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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今天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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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床边走来。我坐起来,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是一个年轻男子,我猜想就是上回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见到的那位贝勒爷。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有些昏暗,直到他到了床边坐下我才看清楚。这个男人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整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好像和我上回看到的那个苍白着脸色冷冰冰的完全是两个人。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醒了?好些了么?”他的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
“嗯……嗯,谢爷关心。”我小声应对着,心里极其紧张,生怕有什么不对。
“嗯,脖子上的伤看着也好些了。”他似伸手要查看,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大概正好牵动了伤口,猛然一阵疼,却不想让他发现:“不动就不怎么疼了,太医说没有大碍。”
他点点头,似是沉吟了一下才开口:“悦宁,你这次闹得有点过分了。平日里府里有什么事情都是你管着,你使使性子我也不拘着你。但是这次,我说了人是一定要接进来的,再说皇阿玛也说我子嗣单薄,你就顺着应下来也搏个贤惠的口碑,名分的事情可以再议。你现在闹成这样,得个悍妇的名声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是要给我台阶下么?等等,皇阿玛,子嗣单薄,悍妇……我心里隐隐的一种预感,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再说伤了身子还不是自己受苦么?”见我不说话,他放柔了声音添了一句。
然而我却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心里压抑得很,巴不得这个人快点走。于是只好打起精神来应付,决定把话摊开了说:“这次的事情是我糊涂了。爷放心把那位妹妹接进府里就是了,多个人也热闹些。”
对面的人不动声色,眼神却明显带着惊诧和怀疑的色彩。
我忙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暗暗深吸一口气,“听青儿说我这次烧了好几天,我醒过来之后一直觉得有些恍惚,过去有些事情好似记不太清楚了,以后若有什么不周全的,还请爷见谅,也请爷提点。只是,这病症来得奇怪,还请爷对外多多替我遮掩着些。”
一口气说完,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记不清事儿了?太医怎么说?”他好似连唇边的笑意都没有减一分。
“这事太邪乎……我并未向太医提过。”我觉得自己脸发热了,只好祈祷光线昏暗也许看不出异样。
他没有说话,垂着眼似乎在沉思。我在一旁看着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屋子里安静异常,我却心乱如麻。这样的说词,他能接受么?会不会被当成怪力乱神?真的追究起来,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抬眼看我,微微笑着:“这样也好。只是等你病好了,进宫请安总是免不了的,宛清的事你也要去额娘那里回个话,你自己注意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我点点头。这代表我已经在他那里备过案了吧?似乎比我意料中更顺利了一些。
“爷,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嗯,这就走了。你好生养着吧。”
我又点点头,看他要走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他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吓我一跳。
“对了,下次进宫请安的时候也去给宜母妃请个安,九弟说她这两天很惦记你这个侄女,” 他人站得远了,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下一句却更叫我心惊,“你今天和我说话格外的客气。”说完他没有再作停留,很是干脆地转身走了。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打出我的惶恐。
我猛的躺下,把整个人都用被子蒙起来,这才感到有一丝独处的安心。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试探?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吧。就算是失忆,难道连脾气性格都会变吗?我顿时觉得头大如斗。然而,还有更重要的,我现在终于能确定自己的身份了。康熙朝的皇子,年轻的贝勒,子嗣单薄,和九阿哥亲厚……除了八阿哥,不作他人想。而我,宜妃的侄女,当朝八贝勒的嫡福晋,历史上有名的悍妇,除了那个出现在无数清穿文里的郭络罗氏还能有谁?
我该大笑么?还是该大哭?在我身边的是据说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八贤王,他会春风得意,看尽繁华,然后重重从高处跌下,惨淡收场。而我,在这个时代,我的命运将和这个我甚至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太可怕了,也太残忍了。我突然惊恐地发现我失去了对自己未来的掌控,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天一天走向既定结局的生活。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自己对历史一无所知,有时候无知或许会更幸福。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好像睡着了就又能回到三百年以后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然而结果却是我根本就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觉得心里乱糟糟的烦;睁开眼睛又陷入发呆的状态,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就在这样的不断循环中,灯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然后又不知什么时候,有些许光亮透进了屋子。我终于倦极了,沉沉睡去。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这样养着,又整天的有人伺候着,好的补的往嘴里灌,这病还是很快就好了,脖子上的伤也褪成了淡淡的痕迹。接下来该来的一个也躲不掉,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进宫去给良妃娘娘请安,顺便把那宛清姑娘的事儿给定下来。
“福晋,都准备好了,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春桃从屋外快步走进来,“主子早点儿去吧,也好早点回来歇着。”
我点点头:“青儿,咱们这就走吧。”
青儿忙上来扶着我出了门。因为要进宫,今天不得已穿上了花盆底,虽说我走着感觉还行,可青儿却生怕我一个不稳了摔了绊了,一刻不离我身边地扶着。
这几天来,我犹豫再三,还是跟青儿说了我失忆的事。一来平时有事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着才行,二来这丫头必定是这些人中最了解原来的八福晋的,想瞒恐怕也瞒不住。而青儿也很快从起初的惊疑不定转而帮我熟悉所谓我不记得,实际上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人和事。所幸这具身体似乎还残存着一些记忆,比如我还能读懂满文,还能自如地蹬着花盆底走路。然而进宫,这具身体不能给我任何帮助,接下来的事情必须由我自己来应对。
我一路忐忑地穿过御花园朝长春宫走,青儿扶着我在耳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若干注意事项,直到站在了宫门口,我虚弱地对她扯出一个微笑。明明紧张得腿要打颤,却越是要带着完美的笑脸挺直了腰杆往里走。
行礼,请安,起身。
滴水不漏地做完,我大大松了口气。
“过来坐吧。”良妃淡淡地说。
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身子可大好了?”
“没有大碍了,劳额娘惦记。”她客客气气地问,我恭恭敬敬地答。
良妃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去喝茶。
一时无言。
良妃不说话,我也陪在一边静默地坐着。一缕细细的烟从香炉里升起,空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场景,我也许会很享受这种沉静,可惜不是现在。
心思转过千百回,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却见良妃扭过头吩咐身边一个看上去颇为伶俐的宫女:“熹微,去看看宛清那丫头怎么了,端个点心许久功夫也不见回。”
心中一动,这就开始了?
那丫头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把装了糕点的盘子放到案几上就怯怯地低头退到了一边。
这就是那宛清?没吃过猪肉,猪跑还是见过的,不就是装贤惠么?我堆起满脸的笑容,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一边热络地去拉她:“多标致的姑娘呀,这模样真是讨人喜欢,怪不得爷常常念叨呢,”我又转头看着良妃,“额娘,我今天就向您讨个恩典。八爷身边可心的人儿也不多,就让宛清妹妹若是愿意,就随我回府吧。府里多个人伺候爷,也热闹些不是?”
她几乎是有些惊慌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往良妃的方向瞥了一眼,最后又低下了头,脸有些发红,为原本清丽的容貌增添了一丝娇羞,我见犹怜。
“妹妹,你这副模样,别人还道我欺负了你呢,倒是说说,你愿不愿意呀?”我打趣道。
她的脸更红了,一旁良妃笑着发话了:“行了,悦宁你别逗她了。宛清,福晋问你话呢。”
“奴……奴才愿意。”宛清涨红了脸,小声地说。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就是了,”又转向良妃,“额娘,我这可就要把人带走了,您可别舍不得又问我要回去。”
“你这丫头!”良妃笑骂道,“伶牙俐齿的,谁也说不过你。只要你们好,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便也跟着笑。总要做足了这一场戏,明明事情已经这样定了,明明心里都知道,面上却还是要走这一个过场,跟照着剧本演一般自然。
一时一屋子的笑语,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又寒暄了两句,嘱咐了宛清收拾东西等明天派人来接,终于可以告辞。
“额娘,说了这么会儿话时候也不早了,您也歇会儿吧。”
“嗯,如今胤禩府里就你一人管事,我也就不留你了,早点儿回去吧。”说着站了起来,我急忙也站起来。宛清扶着她径直往里屋走了。
我长呼一口气:“青儿,走吧!”
“主子,咱们现在去宜妃娘娘那儿么?”
我想了想,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