “你可是想问我为何会在宣州?”觉殊低了眉眼,冷淡之中自有几分柔色缱绻,“你不在
      乎自己的性命,总会有旁人在乎。”

      姜倾弦一怔,却又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态,小心翼翼动作又略有挣脱道,“主子,你放我下来,我自个儿能走。”

      觉殊也不阻止他,由着他挣扎下地。谁知他方一落地,脚下就浮软异常,紧忙一手扶着廊干,倾身依靠着喘粗气。

      “你若真不想活了,不如就让我在这儿把你掐死了。”觉殊眯着眼眸,缓步走到他身前,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他身影之下,“还省了我给你一年的俸禄。”

      姜倾弦默,眨巴着眼睛努力想看清他。

      “你对生死之事毫无执意,只因经历了真正绝望的别离。”觉殊如玉般透凉的指尖触到姜倾弦的面颊,眸里深深暗暗的,“可是我该如何才能让你明白这世上不是唯剩你一人?”
      “你可是向来怀疑我对你说过的话的真假虚实?”他扬起一抹艳丽的笑,染得那张绝美的面容净玉无暇,“唔——就算此刻也是不信我。”
      觉殊轻然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道,“你一直以为你是我的一颗棋子,诚然你非是一般的棋子,一招便能改变全局。但是如果我有心要弃子不用,纵然是多么重要我也不会有万分之一的舍不得。”
      “所以,阿夜,我曾经与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不是一无所有,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他。
      风鼓动着他们的衣袍,周身寂然。

      姜倾弦的心跳得极快,长睫颤着盖住他满是疲惫的美眸。觉殊千回百转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退。
      昔年白衣胜雪的少年皇子,如今君临天下,面前眉目依旧的他总是浓烈如酒,这么多年都让人沉醉,可是纵使这般却没有哪一刻如现下这般,他何止沉醉,简直是如醉疯狂。
      那双月眸,翻覆着水漾柔和,似是告诉着他,这天下,再没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宠他。
      姜倾弦犹豫地伸出手,那动作极为慢,宛若等待了一个长长的光景,最终轻缓地落到他的腰间。他闭上眸子,一头栽进这个熟悉的怀抱。
      他不是一个人,如此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天光云影光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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