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碧连天》长生草

19、尉迟浩然 你若是有胆

　　赵崇闻声斜眼往旁边那间厢房看去，只见一年轻公子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立于门前，虎视眈眈地望向自己这边。赵崇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却还是强装镇定，故意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段秋水在旁边看得真切，见这个戎装公子年纪不大却气度不凡，凌然而立，不禁多看了几眼。听闻癞蛤蟆好像认识那人，便悄悄问身旁的翠浓道：“这是何人？”

　　翠浓对这种公子少爷之间争风吃醋的场面见怪不怪，淡淡说道：“哦，这是咱宁城大营尉迟将军的公子尉迟浩然，最近琉璃馆刚推出了这幕《杜十娘》，广受好评，红芳姐姐更是红透了宁城，连尉迟公子都闻名前来捧场。”

　　段秋水听了若有所思，头顶传来尉迟浩然硬朗的声音：“我也以为是哪家达官贵人，没想到却是有人在这里狐假虎威！就连这‘虎’也是只老得走不动路的虎喽！”

　　赵崇的爷爷当年乃归云太子太傅，早已隐退多年，爹爹没有多大本事未能谋个一官半职，到了第三代赵崇就更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将那点儿家底挥霍败尽。听尉迟浩然拿话噎自己，顿时气歪了眼，正准备发作，被身后的奴才一拽衣袖拦了下来：“少爷，这位爷咱们可得罪不起，就是新来宁城的镇北侯都得给他爹爹几分薄面呢。”

　　赵崇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见奴才这么一说，心中也思量几番，知道这个尉迟将军手握兵权，掌管归云北部几十万大军，他的公子也早早在军中历练，封了郎将，这一想便硬是将这口气生生咽下，一甩衣袖转身就要走回自己的厢房之内。

　　段秋水岂能放过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偷偷从桌上拿起一粒蚕豆，手腕一转骤然发力，蚕豆呼啸而出，直奔赵崇的后脑勺而去。

　　“妈的！谁啊！”赵崇脑袋被人突然袭击，暴跳如雷，转身看见尉迟浩然倚在门上看着自己，便以为是他在使坏，顿时火冒三丈：“好啊，老子不和你计较，你却还来招惹老子！今天要是不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你还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尉迟浩然本不想理会这个泼皮无赖，哪知他如此出言不逊，顿时也气血上涌，针锋相对道：“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你的第三只眼长在哪里！”

　　琉璃馆的气氛顷刻间便剑拔弩张，两位公子身边的姑娘急忙退了出去，大厅之中有些怕事的人也都闪身躲在远处，早有姑娘见情况不对，跑到楼上，怕是去寻主事嬷嬷出来平息干戈。

　　段秋水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翠浓在一旁干着急：“哎呀，可千万别动手啊！今儿个庄大少可不在馆里，要是出事谁担待啊！”

　　赵崇猛地将手中茶杯砸在地上，冲手下的人喊道：“给我上！”身后几个家奴互相递了颜色，都知道对方那人身份来历，一时不敢贸然上前。赵崇一看如此更是怒不可遏，呵斥道：“哼！一群没用的东西！老子今天要亲手修理你！”

　　赵崇哪会是戎马出身的尉迟浩然的对手。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只是碍于场下那么多观众盯着自己，要是现在就认输退下，以后哪还有脸面在宁城走动？一想到此，赵崇便硬着头皮冲了过来，刚一出手，胳臂就被尉迟浩然钳住，扭到身后，赵崇立刻疼得吱哇乱叫，堂下的看官顿时哄笑一片。

　　正在喧闹之际，楼上有人开口道：“尉迟公子快些放手！”

　　段秋水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二楼楼梯之处站立两人，左边的女子虽已年长，却仍清丽秀美，右边那人虽是男装打扮，仔细一看脸庞不是三侠是谁！段秋水心中大喜，终于看见三侠平安无事，自己下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一部分。

　　三侠的注意力却被尉迟浩然吸引，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段秋水。两人徐徐下楼，行至尉迟浩然面前，秒音说道：“还望尉迟公子看在秒音薄面上快些收手。我知道爷您自是不怕，可我这琉璃馆以后还要开门迎客，哪位爷我可都得罪不得啊！”

　　尉迟浩然拧着赵崇的胳膊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哼！像他这种人，就得有人狠狠教训教训才会长点记性！”说着手一用力向上，赵崇的嚎叫声更加凄惨。

　　秒音眼见这种状况实在着急，可偏偏今日庄月茗没有来琉璃馆，这个尉迟浩然也是个火爆脾气，再加上在军中受人尊敬惯了，见赵崇气焰嚣张哪能轻易放过。

　　秒音身旁的三侠眼看秒音心急，再看这个公子哥一副得理不让人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屑，冷面道：“若只是教训教训，就请公子及时收手！要不然旁人只会以为你专挑软柿子捏！”

　　此话一出，秒音急忙拦住三侠使了眼色。可三侠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从来都是怎么想就怎么说，见尉迟浩然行事实在有些过分，便直言了几句。

　　听到三侠此言，尉迟浩然便当真松了紧紧攥住赵崇的手，猛地一推，将赵崇远远推开，赵崇急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尉迟浩然转身看向三侠说道：“呦！听口气，这倒有个硬家伙！好啊，就让本郎将好好会会你！”说着递给身旁之人一个眼色，那人立刻手捧青剑过来，递给尉迟浩然。

　　尉迟浩然咧嘴一笑，看着眼前这个口气不小的小兄弟绷着一张脸，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喜欢，说道：“本郎将惯使剑，你也挑一件兵器，我们切磋一二……只是，你可千万别也是个软柿子啊……”

　　三侠听了面无表情，见秒音一脸着急的神色，便伸手拍了怕她的手背，旋即应战道：“好！只是这琉璃馆是秒音姐姐的心血，若是在这里比试怕毁了姐姐的东西。你若是有胆，三日后黄昏我在城西门外等你！”

　　尉迟浩然见三侠爽快应战，心中莫名兴奋，细细看这个小兄弟皮肤白皙、身材纤细，虽然由始至终都是一副冷冷的表情，相貌却是十分秀美，心中莫名欢喜，想来三日后比试之后自然见分晓，便也不再为难秒音，带着众随从离去。

　　仿佛刚才这一幕只是中场的插曲一样，随着赵崇和尉迟浩然的离开，琉璃馆又恢复了热闹喧嚣的常态。

　　三侠扶着秒音转身上楼，秒音有些不安：“好妹妹，尉迟公子可是少年英雄，出生戎马，使惯了刀剑，你这……？”三侠笑道：“姐姐忘了我如何削掉焦芒的胡子了？呵呵，我有分寸，姐姐不用担心……”

　　“三侠……！”

　　两人边走边说，却听堂下有人大喊三侠的名字，三侠回头一看，段秋水正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

　　三侠猛地看见段秋水心中惊喜，刚想喊一声‘姐姐’，可旋即又想起自己为何跑下山来，便又生生将自己的欣喜之情按下，硬是偏过头不再看她，却又舍不得甩手离开，只是呆呆地站在楼梯当口。

　　“三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和五义他们都担心死了……”段秋水这些日子担心三侠，现在三侠好端端的站在自己的眼前，她却仍是放不下过去的恩怨，不理睬自己，心中十分难过，声音也都有些哽咽。

　　秒音一看她们二人如此这般，心中有数，虽然三侠背过身子既不回答也不离开，可就凭这些日子的相处，秒音知道三侠心中虽有怨气只怕仍是十分惦念家人。看来这和事老自己是做定了。

　　秒音走到段秋水面前，细细一看便知乃是女子，便一手拉过段秋水说道：“久未见面，有什么话还是随我到房间里去说吧。”

　　段秋水方才见秒音风姿不俗，心中早已有些好感，现在又来帮着自己和三侠圆场，心存感激：“那就有劳姐姐领路了。”

　　三侠一路无话，自顾自地走回房间，秒音引着段秋水也随后跟了进来。三侠一进屋就往床上一趟，把脊背冲外对着段秋水。段秋水看向秒音，似是在求助，秒音笑着道：“你们姐妹的事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说着便悄悄退了出去。

　　段秋水在三侠身后的床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好妹妹，我知道那些事你难以接受……其实就是我，到现在也觉得好像是做梦一样……可是你要知道，我爹爹、我、五义，还有花果山那么多兄弟都是真心待你……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段秋水想起过去十多年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不禁泪眼朦胧。

　　记得小时候三侠身子骨弱，父亲连惊龙经常独自进山几天几夜，只为找到老山参给三侠补身子吃，回来之后蓬头垢面却因为找到了宝贝而高兴地咧着嘴傻笑，把三侠高高举过头顶，满脸洋溢的是只有慈父才会用的表情。

　　三侠从小就要强，经常由于连惊龙传授的一式剑招没有练好，就没日没夜的练习。连惊龙在一旁看着心疼，却从不拦着，反而和三侠一起发疯，彼此过招，一定要三侠觉得过关方才停手。不光是剑法，琴、棋、书、画，所有在段秋水这里被排斥的东西，三侠却喜欢得紧，连惊龙便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毫不保留。

　　还有每个生辰连惊龙亲自下厨做的饭菜，每个元宵节连惊龙亲手扎制的花灯，每个宠溺的眼神，每句暖人的关爱……

　　太多的往事涌上心头……当你以为过去的一切都已无声地沉淀之后，它们却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翻涌而上，直逼心间最为柔软的地方，让你不忍无视。

　　夜色深沉，楼下的喧闹与此刻屋里的静寂形成鲜明对比，段秋水沉默地守在三侠身边，听着三侠越来越沉重的鼻息，知道此时三侠心情一定也是激烈澎湃。

　　段秋水不想强逼于三侠，便轻声叹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不逼你……我看那位秒音姐姐倒是个值得信赖之人，你且在这里住下，过两天等你心情平复，我便接你回家。这两天我只要有空就会来看你……你先歇着吧……”

　　三侠的泪水早已浸湿了绣枕，听见段秋水要走，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听到身后传来的关门声，这才慌忙起身看去，段秋水已悄悄离开。

　　段秋水暗自神伤，不过想到虽是未能取得三侠的谅解，至少知道三侠现在安然无恙，倒也略微心安，只待慢慢解开三侠心中的心结才好。秒音守在屋外，见段秋水出来方才上前问道：“三侠还是不肯回家？”

　　段秋水无奈地摇着头，微微向秒音施礼说道：“妹妹段秋水，今日有幸结识秒音姐姐。承蒙姐姐关照，收留照顾我家妹子三侠，还请受秋水一拜！”

　　秒音之前见这段秋水没有丝毫看不起自己之意，心中已是感动，又见段秋水向自己行礼，慌忙扶起段秋水：“妹妹快快起身！秒音担当不起！我与三侠妹妹甚是投缘，自会好好照拂。你们姐妹二人人品相貌出众、心胸宽广，能认识你们姐妹倒是秒音的福气了！”

　　两人相互攀谈一番，自是相见恨晚，段秋水便说今后会时常来琉璃馆，直到三侠原谅自己。秒音自然欢迎，这才将段秋水送离琉璃馆而去。

　　段秋水从琉璃馆慢慢踱步回到太守府上已近深夜。本应在后门守候的安华早就没了踪影，段秋水只能趁着夜色迷蒙悄悄翻墙而入，回到自己的房中。

　　段秋水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堪堪在那将门关上之际，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句“你去哪儿了”，吓得段秋水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上。这时屋里的灯烛被人点亮，段秋水回头一看，却见古长天黑着脸坐在桌旁盯着自己，两只眼睛幽幽泛着青光，象几天没有进食的恶狼一般。

　　“要死啊你！”段秋水被吓飞的魂慢慢回到自己身上，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声不吭地坐在这里，想吓死我啊！”

　　古长天双眼死死盯着段秋水，胸膛急速地起伏，脸面煞白，牙关紧咬，像是在忍下滔天的怒气。段秋水从没有见过古长天有过这种表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来想骂出口的那些话也生生憋了回去，脑袋飞快旋转，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这位侯爷了。

　　古长天见段秋水收起自己的脾气，她的眼神中有些慌乱，有些不解，自己心中的怒火还是敌不过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终是缓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寒着脸硬声说道：“以后你要去哪儿、见什么人、几点回来都要事先向我汇报，我不点头你就不能离开我半步！”说着便猛地起身站了起来，带着身下的木凳‘哐啷’一声倒地，瞪着眼大步走了出去，看也不看段秋水一眼，留下满脑袋黑线的段秋水一人呆坐在地上。

　　“他、他今天吃了枪药啦！……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段秋水摇了摇脑袋，既然想不通也就不再多想，跑了一天还是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