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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见 郑晓和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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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我心中有个小秘密,没有和谁说起过,也许只有小学的常静知道:郑晓。
我和他认识应该有五年了,可他不知道。他应该知道的,只是三年前他向我求证时,我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记错了。”从此,他便相信了那个小小却坚定的我,三年中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却不知道,这三年他的点点滴滴,都在我眼底烙下了痕迹。
是的,我记得的。小学五年级那个周六的夜晚,少年宫,书法教室,我的桌案在教室右前方,胡老师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捉住我的笔,说:“笔走中锋,停顿有力。”说罢连着我的手一起重重压下,缓缓上提,绝决收束,完美地完成了物华天宝的“华”字那一竖。
我不可置信地看看毛边纸上那瘦劲的一笔,它竟然那样有风骨,是我写出来的吗?五年了,我都没划出一笔像样的柳体来,胡老师就这么随意一带,便将风骨露了出来!书法的美刹那间镇住了我,入门五年,我没有那次像现在这样渴望由自己写出一幅柳字“物华天宝”。
从那一晚起,我每写一个字都有一层感悟,越发熟练地用笔,百转千回、横竖折提,一写一个境界。终于,结业考试的那一天,我刚写完《玄秘塔碑》的“大唐”二字,胡老师便高声赞叹起来,更是把我的作品悬挂在楼道中,接受上上下下的家长和学生的瞻仰。
隔壁小男孩的妈妈对他说说:“你看,她好厉害!再练!”
男孩的眼睛暗了一下,埋头不语。
我表面上默不作声,看似淡定,心中却掀起巨浪,这是我的字第一次展览出去!胡老师提前下课,让我们去看看楼道里的好作品。
爸爸还没到,我不想那么早出去,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又凑到小卖部那边,盘算着今天爸爸会买什么给我作奖励。直到人流渐退,我才悄悄地走向转角,转入楼道,一步一步踏着台阶,我知道,我的那幅字在三楼那里挂着。我假装欣赏每一幅作品,一一看过去,直至我的《玄秘塔碑》映入眼帘。
可那儿不止它,还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我走过去,发现是在我隔壁写字的小男孩,他抬头看着的也不是我的作品,而是看旁边挂着的另一幅《玄秘塔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落款是“郑晓”……
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个默然的男孩会在我的生命中再次出现,所以,我彻底地忽略了他。
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我的数学成绩上升得很快,数学陈老师也不停地用黄澄澄的橘子引着我发奋做题,奇迹在最后一次考试中出现了,我居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县一中初中部。
这不能不感谢班上的一名转学生,吴天。
他是美国回乡华人孩子,听说以前都在美国住,大概因为爷爷的关系又回国读书,刚到班上的时候还不叫吴天,只有一个怪怪的洋名儿:查希里,在我们的方言中听起来十分不雅,那时的小学生谁也不认为有个洋名儿多了不起,反而在饭后茶余不遗余力地笑话他。
所以,他改了个中国名,吴天,假如剃个光头,也就无法无天了。
还好,因为他黄皮肤、黑眼睛,又有个中国名儿,大家逐渐接纳他。
但他却总不能与我好好相处,我也常用视线扎他。一到数学课我们就争着去陈老师那里拿作业本,发给同学,又争着做数学题,唯恐对方得了先机早一步解出来。
他来了之后,陈老师就没以前那么和颜悦色地对我了,我想她肯定重男轻女!你看她看到吴天那副笑容,就跟看到自己儿子一样,看到我,眼中就多有责备。陈老师的眼神越是不对,我越是难受,恨不得把吴天赶回美帝国主义的疆土,还我一片安宁。可这不可能,他又不是我儿子,哪能喊滚就滚的?
无奈之下,我只能和他比,比做题时间,比解题多法,比卷面工整,比国学积累,爷爷的《古文观止》被我翻了个遍,《滕王阁序》也常被我拿去打到小洋鬼子吴天,《中国通史》、《世界通史》是我知己知彼的好工具,音乐课是我战斗的好地方……
六年级那一年,过得是飞快。
毕业考试前,班里其他人都拿个本子处处给人留名,我也不例外,却总是不找吴天写,他也没有找我。
考前最后一天,大家说说笑笑地散了,我却捧着粉红色的印有郭天王完美头像的同学录,久留:还有一个人没有写。
站在教室前门,我看了看六年不变的装饰,一到过节便会被彩纸包起来的灯管,蜡印点点的课桌承载着烛光之夜的旖旎,还有,我和吴天打死不擦掉的三八线,只要谁过界,不管何时都会受到惩罚,只是我用圆规惩罚他,他只是用尺。
天色渐暗,教室里没开灯,几乎要看不清了,我的心莫名地一酸,这教堂后的学校,银杏树下的童年,还有什么能留在心中?
我转头走出教室,不想吴天迎面走来,“啪”地从我手中抢走同学录,又塞了一本给我:“好好写,出成绩那天给我!”说罢掉头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最终,我按照他同学录上最常规的方式写了一段公式化的祝福:“祝你学业有成,越长越帅。”在拿成绩那天与他换回了自己的同学录,他只是祝贺了我,就结束了争斗的这一年。
回到家,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同学录,前面都是其他人写的,他没有接着前面的写,反而选择了最后一页,用正楷一笔一划地写上:“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萧萧,我们清华见!”我姓肖,不是萧,没文化!我心里鄙夷他,才这么几个字,就有两处错的,明明是攀登好不好,拽什么文呀,还写成登攀!同学录便收进了柜子里,再没打开过。
只是我去问了别人,清华是什么大学,心中坚定了去北京读大学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