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破屋 “狐狸精” ...
-
(四)
走街穿巷,七弯八拐,我这个路痴已完全记不住来时的路,只知道流民越来越少,巷子越钻越深,房子越来越破。
终于,“狐狸精”停在一个死角的小偏房前,推开下面缺了一大块的木板门,抬腿跨进门槛。
我随着“小白兔”走了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人住的地方?外面太阳还是明晃晃的,这里却阴暗得像黄昏。潮湿、阴冷,苔藓从门槛一直蔓延到堆在地上的木柴,不时有爬行类昆虫慢悠悠晃过,得意地冲我们挥挥触角,再旁若无人地继续赶路。
“小白兔”抱出藏在木柴堆后的干草,细细地铺了一层后,拉目瞪口呆的我坐下。
“狐狸精”已经冷哼一声,率先坐了上去:“还真拿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小白兔”忙安慰我:“这是我和哥哥找遍了城里才找到的,破是破,但比露宿街头,还是强多了。”忙着又兴奋地加了句:“挺凉快的呢。”
我赶紧调整表情:“好弟弟,你们不嫌我我就该偷笑了,哪里还会嫌东嫌西。若不是你们好心收留我,我怕是早死在那街头了。”
“小白兔”笑了起来,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甜得快溢出酒汁:“姐姐,都是落难的人,就别这么见外了。这一路上,我和哥哥好几次差点饿死,也都是靠好心人帮了一把才挺过来。”
我也不再客套,直杀主题套取消息:“还不知道俩位弟弟的名字呢。”
“你就料定你是姐姐?”“狐狸精”的毛莫非逆着长的,句句带刺。
“我们姓张,我叫小谷,十三岁了。哥哥叫小粟……”“小白兔”转着眼珠子,偷笑着瞧了“狐狸精”一眼:“十五……”
“狐狸精”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冷着脸扮酷。
“姐姐是叫文柔儿?那我以后叫你柔儿姐姐?”
“叫我思牧姐姐吧……我……嗯……字思牧。”我怕你叫柔儿姐姐时,我没反应,何况我还是喜欢自己用惯了的名字。
“那叫牧姐姐吧,顺口又亲切。牧姐姐记起来了?”
晕,我忘了失忆这茬。赶紧补救:“啊?是啊?我怎么知道自己字思牧呢?刚刚好象脑子里闪了一下……别的还是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就记起来了。”还好,“小白兔”比较单纯好骗,只是,“狐狸精”似乎狐疑地瞟了我一眼。
“小谷,这儿怎么这么多流民?”我继续询问。
“今年干旱,天下大饥,山东、关内尤其严重。云阳这里邻近西京,算是流民少些的地方。这一路过来,我们戏班的人染时疫没了一大半。半个月前,连班主也没了,剩下几个人只好自谋生路。”小谷说这话时,已不像十三岁的少年,眉宇间颇有些沧桑的味道。
原来,“狐狸精”背在身后,连坐下也片刻不离身的长包裹是件乐器。
“你们准备去哪儿?”
“哥哥说,西京繁华,我们去那里混碗饭吃应该不成问题。”
我眼睛一亮,西京?那不就是长安,“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的长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心忍不住雀跃不已:“什么时候动身?”
小谷苦笑:“盘缠用尽了。这几天,我们都在大街转悠,盼着能赚点路费,可流民太多,没有机会。牧姐姐你也见着了,刚才菜市口跪的都是想卖身为奴的人,给口饱饭就能带走,可一个买家也没有。”
“西京有多远?”
“坐马车只要两天,可……”
“走着去”,我的眼睛估计有星星冒出来:“我们走着去。”
“嗤——”“狐狸精”冷笑出声:“就你?半道上就喂狼了吧?!”
忍字头上一把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咬牙切齿地默念数遍,强压下心头火,我选择自动忽略那只“狐狸精”。
屋里静默下来,“咕——”竟然是我的肚子发出的声音。哥俩齐望过来,我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咕——咕——”哈,是“狐狸精”的肚子,我心情立刻好转。
“狐狸精”恼怒地瞪我一眼。切,你肚子叫关我什么事?
“咕——”这下轮到小谷。差涩地皱皱鼻,小谷冲我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狐狸精”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个看上去硬硬的黄色饼子。
费了些力,“狐狸精”才把手里的黄饼分成三份,大的那块递给小谷,剩下的两块差不多大小,踌躇片刻,递了一块给我。
仿佛胃有吸引力,咬下一口,嚼了三两下,硬得我还没回过味,饼子就自己下了肚,噎得我干呕了两声。
小谷忙打开腰间挂的葫芦递来,我猛灌一口,差点呛死。刚缓过劲,两口就吞下手里剩余的饼,又被噎得半死,总算体会到“饥不择食”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狐狸精”慢慢嚼完自己的那份,轻轻呷了一口水,缓缓吞下,再仔细地捻起刚才分饼时落在包饼布上的小碎块,准备送入嘴里。余光扫处,见吃完饼的小谷眼巴巴瞅着自己,轻笑一下,把碎块塞进小谷的嘴里。
没吃东西还好,这一沾食物,原本麻木的胃恢复了知觉,咕噜咕噜响得更难受。为了节省体力,三个人都枕着自己的包裹,躺倒在干草上。房屋狭小,空地更少,我和狐狸精侧卧两旁,把小谷挤在中间。
人的适应力真是很强,在屋里闷了个把钟头,刚进屋的那股霉烂味也觉得消失了。
闭上眼,试着放松自己,用睡眠逃避饥饿。没想到,脑子里冒出的全是引人食欲的东西:水煮牛肉、干锅美蛙、京酱肉丝、仔姜炒鸭、鱼香茄子……还有……一大锅红油翻滚、香味四溢的鸳鸯火锅……呜,我想回家!
“牧姐姐,牧姐姐,睡了吗?”小谷轻轻摇我的手臂。
被迫从对美食的追忆中拔出来,我转过身。
小谷的小脸近在咫尺,桃花眼蓄满笑意,亮晶晶地盯着我:“你看这个。”小手里捏根绿色的……甘蔗?口水哗地流出,手也自动握上去……
“牧姐姐?”小谷惊奇地望住我。
回过神,定睛一看,晕,分明是支绿色的竹笛。讪讪地缩回手,嘴上赞道:“好漂亮的笛子。”
小谷满脸希冀地望住我:“等哪天吃饱了饭,吹给牧姐姐听。哥哥的琴,我的笛,有很多诗人听了赋诗夸赞呢。”柔嫩的小脸凑在我嘴边,唔,真像……像月光下的馒头……要是咬一口……
“牧姐姐?牧姐姐?”小谷眨着大眼睛不解地看我。
“嗯?!”我猛地顿住,好险,差点真咬上去。文柔儿这身体究竟饿了多久?害我瞅什么都幻化成食物。
“姐姐有些累了,先睡了好吗?”
“嗯。”小谷乖乖点头。
我笑笑,不忍看小谷失望的眼神,闭上眼,转过身。再聊下去,我怕眼睛不受控制,象暗夜中饥饿的野狼,发出幽冷的绿光。
静静躺着,任思絮杂乱纷呈。不知过了多久,兄弟俩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响起,显得小屋更幽暗寂静。
我却越来越清醒。在现代,每天晚上,不在网上泡到凌晨一、两点钟,是绝不上床休息的。我这种夜猫子,越到晚上越兴奋,再加上腹中空空,真是度日如年。
一双温暖的手臂缠上腰际,小谷象只小猫似的把脸在我的后背蹭了蹭,奶声奶气叫了声:“娘”,瘦小的身子紧紧贴住我,继续好梦。
心里某个柔软的东西被触动,我安抚地轻拍他纤细的手臂,任他抱住我,竟在这拥抱中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