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Viola ...
-
Viola Candela
00
亲爱的,你所听到的,你以为是天界的梵唱,而事实上却是源自于地狱最深处的流岚之歌。
我会用我手中的紫色蜡烛那微弱而颤抖的光焰为你照亮道路,我会带着你,穿行地狱,我会让你看到在这具体的灵魂与□□之间,真理可以永远驻存。
亲爱的,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才是真理。可即使它就藏在世界身后,我依然找不到。
——可是我相信你,能够为我找到那所谓真理。
01
Idealism。空虚的尘埃之色,染进了那湛蓝如海的眼眸,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满是怨恨、惊痛或是绝望。
有细微窸窣的声响。一种很轻很薄的介质覆住了视线,整个世界陷入混沌如泥沼的黑暗。等到迷雾散去,曾经的柔软纯白不复存在,灰色的大地温柔地包容了那一层又一层交叠的碎片。
——埋葬在这,迷途之森。
以一贯安然舒展的姿态蜷缩在他的怀中,双目轻阖,嘴角上扬的弧度平和淡然,静默入眠的模样让人无法忍心发出一丝一毫有可能会吵醒他的声响,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得静谧无声。
没有预期中的刺目光线,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阴暗而又晦涩的天,还有脚下大片大片的白玫瑰,苍白如尘埃。一切与他睡去之前的模样完全相同,没有丝毫的改变。
暧昧的因子在空气中安静地滋长,一点一点累积成雾霭在他身边打旋。其实他更希望它们会凝结成冰晶,即便最后还是会融化,可是存在的时间毕竟比雾霭长一些,他能感觉到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就长一些。
他突兀地睁开眼,天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幽深甚至是幽怨的神情,任凭气流冲刷抚摸着,就像是一片海。
不是天使。夏尔•凡多姆海恩,是被恶魔吻过的海。
恶魔的名字,叫做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
恶魔给过他温暖——幻境中,凭空臆造的温暖。幻想能短暂地为伤口止血,只是并不能长久,就像是缠绕的白色绷带,即便再有效,总是会被更替的。
“赛巴斯钦……”
梦呓一般的言语却有着淡漠疏离的口气。
将怅然若失的神色迅速掩藏换上优雅职业的微笑,垂头,目光与夏尔的眸交织:“我在,少爷。”
不管刚刚究竟有怎样异样怎样难过,都要在少爷醒来时结束掉一切的负面情绪,这是他身为执事的美学,即便现在他只是恶魔的执事。
夏尔却没了下文。双目轻垂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发丝扫过睫毛,鼻息声突然变得幽咽绵长似有若无,奇怪的感觉迅速滋生,盈满了整颗心脏。
一种特殊的香气逸散入空气中向着赛巴斯与夏尔猛烈地袭来。赛巴斯下意识地皱眉,屏住了呼吸。
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熟悉,因为气味里有恶魔的味道,与他自身所隐藏起来的味道相似。
陌生,因为他无法从气味里分辨是怎样的恶魔。
怀中的重量猛的一轻。夏尔从他的怀中跌落在地,他自己竟完全没了力气去扶起,一切法力像是被禁锢了一般浑身轻飘软绵无力如同天鹅的白色羽毛。
赛巴斯生平第三次感到了一丝慌张从他的内心最深处的空虚之地所发出。
他的三次慌张,都是因为他的少爷。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却比前两次来得更加猛烈,更加莫名。
“……谁。”他用意念支撑起躯体不让自己倒下努力让每一个音节的发音清晰,“出来。”
眼前的景致倏忽间淡去,一涌而上的漫天雪花毫不留情地覆盖住了遍地的白玫瑰。暗处走出的不是什么狰狞的怪物或者不苟言笑的男子,却是个奇怪的姑娘。
“澜……怎么是你?”
绛红色的长发末梢微微鬈曲,与赛巴斯相似的血色凤眼比起赛巴斯更加妩媚诱人,地狱之神将这世间最诱惑的颜色都赋予她了,神的爱宠。
澜•米卡利斯,眼前女子的名字。对于她,赛巴斯说不上有多珍爱——也许是天生的惰性与淡泊。他对女性生物……呵呵,抱歉,没有兴趣。但是冥冥中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与她是有牵连的,因为,他是她的妹妹。
长眉微挑,澜的笑颜意味深长,眼睛的余光似是不经意一般扫向一旁晕倒在地的夏尔:“怎么,不想见到我?要不是父王之命……我倒是懒得来人界这种鬼地方呢。不过既然来了,就把父王交代的事办好了再回去吧……”
赛巴斯的目光灼灼,逼视着澜:“什么事。”
“带你回去啊,”这样的目光若便能打倒她,那么她还是她么,“连同你的,恶魔少爷……”
少爷?
刚才怪异的味道已逐渐散去,危险的气息肆意蔓延遍及了整个大地。
“Cremisi。”
“没感觉到么?Cremisi的气息。”
澜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足以清清楚楚地贯入赛巴斯的耳中。
赛巴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说:“澜,你想怎样。”
澜不答,奇异诡魅的笑容衬得她的容貌越发明艳照人。不管赛巴斯会做出怎样的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都是她能够化解的。
因为他的少爷……可是中了Cremisi的毒呢。
疼痛。
吞噬。
空壳。
Cremisi……
赛巴斯明白她的意思。以少爷为筹码要挟自己回去地狱界,虽低级而俗套甚至有些不齿但这的确是最管用的方法。他知道,Cremisi是致命的,除了她,无人可解。
这次,他无法再顾及夏尔的想法。他不要他死。他不可以死。
那么……
“澜。”
02
穿过在漆黑静默的泥沼,四周黯淡得可怕。没有声音。没有人烟。没有生气。只有他一个人。陌生的黑暗一点一点将他包围、蚕食。他却没有呼救。
——他还在梦里。可他睡得并不香甜。接踵而至的哀怨梦境压得他踹不过气。他的眉头紧蹙,嘴角下垂,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用尽。可他的黑色指甲却紧紧抓扯着沼泽中的浮萍,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它撕裂。他缺乏安全感,潜意识里通过抓扯东西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正在一点一点向下沉陷,可他仍然在睡梦中毫不知情。
他的躯体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的泥沼里,仅剩五官还暴露在空气中。他似乎有了意识,沾满泥浆的手指动了动。他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最后会以死尸的心态沉入沼泽之下的魔女药橱,成为魔女的试验品。
他拼命想要挣脱开泥浆的缠绕,可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从沼泽地下生出暗绿色的水藻,将他捆绑得喘不过气。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似乎放弃了。每一秒都在靠近死亡。眼睛忽然有些胀痛。他安静地闭上了眼。
黑暗中,有一只手将他从泥沼中拉起。他看不清手的主人,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在一片黑色中格外显眼的白色手套。
还有就是,那双血红如炽的眼眸。
他的呼吸很微弱,似乎任何一点大的声响都能够将他置于死地。
眼部的疼痛在手的主人的按揉下有了轻微的缓解。
他的右眼中开始慢慢显现出绛紫色的六芒星。他不知道绛紫色是一种深不可测,能够将哀怨流放的颜色。
——契约的颜色。
手的主人优雅地褪掉了白色手套。手背上同样的黑色印记显露出来,发出柔和的紫色光芒。
黑暗中。突然有了声音。那是对他的呼唤。
“回来吧,少爷。”
他本能地摇头。
手的主人如碎片一般猝然消失在黑暗中。
又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昏睡。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全身被淡淡的香气包裹着。就算天空再深也掩盖不了雾霭环绕的孤高浮云。一切与刚才的黑暗截然相反。
他站起身来,有些吃力。不习惯地拍了拍身上的露水。他望向四周,一成不变的绿。他揉了揉眼,向南边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这只是潜意识的驱使。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如同他的心跳。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皮肤依然光洁白皙,可浑身都像是撕开结痂的伤口一般,破碎支离的疼痛。这种感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都快要忘记了。
他太累了。他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感觉自己真的太累了。他不得不躺下来休息。他有些恍惚,神智并不是很清晰。因为他看到了青空上的白玫瑰盛开在天堂。
冷。
他用双手环紧了自己的臂膀,努力为自己带来了些许温暖,虽不能根除但总归是有所好转。疼痛和寒冷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他小憩了一会。他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前行。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很美的画卷,很陌生,却能够感觉到从画里所散发出浓郁的温暖气息。
风很大,他的眼里揉进了沙子。有些酸涩。本能地,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冰冷湿润。
他看到画卷里的人在微笑着招手,满目的流年暖光揉碎在他的眼底。各种声音交织在他的耳旁:
“夏尔,来吧,到爸爸妈妈这里来……”
“夏尔,不要离开伊丽莎白,过来这里好不好……”
“少爷,我是巴鲁多啊!我们都好想念少爷,回来吧,我们会做得很好的,相信我们少爷……”
……
满耳的错综纷杂,他都置之若罔。他紧紧盯着在那些人之外戴着白色手套的男子,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记忆开始复苏,目光飘忽而呆滞。那名男子一直未曾言语,微笑优雅却又淡漠疏离。
他伸手,用手指轻轻触碰画卷。
蓦地,画面如流水一般泛起丝丝涟漪,消融于远空中。里面的所有人都消失了,除了那名男子。
他莫名地微笑起来。现在的他不懂什么才叫做发自内心的真正微笑,只知道自己似乎是开心的。即便微笑中掺杂着泪水。
那名男子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得温暖起来。男子伸出他那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两只手越来越靠近。一种微妙的气息在他们中间肆意流泻。
十指相扣。
不是虚幻,很清晰的触感,温暖得如此真实。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体温、心跳,还有渐渐苏醒的声音与记忆。
“赛巴斯钦。”
“Yes,my lord……”
“Cremisi……还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呢……”
声线低哑而蛊惑人心。
Cremisi。解毒是个漫长又痛苦的梦境。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因为能解开的,还有心结。
她能看到他的梦境。她所看到的全部,主角都是他和他。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并没有多么意外。意外的,反而是那画卷中的其他人。连她也会感觉到那温暖,温暖得那么陌生。他有那么多温暖,可他都舍弃了。
义无反顾坠入深渊?还真是有趣呢。
轻抿了一口嘴边的红茶,她笑得无声诡异。
像是经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冗长的情节繁杂的人物没有清晰地脉络。他莫名地开始恐惧起来。
恍若隔世。
所以当夏尔在醒来的第一瞬间便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能够让他摆脱恐惧的人或物。当他找到了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眼角也微微舒展开来。
除了赛巴斯,他谁也没看到。
“少爷,您醒了。”
对,就是这个声音能让他摆脱一切的恐惧——只是夏尔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抬头,头顶上的电灯柔和的光芒淡淡地笼罩了整个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外边的夜色仍旧依稀可见,四周的家具摆设等与往日相同,可他却嗅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息——与其说是与往日不同,不如说是,陌生的、危险的气息。
夏尔淡淡地望着正在沏红茶的赛巴斯,问:“这是哪里?”这里不会是他家。
赛巴斯的身形微微一顿。他放下茶壶,转头,从唇间溢出的词语迅速逸散到风中。
“地狱。”
夏尔一窒,用冷冽的目光逼视着赛巴斯:“为什么带我来这。”
“因为要带你来这里解毒啊,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下去么?小夏尔。”
是个女声,不清澈不可爱不平淡,单凭声音便能听出她的妩媚与艳丽,甚至是让人无法呼吸的明媚。
不知何时澜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中间——所谓“突兀”,因为他们没有谁看见她从门口走进来,而是,出人意料地直接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你是谁。什么毒。”夏尔决心不要管她是怎么进来的,直接问重点。
澜的手指轻轻掠过夏尔的发丝,语气漫不经心:“我是谁好像不重要吧,你中的,可是除了我谁都解不了的毒哟。”
说了等于没说。有些厌恶地拂去那只手,夏尔将头微微一侧,目光绕过澜望向赛巴斯的眼:“赛巴斯钦,你回答我。”
“抱歉,少爷。她是我的妹妹,澜。”赛巴斯欠了欠身,说,“您中的毒叫Cremisi,除了澜无人可解,所以我只好带您回地狱让她帮您解毒。”
Cremisi?如果毒效很强,他应该会有所耳闻吧,但他却从来未曾听说过有这种毒药。
夏尔的目光转向澜。盯着她那带笑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问:“为什么下毒。”
下毒人,解毒人,通常情况下不都是同一个人么?况且塞巴斯说这种毒药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解。
“原因你就不用管了,小夏尔。总之,现在你和赛巴斯在一年之内,谁都不能离开这里。”对于夏尔来说,澜的话不啻惊雷。
“为什么不能离开。”夏尔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波澜。
澜不语,仅仅只是偏头诡异地笑。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又一道水波状的奇怪图案,青色的微光淡淡地晕染开来笼罩了她的全身。
消失。
赛巴斯开始警觉起来。他伸手,将夏尔揽入怀中。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的一切家具,甚至连天花板与地板全部跟随她一起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水。全是水。透明的液体微泛着幽然的蓝光。
——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
赛巴斯一愣。也就是一瞬间的失神,突然他觉得有重量从自己的手间抽离。脚下是急速旋转的漩涡,夏尔失去了重力,被那无形之力带进了漩涡中间紧紧地吸住了,摆脱不开。想要挣脱与水的缠绵就如同撕开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暗红浓稠的液体蜿蜒如同地狱之火。
再一次沉入了深海。这一次,淹没了,又有谁能给他救赎。
虽然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面对水,他已经没有了希望和期盼。
夏尔缓缓阖上了双眼。如果可以,就让他消失在这深海之中吧。安静地等待,属于他的死亡。
可是,等了很久,他没有继续下沉,有一双手托起他努力地上浮。那双手并不温暖,甚至凉得有些扎人。突然他觉得他自己就像是一株植物——如果植物会痛,一定是贯穿心脏的那种。
单手贯穿心脏。身上的伤口即使即使被撕裂得多惨烈终究也会愈合,可心却不会。那样的经历恐怖而又哀怨,永存于他的记忆中无法抹去。
——可这一次,却是意外的平淡不失温暖。不论是真实或是臆造,他都需要这样的温度。他被冻伤的心,需要用这样的温度一点一点去融化、去复苏。尽管过程会很慢,很慢,但是……
终究会融化的。
他裸露肌肤终于接触到了日光的温度,紧绷的神经终于舒展开来。
体力透支。
晕厥过去的前一秒,他感觉到唇上有短暂的炙热温度。蜻蜓点水般,很快就消散了。
他突然很想要流泪。
03
——你费这么多精力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伤害无辜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在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感谢我。
——哪一天?你今天究竟在说些什么。
——哎呀你以后就知道了嘛别问这么多了。我走了。照顾好你的小少爷吧。
烛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晚安,少爷。”
熄灭。
凌晨,他醒来。厚厚的窗帘遮盖住窗外浓稠污浊的夜色,寂静中没有一丝喧哗。
不适地揉了揉眼,几乎完全陷进枕头里的脑袋不自在地抬起。
白天发生过什么他都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所有的细枝末节都烙印在脑海中看似波澜不惊一旦想起来时便又有了尖锐的痛楚。
“塞巴斯钦……”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事物,他也没有感觉到赛巴斯的气息,只是尝试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听到夏尔梦呓一般的嗓音,赛巴斯略微有些怔忡。回过神来,淡然的声音漂游在房间上空:“少爷,您醒了。”
赛巴斯打开了房间的电灯。强烈的光线刺得夏尔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他将整个人都蜷缩进被子里,含混不清地对塞巴斯说:“赛巴斯,我要出去走走。”
现在?
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使他无法思考任何。
“Yes,my lord.”
听到这句其实无比熟悉的话夏尔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有陌生的感觉。
但是现在的他没办法多想。
就像是被逼迫到了黑暗的深渊中,双眼被蒙上,连嘴也被纱布紧紧地塞住。危险的气息肆意环绕在他身边。
夏尔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赛巴斯的气息那句话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陌生——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塞巴斯蒂安。
他在给自己更衣时将自己绑了起来蒙上眼塞住嘴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嘶——”
纱布撕裂的声音。微弱的月光打在他冷冷的眸子上,眼眶周围被勒出了淡淡的红痕。嘴唇被撑得发疼,有丝丝鲜红的液体从嘴皮里涌出。
看上去是座破败的古堡,有一个已经停摆的大钟依然嵌在墙壁上,从墙角的蜘蛛网与尘埃足以判断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人居住了。
夏尔睁大眼睛怒视着眼前的男子,腮帮微微鼓起的模样煞是可爱。
男子看着他,笑容鬼魅阴森让人不寒而栗:“呵呵……夏尔•凡多姆海恩,终于见到你了……”
说完又补充道:“我是尤里。你一定要记得这个名字,因为这就是你临死前所看到的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尤里比夏尔高出太大一截,俯视自己的角度让夏尔心里很不爽。他仰头,直视尤里的暗红的眼眸。
无所畏惧的眼神。
尤里转身,双手不停地在空中画着奇怪的图案。
大地轻微颤动。
整座古堡被森林覆盖。大钟下的地砖全部塌陷,露出一片诡异的火红。——不对,就是火。
“魅于死者之眼,失足于迷途之森,焚于红莲之火……”尤里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你很熟悉对吗……就让我来毁掉你跟他的契约吧……”
毁掉……与赛巴斯的契约?
夏尔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地问:“你费尽心机变成赛巴斯的模样把我带到这里来说是要毁掉我们之间的契约究竟是为什么。不要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毁掉吗?”
你不可能毁得掉。
尤里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夏尔,眸中的波澜血红,声音也开始嘶哑:“如果不是你,赛巴斯会离开我吗?我毁了你和契约,赛巴斯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夏尔的心跳微微一漏。
“真是个白痴。”夏尔连摇头都带着嘲讽,“被感情冲昏头的白痴。”
他对眼前的人已经不感兴趣了。莫名其妙为了所谓“让赛巴斯回到身边”要杀了自己毁掉契约,做法幼稚而白痴。赛巴斯是他的谁,他需要这样做?
尤里的面色逐渐变得阴鸷。他扯下夏尔的眼罩,目光集中到他的右眼。红莲之火从远处流淌到了他的手心。
破碎。
凝聚。
夏尔突然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了一般,右眼开始渗出血来,疼痛仿佛生生地要将他撕裂开。
而尤里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紫色的长蜡烛,烛焰猛烈地燃烧着仿佛要攫取一切。
“这是你们的契约之烛,Viola Candela……”
“在它燃烬之前如果契约得不到恢复,那么不仅是契约,连同你,都会灰飞烟灭……”
尤里一脸胜利的表情,如同倨傲得不可一世的王者。
Viola Candela,契约之烛。当它燃起,契约已然毁灭,而契约双方中,离它最近的那个必然形神俱灭。
赛巴斯不知所踪,没了契约他也无法赶来,就算他来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还会救他么?
头开始眩晕,右眼中的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似乎……就真的快要结束了。
但是……
“找到您了,少爷。”
熟悉温柔的声音力排万难单刀切入夏尔的耳中。
嗯。很温暖,很安心……
——你来了?我还以为把你困在幻境里你来不了了呢。
——尤里,你究竟是怎么了。
——很简单,契约我已经毁掉了,等Viola Candela一熄灭他也会死的……所以,赛巴斯,回来我身边吧,这个孩子他有什么好?
——我说过,我不可能爱上你。
——为什么?……那他呢,你爱上他了么?
——……我拒绝回答。
迷蒙中夏尔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自己的耳畔。一种声音缓慢淡然另一种却急促激烈。
他的眼睛依然在流血,可是已经没有那么痛了,流的血也减少了很多。他挣扎着睁开眼。
赛巴斯见他醒了蹲下身将他扶起来。尤里尤其讨厌这样亲昵的动作,声音不觉提高了音调:“赛巴斯,如果他不死,你死的人就会是你了!”
——尤里相信赛巴斯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孩子牺牲自己。红莲之火,恶魔的躯体和灵魂会被它完全焚烧净。这一点,赛巴斯不可能不清楚。
他费尽心思,在正式与赛巴斯会面之前先行动,为的不过就是让赛巴斯回到自己身边。计划很成功,他在赛巴斯毫无防备的时候将他送入幻境将自己伪装成他把夏尔带到这里,事先没有任何先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尤里觉得自己没有算到一点。毁掉他们之间的契约是在解除幻境之前,那么为什么……赛巴斯还是能够找到这里来?
心似乎被钻得微微有些钝痛。
赛巴斯看了尤里一眼,转头直视夏尔流血的眸子。赛巴斯伸手,温柔地为他拭去了眼角的血。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着夏尔,Viola Candela与红莲之火的力量他很清楚,但尤里动用它们就是为了让自己回到身边让他很惊讶。
“少爷,如果我不在了,您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突然搞得就像是要生离死别干什么。”夏尔看着他,表情却是意外的波澜不惊,“契约不是已经不在了么,为什么你还要……”
后半句话温柔地碾碎在他的吻里。
“抱歉,少爷。这是告别。”
赛巴斯站起身来,往尤里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再回头看夏尔一眼。
夏尔终于有了反应。如果说刚刚的他可以将慌张掩盖在他的镇定下但现在这样的情绪却怎么也藏不住了。可是现在他却没有丝毫力气去留住赛巴斯,只能无力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开口,欲言又止。而背对他的赛巴斯仿佛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一般,嘴角微微上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对您的爱不仅仅只是契约而已。”
340m/s的空气将这句话送入夏尔的耳中。
时间静止。
失神。
不仅仅只是……契约吗?
唇边有微微甜美的液体味道,甜美到枯涩。
从眼里流泻出的某种液体,不是泪,是血。流泪无法表达他心底的震撼与锐痛。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在深海时要杀了我。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现在又要离开我?」
「想要杀您,是因为我太了解当恶魔的痛苦。
带您来这里,是因为您中了毒如果不来这里您会死的。
离开您,是因为我要您活下去。即便前方的道路会有多危险,我都相信您能够安然度过。我相信您,我的少爷。」
无声对话。
尤里看着赛巴斯一步一步向红莲之火走去,而烛,一寸一寸燃烧着接近尾声,他的神智也几近涣散,声音也如同嘶吼:“为什么?”神情让人只觉得恶俗。
——仅仅只是徒劳。一切都跟他所预想的相同,但这最后的结局……
他真的未曾想到过。
「我还是不曾真正了解赛巴斯吗?
就算如此,他也不是属于这个小鬼的,他只能是我的,就算死也只能是我的!」
无声独白。
火舌轻巧地窜上了他的双腿。
烛还剩下最后一寸的长度。
尤里惊痛的神色完全无法掩饰。夏尔闭上眼,不再看他,血依然从他的眼里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个孩子甚至还有心情自嘲:按照通常剧情发展,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出现一个高手,将他们从这样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哈哈,自己还真是可笑啊。
那么,从那迷途之森中倏忽间冒出的丝线将赛巴斯从火中轻松拉出来算不算自己所想的这种情况?
“啧,怎么这么狼狈,我要是再晚一点你们好像都得没命了呢。”
妩媚的女声,不算熟悉但夏尔肯定他一定见过说话的人。
是澜。
对于澜的到来,尤里显然是意外而又厌恶的:“你来干什么?”
澜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他跟前,右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尤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呢?你以为他们没有察觉,我就不知道了么?我说过嘛,你要是小看眼前这个女人,会吃大亏的哟……”
——十足的女王气场。
尤里不语,低头甩开了澜的手。半晌他突然低低地笑开了,再次抬起头来时突然换上了一副诡异的神情:“哈哈……没有用了,澜,Viola Candela马上就要燃尽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必须死……”
澜看着他,脸上隐隐浮现出悲悯的神情。
“你以为我在夏尔身上下的Cremisi是因为无聊么?”澜摇了摇头,似是在叹息可更像是在嘲讽,“当Cremisi与Viola Candela同时作用于同一个人身上时不但相互抵消对那个人没有半分伤害,而且Viola Candela的力量会反噬到你身上,呵呵,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烛烬。
一切来得都是那么突然。尤里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却先一步破裂成了碎片,一点一点扩散,消失在空气中……
所谓反噬。
澜淡然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没有丝毫惊讶。因为这本来就是在她预料之中的。
等到她转头时,赛巴斯已经为夏尔的眼睛治住了血——用心。
赛巴斯将夏尔拥入怀中。他的神情是温柔而又有些内疚的。但夏尔的神情却是满足而又有些释然的。
“澜……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
“……”
“嘛,小夏尔你干嘛是一副好像很无语的样子啊。我可是你和赛巴斯的救命恩人哟。”
赛巴斯微笑着替夏尔挡了澜的话:“澜,少爷会害羞的。”
害羞……
夏尔迅速别过脸,可是脸上却突兀地出现两片红霞,那副模样任谁看到也忍不住怜惜。
“好啦,再见咯。”
澜留下的只有意味深长的笑。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聪明,未卜先知啊。
——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澜。
——唔,你要谢就谢吧,不过我劝你还是回去陪你的少爷吧。
深秋。
窗户上有浓重的水蒸气,迷离了他的眼。
“少爷,该睡了。”
依然如常。不同的是,赛巴斯的手上托着一个精致的烛台,烛台上的,是一根长长的紫色蜡烛。
夏尔转身,看到赛巴斯手上的蜡烛不禁有些恍惚:“这是……Viola Candela?”
“不。”赛巴斯摇头,眼神里泛着微笑的光芒,“这只是一根普通的紫色蜡烛哦。”
夏尔不语。再次转身面对窗台,在窗户上写下一串字母。
——“Truth”,真理。
赛巴斯亦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下面写下了另一串字母。
——“Love”,爱。
这就是我要你为我寻找的真理。
“Love……”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无风时的烛焰,安宁地、温和地闪烁着。
然后便是蜡烛被轻轻吹熄的声音。
窗帘温柔地散开。
世界归于沉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