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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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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摇愁玉坠,枝动惜珠干。气冷疑秋晚,声微觉夜阑。
这是乾元十六年,秋。
正是京城寒露时节,近晚时分,灯火初上,十里朱雀大道,秋雨绵密不止,如锁烟雾,是看不清的尽处。秋风卷了丹桂,纷纷洒洒,恰似一场盛大的花事荼糜舞,于这京城繁华街市,无休无止的上演,流连着不肯谢幕。
突如其来的急促马蹄声自朦胧花雨深处传来,未得看清,已是疾驶而过,风雨中,徒留马上驿使嘶哑的声音:“报——,南疆急报——”。还有那,马蹄溅得的落花香。
九重宫门,次第打开,马蹄声声,于这九重深宫久久回旋,遽然、急惶、凝重。
其时,正是当朝太傅于宫中值守,按着惯例,驿使将急报呈送太傅即可。未是料得,那原是疲累不堪的驿使竟是狂肆至极,语气嚣张对他道:“宁王亲笔,岂容尔等亵渎!”
太傅闻言,愣了愣,倒也是释然,宁王府出来的人,若是少了这份狂肆嚣张,倒真是该让他警惕的了。旋即,便是心上一沉。有什么,是非得那强势如虎狼的宁王亲笔急报不可的呢?当下,亦觉耽搁不得,命人搀扶了驿使,同往御书房面圣。
帝王于御书房批阅奏折,从来是无须伺候的,纵然是贴身的太监总管安公公亦是守在御书房外,丝毫不敢逾越。
“顾大人,这是……”安公公是见惯了场面的,看了看太傅身后那驿使的服饰装扮,压低了声音,“是南边那人来信儿了?”
太傅点了点头,止住了安公公的通报,低声道:“劳烦安公公取些茶水来喂那驿使。”说罢,缓缓推开那御书房朱门,提步跨过高槛,朱门复又合上。
太傅与圣上之间,亦父亦友的关系,自是这满朝文武大臣不可比的,是故,安公公亦未阻拦,只吩咐了人取了茶水来。
夜明珠的照拂下,御书房灿亮如白昼,高叠的奏折后,少年帝王似是累及,手握朱笔,却已是伏案而眠。双眸闭合,睫羽垂落,愈显睫毛细长得过分。鼻梁高挺,鼻翼一张一翕,唇角半启半合,是稚子一般的天真可爱。太傅亦是知道,如果那唇角上扬含笑时,唇侧会露出两颗深深的漩涡,是天真得过分的容颜。
太傅皱紧了眉头,这容颜,他每每瞧着,总是会让他心生诸多不满。皮肤过于白皙,脖颈过于纤细,眉毛隽永有余英武不够,鼻翼唇形过于秀致,这张面容、这个脾性真的在在没有帝王该有坚毅霸气。让人看着,总是觉得还是个孩子,太好糊弄。
唉——
太傅叹口气,俯下身来,想着唤醒帝王,却在俯身凑近的刹那,许是拢下的光影过于柔和,这御书房的气氛过于柔和,安睡的人表情过于乖顺,手指如受到诱惑一般的,轻轻的,划上那半启半合的嘴唇。指腹上瞬时犹如被细嫩的虫子咬过,麻痒的细疼顺着肌肤纹理,渗透至血肉深处。
太傅皱紧了眉心,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是一遍遍的,不受自己控制的,摩挲着那嘴唇。原来,是这样的,细嫩的,温润的,暖暖的。
“唔——”帝王似梦呓一般的轻哼,让太傅犹如雷击,倏然疾收回手,脚步向后急退。
太傅怔怔的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凝眉,在心底自问:“顾衡修,方才,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自问了,然后,心底似魔魇住了一般的,在在回想的,都是:“原来是这样的,细嫩的,温润的,暖暖的。”
“不——”太傅猛然抬手狠狠击向自己额心,巨大的疼痛让太傅眼冒金星之际身子连着退了三大步,人也彻底清醒理智。
“唔——”帝王被脚步声扰醒,迷蒙的睁眼,看向那光亮里的人,笑了笑,“原来是太傅来了啊,太傅,有什么事么?”
理智淡定的太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帝王毫无心机的笑颜,还有那略显惺忪的迷蒙睡眼,依旧是不满的,只是,好似又多了些许鲜活的诱惑,让他在瞬间的注视后,第一次心虚的,不敢再正视帝王,移开视线,镇定心神,回禀公事。
“圣上,南……”话未说完,便是听见了帝王乍呼呼的惊叫声,伴随着自己的手被帝王握住,身子被帝王拉低,温软的手心停留在他的额心,暖暖的呼吸扑面而来:“太傅,你这额心怎破了?是不是很痛?……宣太医来……”
太傅眉心更是深锁成川,退后两步,面上是一派镇定自若:“多谢圣上体恤,臣来得急了,摔了一跤,不碍的。”
圣上眼睛瞪圆,嘴唇张大,是难以置信的可爱稚气表情,道:“原来,太傅也有这般不小心的时候呀。”
帝王幼稚的语气,幼稚的表情,让太傅不忍再看。
“圣上,南疆急报,驿使就在外面候着,说是——”太傅看着帝王犹如变脸一般的,表情倏然冷淡下去,内心里叹口气,也只有关乎那宁王,圣上才会像个真正的帝王,冷淡、自持吧。噎下叹息声,继续道,“说是,宁王亲笔——”
“传驿使。”帝王已端坐御座,表情淡漠,语气疏离。
驿使跪膝而行,双手奉上那宁王亲笔。
帝王接过,慢慢打开,素白的丝绸帕子,点缀了精致的丹桂刺绣,清冷的檀香似有若无,是那强势男人惯常附庸风雅的做法。
艳红的血字,狂肆亦遒劲。
“子烨,如你所愿,死生不见。”
一句话,十个字,帝王却是看了足有一个时辰。
上等的丹桂佳酿,是他亲手酿制,九州万里,独此一坛,亦是他单身一骑,风雪万里路相送。
当年,万里江山,银装素裹。
那人勒缰策马,迎他而来,刀削斧刻的容颜,纵然含了笑,亦是掩藏不住眸底深处鹰隼一般的利光,以及那能压倒一切的气场。
他说:“将军此去,万里狼烟,朕别无相送,唯佳酿一坛,朕酿制三载,特赐予将军。”
那人利落下马,立于他的马下,伸手接过那坛丹桂佳酿,笑意切切,低声问他:“子烨,真是你亲手酿制三载时光?”
他不去看那人,看向茫茫大雪路,是看不清的尽头。他的手,被那人轻轻握住,然后那人的唇印在他的手背,他容忍着。因为,他一早明白,身为帝王的他,别无其他,唯有忍。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在他手背处低低暖暖的:“能得圣上万里相送,臣纵然是死,亦是值得了。”
他咬唇,终是垂眸看那人,淡漠的语气,暗含了挑衅,问:“不怕朕在酒中下毒么?”
那人扬眉大笑,是他从来看得刺眼的嚣张跋扈。
他策马,转身而回,风中,他听见那人的声音:“纵然是毒酒,因为是圣上相赠,臣亦甘之如饴。”
许久,将那丝绸帕子收起,垂眸看向那驿使,语气淡然无波:“宁王他……”
“主上是毒发攻心,药石枉然,于十日前,去了。主上走前,安排了一切,刻意封锁了消息,只待得卑职见了圣上,交了这碧玉玺,方可发丧。”驿使语气伤悲,自怀中取出那象征了九州至高无上兵权的碧玉玺,双手奉上,“主上说,自今往后,再无藩王拥兵自重,圣上大可高枕无忧。”
帝王接过那碧玉玺,许久,低问:“他,还说了什么?”
“主上说,他这一生,位极人臣,拥兵天下,所向无敌,为圣上金戈铁马,平漠北镇南疆,是值得的了。”
“你说,他毒发攻心?”
“据主上所言,是当年平定漠北叛乱时,遭敌暗算,饮了无药可解的慢性毒酒。这些年来,毒发难耐时,主上备受折磨。”
帝王只是看着手中碧玉玺,灯光下,神色莫辩:“这么多年,为何不见奏报?宫中太医医术精湛,也许,可……”
“主上不许奏报,主上说,死生有命,天要他死,他除了死,莫可奈何。”
他忽然,便是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好似听见那遥远的记忆里,那人的那一句:“子烨,我这一生,不信鬼神,不拜天地,若真要说,死生由天,那也只因,你,子烨,是我的天。”
“主上说,当年,圣上万里相送,临别赠予佳酿,是他此生至爱之物。如今,他随了空坛回京,只求长眠皇陵一席之地,百年之后,伴于帝王侧。”
驿使说着,解下背上行囊,缓缓打开,青花瓷的酒坛,映于他的眼前。
当年,丹桂树下,那人牵住他的手,说:“子烨,生同裘,死同穴。”
当年,他当是一场耻辱。他当那人所做一切,不过是因着对皇权的鄙视,对他的侮辱。
原来,原来,那人,待他,是真的,是真心的。
可是,他一直,都这这般的,在折磨他,让他痛,让他纵然痛着,亦是说不得。死了,亦是要折磨他,让他这般痛,这般的痛,这般的痛着又说不得。
他站起身来,一袭明黄龙袍映得他的身姿,总是过于纤细单薄。
慢慢的,走近那青花瓷酒坛。慢慢的,蹲下身来。慢慢的,伸手去触摸那青花瓷。慢慢的,将那酒坛抱在怀里,慢慢的,启唇。
未语,却是血先自溅出。
“圣上——”
太傅低呼凑近,将那少年的单薄身子拥入怀里,却是听见少年帝王哭如孩童一般的,低低的喃喃的,只是重复着:
“师傲天,混蛋——”
少年帝王昏睡过去了,却是,依然紧紧抱着那青花瓷空酒坛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