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倾歌》猫薄荷。

1、一．我的生存是因你善良的救赎

　　夕阳映衬下的小镇是安静的，像是一位摇椅中安详端坐的贵妇人，古朴却各具风格的建筑虽然参差不齐，却又完美的组合在一起。

　　小镇就在大海的旁边，傍晚时分就有人家迫不及待的亮起了灯，一盏，两盏，百盏，千盏，明明灭灭，远远望去，就像是镶嵌在宝蓝色衣裙上的缎带，悠悠的泛着柔和的光芒。
　　“噗！”的一声，一个被喝空了的酒瓶子被狠狠掷到了沙滩上，被流沙温柔的承受下所有的怒火，没有发出莱德希望听到的清脆的炸裂声。

　　经过太阳一天的炙烤，沙滩上还保留着一丝余温，不像白天踩上去有些烙人的疼。莱德扔掉最后一个酒瓶子后，几乎都已经站不稳。他不记得这是自己喝掉的第几瓶酒，也不记得他在哪里，他要去哪里。莱德两颊尽是醉酒后的红晕，昏暗的傍晚更是让他眼前漆黑一片。脑中像是有台坏掉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那些让他避之不及的片段。

　　一个五官模糊的女人对他说着：

　　“莱德，我们差距太大了，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一束玫瑰花被扔在了地上，那是莱德给别人干了半个月的苦工挣来的钱买的。被女人扔到地上之后，莱德下意识的俯下身去拾起来，当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对上的是女人那一双充满了不屑的眼睛，一双火红的嘴唇中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像是一条冷酷的蛇丝丝的吐着沾满毒液的蛇信。

　　“穷酸！”

　　莱德突然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在黑暗中扶住一块礁石，俯下身子便开始呕吐，酒和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呛的莱德不住的流眼泪。那张骂他穷酸的脸，是谁？是珍妮？还是凯西？难道是玛格丽特？

　　呵呵，莱德被呛的咳嗽了起来。他边咳边笑，是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的理由总是一样的，不是因为他有理的举止，更不是因为他俊朗的外表。

　　是的，因为他穷，因为他穷！

　　莱德觉得这一吐，就像是把身体力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一样，只剩下一副躯壳。莱德双眼模糊，下巴就像是僵住了一样，疲惫在顷刻间向他涌来，他身子一软，便歪倒在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大礁石上。对着天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污浊的酒气之后，莱德双眼一合，沉沉的睡了过去。

　　海风一阵阵的掠过，像是熟睡人们的呼吸，深沉而规律，在一片让人不忍打破的宁谧中，危险却悄然降临。

　　在大海边长大的人都知道，天黑之后绝不可以在到海边去，祖辈们传下来的教训，夜晚随时可能袭来潮水，月光下的海看似平静，但实际绝不是那样！大海并非是安静的处子，而是一头危险的猛狮。世界上最可怖的掠食者，他们会蛰伏，会蹑手蹑脚的逼近，一旦他们发起进攻，却是势在必得，让猎物必死无疑！

　　莱德不是不知道海潮的厉害，可惜潮水都快涨到他的身旁，他还在醉梦中，以为自己睡在昂贵的天鹅绒被中呢。

　　海水像是一只没有骨骼的怪物，他缓缓地爬过那些嶙峋多怪的礁石，冰冷的触手已经包覆住莱德的手，就准备发动最后的灭顶一击。

　　水漫过小臂，冰冷的感觉让莱德极其不舒服。他试图换一个姿势，可到处都是砭肤的，阴冷潮湿的寒。

　　终于，莱德不情愿的把眼睛撬开一条缝隙，可是他的“清醒”却为时已晚，莱德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黝黑的潮水把自己整个儿的吞进了腹中。

　　一瞬间，莱德自己为什么会掉进水里，海水的腥咸顷刻间就灌入了他的口鼻，失去氧气的恐惧像龙卷风一样的席卷了莱德的心脏。他开始本能的挣扎，拼命挣扎，尽管四肢像是失去了平衡一般的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有来得及挣很多的钱，怎么可以死去，在人们心中还永远是哪个穷鬼的模样呢！

　　就在莱德在水中徒劳的扑腾时，突然之间，那些贴在他肌肤之上吸取他生命的触手迅速从她身上离开！莱德像是从悬空中跌了下去，摔到了一块礁石上。

　　莱德吃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干干爽爽，要不是刚才死亡的压迫感那么真切，莱德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是活见了鬼！

　　然而，更见鬼的事情还在后面。

　　莱德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女鬼！女鬼慢慢从礁石后面探了出来，一头瀑布一般的银色女发在脑后轻轻地摇曳。当莱德对上她的眼睛时，整个人都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四肢麻痹的动弹不得。

　　他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一张脸，像天使之翼的洁白无瑕，精雕细琢的口鼻，再向上，是一双几乎要把人魂魄勾走的眼眸，她的睫毛是纤长而浓密的银白，莱德同他对视时情不自禁的想起了神话中的妖女潘多拉，想起了浴火重生的凤凰，那样奇异而深邃，莱德不住的感叹，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可以把清澈的纯洁同掠食者的狂野魅力结合地如此完美。

　　莱德结结巴巴的问她：

　　“你……你是来救我的……女，女神么？”他不敢说是女鬼，传说中女鬼被人发现了之后，是会把人活活吃掉的。

　　她盯着莱德的眼睛，水晶般美丽的眸子机灵的一转。她缓缓的张开唇，像是组织着话语，她的语言十分的生涩，却格外的动听，比百灵还要婉转，比莱德听到的任何音乐都直抵人心。

　　“我，闻见，你，然，看到，睡，我怕，你，死。”

　　莱德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可他已经确定她不会伤害他。

　　莱德向她伸出手去，说道：

　　“你总是站在礁石上，不累吗？我拉你上来歇一会吧！”

　　谁知看见莱德向她伸出手，她居然像下意识地防止偷袭一样，身子向后一缩，莱德只听见“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的声音，他连忙爬向大礁石的边缘向下看，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莱德焦急四周张望，这一看之下，却惊如化石一般，刚才他满眼都是那美丽如神一般的女子，现在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的却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

　　礁石的周围都是高于礁石的海水，可惟独莱德的周围像是有看不见的玻璃墙一样，莱德惊恐的开始大声呼救，好像那看不见得保护一失效，他便会马上葬身于茫茫大海。

　　莱德还没叫两声，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那女子像是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莱德几乎是哀求地对她说道：

　　“女神！女神！救救我！让这水退了吧！求你了！要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看了一眼莱德，一抿樱唇，眼睛弯成月牙儿，她说：

　　“退水，办不到，这，自然，可，是，救你，我会。我，不是，女，神。”

　　莱德马上那个追问道:

　　“那你是谁？我要怎样报答你救我？“

　　她定定的看着莱德，好像在思索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她信任。半响，她忽然扬起光裸的玉臂，把银色的长发拂到脑后，莱德目瞪口呆地看见她脸侧有两扇翅膀一样的侧鳍缓缓打开，像是破茧而出的蝶。

　　“你！——”莱德如遭雷击，一下子跳起来俯身向下一看，黝黑如墨的海水中，果然是一条散发着淡淡光晕的鱼尾！

　　原来真的存在，老人口中的传说故事，大人吓唬调皮孩子的手段，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不是嗜血的猛兽，而是救命恩人。

　　一条人鱼！

　　人鱼好像早就料到莱德会如此惊恐，她忙急着向他解释，却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

　　“我不，不伤，害，只，只想要，我，不，是，你别，怕我，不吃。”

　　看着莱德因震惊而呆滞的眼神，小人鱼干脆把手里握着的东西举到莱德面前，简单明了的表达出意图。

　　“我，想要！”

　　她手里握着的，是莱德喝光后丢在沙滩上泄愤的酒瓶。

　　莱德终于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说，

　　“你——想喝酒？”

　　人鱼兴奋地向他点点头，小巧的鼻子凑到瓶口处，使劲的嗅了一下，

　　“那你——不吃我？”莱德又问。

　　人鱼冲莱德坚定的摇了摇脑袋，又冲他咧嘴一笑，莱德惊讶的问道：

　　“你居然没牙？”

　　话音刚落，一排尖锐而锋利的牙齿“刷！”地落了出来，像一把把千锤百炼的尖刀，莱德吓得寒毛倒立，连忙说：

　　“我懂了！你还是缩回去吧！！”

　　莱德的酒早就醒了个彻底，一夜毫无睡意，他坐在礁石上，看那个身姿摇曳的人鱼在水中围绕着礁石自由的来回穿梭着，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接受了这神秘而奇幻的事情。

　　他居然同人鱼有了一个约定，那就是送一瓶酒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要是在平时，莱德一定会讥嘲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故事，可现在，这故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这一切也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当前一日汹涌的海潮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后，新的朝阳从海的尽头缓缓升起，层层叠叠的余色冲散了夜的冷酷，带来又一轮的新生，莱德欣赏着日出的美景，忽然觉得四处静的出奇，恍然而顾，却早不见了人鱼的踪影，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失落的感觉。

　　莱德活动了一下四肢，小心的从大礁石上爬了下来，又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位置，才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赤着脚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就看见沙滩上整齐的码放着自己的旧皮鞋，莱德开心的笑了，穿上鞋子奔跑而去。

　　也许是踏在镇上的小路上后，才真实的感觉到可以劫后余生的喜悦。莱德一口气冲回了家。在路上遇见邻家的阿赛，他嘲讽莱德说：

　　“呦，这不是我们的花花公子莱德么？听说艾丽不喜欢你的玫瑰花儿，你可得留下来，送给下一个姑娘，那多省钱啊！”

　　要是在平常，莱德非得教训他不可，但今天他不想理会阿赛，象没听见死的，径直走回了那个简陋的家。莱德的爸爸躺在里屋，粗重的呼吸像是一台扯都扯不动的破风箱，莱德一脚踏进自己的屋，翻腾了半天，才找到了四枚铜币——最劣质的酒也要五个铜币，他辛苦积攒了一个月的钱，一束玫瑰，一顿美食，几瓶烈酒，便被挥霍的一干二净。

　　莱德把四枚铜币装进口袋里，他准备去码头找点活干，现在他可是急需钱的，出门前莱德伸头往爸爸的房间看了一眼，他床头前一碗水和一碗饭，应该是杰斯走的时候放在那里的。

　　“莱德？杰斯？谁回来了？帮我拿点水来！”

　　爸爸的嗓音十分的嘶哑，每一个音都像是在砂纸张磨了一样让人听了浑身不适。莱德象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走，可走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说：

　　“是我，你桌上有水，想喝就自己喝。”

　　莱德不喜欢他的爸爸，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上，没有几个人会喜欢那个狡猾而伪善的老施萨特，他骨子里就带着对金钱的狂热迷恋，而又觉得靠力气挣得太慢，于是他就用起了歪脑筋，甚至可以不择手段，他近几疯狂地揽财，又一次，为了想得到一颗蓝宝石，他居然想用年幼的杰斯去换！莱德的母亲一气之下选择了远离他，同时也抛下了莱德和弟弟杰斯，也许真的是应了物极必反的道理，老施萨特染上了哮喘病，每日只是撕心地咳，直到卧床不起，家里的钱也是来得多快，散的就多快。

　　当然，这里面也有莱德“功劳”，因为多数钱都是因为他大手大脚的花费而消失的。

　　离开那个狭小压抑的家，莱德镇上的码头来回闲逛，今天他的运气不错，正巧有一艘捕鱼回来的大船缺可以搬运海鲜的人手，莱德为他们搬了一天的海鲜，得到了40个铜币的报酬，莱德对他的工钱很满意。

　　带着40个沉甸甸的铜币，莱德并没有找个姑娘消遣，也没有胡吃海喝一顿，而是直奔镇上的商店，买了半只熏鸡，两瓶烈酒，四十个铜币便花去了一半。

　　“嘿！莱德，不再多要点什么？”商铺的老板盯着莱德剩下的铜币，热情的问，可莱德利落的把铜币装进了口袋，拎起东西，冲他说：“不了，老板，我还有要紧事办呢！”

　　商铺老板看着莱德走远的身影，撇撇嘴，怀疑道：你个纨绔子居然也会给自己省钱了！？

　　莱德哼着小调儿拎着东西走到了那片的礁石边上，四下环顾，沙滩在夕阳下像是一片金沙。余色的光泽柔和而诱人，海面平静的像镜子，不时有调皮的狼卷着破碎的贝壳冲上莱德的鞋面。

　　莱德看她并没有来，便把鞋一脱，上衣一甩奔到浅海里去，冲洗浑身的汗味与海鲜的腥气，海水是温热的，莱德惬意地浮在水面闭着眼睛，划动修长有力的四肢，感受着大海的气息。

　　忽然间，一只冰凉的小手绕上莱德的脖子！莱德吓了一跳，反射般的去扒缠在脖子上的手，却一下子失去平衡，一口水呛住。

　　见呛了水，那双小手不再同他开玩笑，赶忙把他推上了沙滩。

　　莱德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顺过气儿来，人鱼在海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莱德，动人的眼眸好像在诉说着对刚才事情的歉意，还有一点……怕莱德责备的委屈，样子可爱极了。

　　莱德抹了一把脸，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从礁石上拿过酒瓶，用牙齿启开瓶盖，冲她一扬，说道：

　　“诺！我给你带来了！”

　　海中的小脑袋立刻像嗅到鱼的猫一样，她喜悦地一甩梦幻般的鱼尾，激起了千万串晶莹飞越地水珠。

　　“我，不，能走开，水。”

　　莱德一拍脑袋，她可是条人鱼，怎么能想让她上岸来喝呢!莱德走到水边，把酒瓶递给在水中不停扭动身体的人鱼，那纤细如玉的手立刻接了过来，捧着深色的酒瓶，仰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不一会一瓶酒就一滴不剩地进了她的肚子。

　　莱德捏着半只熏鸡向她递去，可人鱼看都没看一眼，只顾把玩着手中的瓶子。

　　见她真的对肉没有兴趣，莱德彻底放下心来，说实话，一想到她那一口鲨鱼一样的利齿，莱德就觉得直冒冷汗。

　　“我可吃啦！”

　　莱德大咧咧地一口撕下一大块鸡肉，一边咀嚼一边问道：

　　“我叫莱德！你呢？”

　　“莱,德。”人鱼歪着脑袋，重复道。

　　莱德哈哈一笑，逗她道：“你不会也叫莱德吧！？那可不成，我是独一无二的莱德，要么我给你起个名字？”

　　人鱼把半张脸没入水中，只剩下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大眼睛。

　　莱德只当她默认了，笑嘻嘻地说：

　　“叫兰娅，好听么？“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莱德心中没来由的闪过一丝喜悦，不仅仅是因为得到认同的满足…还有…

　　是被她活泼纯粹的心吸引到了吗？

　　莱德一直在岸边陪着兰娅，直到天完全黑透了，莱德才同兰娅道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