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灯火阑珊处等你》七葵濑

4、第 4 章

　　越来越接近2年C组的教室，夏七绪听到从里头传来的躁动声。

　　怀着“下节课是音乐课不是该换课室么”这个疑问，夏七绪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教室。刚一只脚迈进去，没入耳中的话就如同突然从头顶泼下来的一盆冷水，把她浇在了原地。

　　“夏七染，夏七染，差不多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原来，夏七绪她真是个同性恋啊！”戏谑的男声像扩音器一样在作响，盘旋在整个教室里面。夏七绪感觉到那个男音的音量越拔越高，直到完全占据了她的脑海。她感觉到有一股异化的力量在她的胃里，胸腔里，肺里，血管里，大脑里胡乱地窜动着，将她直逼向恶黑的漩涡边缘。

　　难以抑制，怒火中烧，气焰作乱，理智崩溃。她无法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即使有人站出来维护她，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把视线锁在男生身上。

　　她大踏步越过廊道走到那男生的面前，是刚才找她麻烦的那个男生。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紧张地看着剑拔弩张夏七绪，她身上的险恶气氛一触即发。夏七绪漆黑的瞳仁里生生不息的业火似乎把她的眼睛染成了血红色，眼里的情绪赤裸裸地表明了她的难耐。

　　男生刚开始还全神贯注地看着日记本将他读到的内容朗声念出来，但在察觉到周围怪异的气氛后抬眼，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夏七绪之后，他马上慌了神。只是那种慌张很快速地被他掩到了眼底。指尖却依旧胶着在翻页翻到一半的书页上。

　　教室里霎那间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却始终覆盖不了喧闹的心跳。

　　一秒钟。夏七绪举起近在手边的椅子。

　　二秒钟。夏七绪瞪向男生。

　　三秒钟。椅子在半空中滑出流畅的线条，椅角迅猛地迫向男生的头颅。

　　男生一脸惊悚，明显是尚未反映过来。在场的同学们一齐发出抽气声和惊叫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向最坏的一面发展时，一只瘦削手掌伸出来，及时握住了铁制的凳角。一受到阻拦，夏七染侧眼向手伸过来的方向看去，发现阻拦她的人是苏启墨后蹙起眉，恶声恶气地吼道。

　　“不要拦我，这男人他该死！竟然玷污我和夏七染的感情！”

　　苏启墨边松开手边气定神闲的回应道：“我不会拦你，问题是你是否办得到。”

　　椅子在说话间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搅得人们耳朵里一阵一阵的环绕着钝重的回音。众人向夏七绪看去，只见她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的抽动着。沿着她的肩线往下看，她像是个即将散架的机器人，那种病态的痉挛好像她下一秒就会倒地死去。众人不约而同的露出可怖而惊惶的表情。

　　苏启墨大步上前扶住即将躺倒在地的夏七绪。从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上渡过来的犹如触电一样的波动让苏启墨又陷入混乱之中。他不假思索的将下意识发挥得淋漓尽致，径自调整手臂的姿势将夏七绪抱住拢到胸前，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部。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刚出生的婴儿，神情却和动作大相径庭，冰冷而愤怒的眼瞳缩紧睨向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男生，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线说道。

　　“顾城，我警告过你不要对她出手。”

　　“不是，启墨。我......”顾城着急的试图辩解，却又把话生生咽下喉咙去。

　　苏启墨眼神一转，看向旁边面面相觑的好事者。

　　“你们不去上课么？”虽然是反诘语气，却在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不可置否的意味。

　　被点到名的人们缓过神来，抱着音乐课本从教室门口挤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苏启墨，夏七绪，顾城和一个矮个子的短发女生低头站在那里。那个矮个子的女生哀伤的扬起脸，眼神如泣如诉，好像被欺负侮辱的不是夏七绪而是她。从她眼角流出晶莹透亮的泪水。她用颤抖的声线向顾城控诉道。

　　“把七绪的日记本换来！”原来她就是刚才站出来帮夏七绪说话的女生。

　　顾城握了下右手，手指沾染上纸页的生冷，使得他身上的温度也低了几分。他摇晃了几下手臂，把日记本递到女生面前，又缓缓垂下。从玻璃窗透过来的斑驳光点晃过那只手臂又迅速的流走，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

　　“七绪她才不是别人口中的那种人。我知道，七绪她是个好女孩，温柔又善良，还很体贴，也很替别人考虑。但是她的内心很脆弱。为什么别人都要强加给她一些无中生有的非议呢？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只是固执己见地用自己的认知去看待她、误解她！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说到最后，女生的嗓音渐渐染上哭腔，细小的声波流进耳朵里产生丝丝的痛意。

　　她的一席话是她的真情流露，是她对夏七绪的了解和爱，是她对世俗的批判和指责。那是掷地有声的指控，字字珠玑。让人的心脏在不知不觉间来回阵痛得麻木。

　　但是，这样的现实何时才能改变呢？

　　人和人的互相理解，人和人的互相救赎，人和人共存的极乐世界的创造，难道真的是华而不实的梦魇吗？

　　【这个世界真的让人失望透顶，好累，好累。真的好想去死。】
　　【好想去死！】
　　【为什么人要活着？！】

　　没有一个人知道人为什么活着。但是正因为不知道，我们才一直在探索的路上。活着是为了求解人的意义和生命的意义吧。夏七绪突然想起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这句话。

　　包覆在她身体上的体温让她感到异常的安心。心里的一切烦恼，忧伤和怒气都仿佛过眼云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耳旁有一抹细软的女声侵扰进她的耳膜。那个人说，七绪是个好女孩。

　　是吗？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吗？

　　可是她现在变得很怪。就算对很多人都冷漠到视而不见，但是她的心里还在渴求着，来自外界的肯定，来自外界的善意，来自外界的爱。

　　【给我吧！什么时候可以把失去的都还给我！把那些从我身边夺走的一切都还给我】
　　【还给我！】

　　苏启墨感觉到怀里的夏七绪动了动，他打开怀抱让她出来。只见夏七绪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漆黑的眸子泛起钻石般的耀光。她蠕动下嘴唇，极轻的说了句“谢谢”后朝女生走去。

　　时间仿佛慢下来，从一秒钟开始拖延，到达二秒钟已经延长了原来的一半。夏七绪停下步伐的同时，她伸出柔软的手指抚上女生嘴边的那块肌肤，再沿着下颚线向上至柔软的眼角，最后微微向后一揩。粉色的唇瓣吐纳出清新的气息，翕动嘴唇。

　　“呐，真夜，你不要哭啦。要变成小花猫了！”

　　“傻瓜，女生就应该笑眯眯的呀！”她使劲把女生纳入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轻抚她柔顺的短发。

　　而名叫真夜的女生在听到夏七绪的话语之后放肆的哭了起来，身体上下抖动着。她将自己的力量全部攀附在夏七绪身上，俨然一付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夏七绪的模样。夏七绪则回应似的用双臂紧紧地环着她，眉眼温柔。

　　在旁侧看着两个女生的顾城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热起来，好像那个正在发热的部位刚被人狠狠地抽了个耳光。他略有些底气不足地把视线收回来，却撞上冰山似的眼神。在他要移开视线时，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的戾气缓缓散开，涌出了些许暖意，色泽深浅不一的交替着。

　　他屏息思考了一会儿，同苏启墨一起走出了2年C组的教室。在离2年E组教室越来越近时，苏启墨忽然停下来说道。

　　“顾城，那件事情是我的意志引起的。你并不需要觉得内疚。”

　　语毕，苏启墨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顾城耷拉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是，在他嘴角确实是扬起了一丝释然的微笑。足够和阳光媲美的，干净、温暖，最为自然的美好弧度。

　　【就算光影寥落，看不到未来。就算灯火阑珊，找不到皈依。活着总比死去能做到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