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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头兄与乖宝弟 他的眼神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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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拿好话把苗大师伯哄了回去,我便瞧准地势,自个儿悄悄溜下山崖。
这崖壁果然陡峭,有些地方山藤也不够长,我爬得叫苦不迭,几次都差点直接摔下去,几乎放弃下去的打算。不料我居然在壁隙里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凹痕,瞧着倒像是用刀剑之类东西胡乱地人工开凿出来的。
——看来之前果然有人下去过,而且是习武之人。
我粗略瞄了一下,发现这些凹痕似乎都是被一柄宽柄的剑器挖出来的,痕迹一气呵成,似乎动手之人一剑下去就是一个小坑。这份功力可了不起得很。我从小跟着我娘混江湖,虽然过的是逃亡生涯,眼界倒是练出来了。眼前这些凹坑,不是绝顶高手可办不到。
难道是师祖挖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凭直觉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我虽然讨厌师祖得很,也看得出他是个潇洒不羁的性格。这下山的凹坑每一个都准确得好像丈量过,深浅也基本一致,经过的路线也大多选择了比较坚硬的整块岩石,可见动手的人性格严谨整肃,而且凌厉精准,不像师祖的作风。
师祖这个人,虽然多数时候要么皮笑肉不笑,要么阴森森的,个性倒谈不上多么细腻,估计他年轻时候根本是个奔放派,要他这么一下又一下的挖坑,恐怕他宁可施展轻功绕道跑路下去,也懒得打这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说扯淡点,如果说挖坑这位的武功走了杜甫路线。师祖恐怕走的是太白风。
虽然此君多半不是走人了就是死了,我总觉得师祖不许人下山的秘密就该坐落在他身上。
——该不会是师祖的什么大仇家吧?
这个联想让我又振奋又好奇,很有心下去会会这位“杜甫兄”。手脚并用,很费了一番力气,总算下到山底。
出乎我的意料,山下的光景即不神秘也不阴惨,反倒漂亮得很。
有石头砌的小亭子,种得整整齐齐的花树,堆彻得挺漂亮的小假山,不远处还有一处小石屋,以及带着人工挖掘痕迹的青色小池塘,满树的桃花瓣在水里飘啊飘的,很是好看。水里甚至浮着几只大白鹅,我一下来,白鹅冲我嘎嘎叫。
我看得呆住了。这里怎么像个世外桃源似的?
到处都打扫得十分干净,看来住着人。难道那位“杜甫兄”是个隐居于此的世外高人?不知道师祖和他是敌是友,为何把他的事情捂得这么严严实实?
我略一迟疑,大声道:“观澜山萧九天不慎坠崖至此,请问主人家在吗?”却没听到应答,于是小心翼翼走向那石屋。
敲门也无人应,我推门一看,里面还是空的。
——这小小世外桃源,窗明几净,精致雅洁,一草一木无不照顾得妥妥帖帖,到处都透着人气,偏偏空无一人。也不知住着的是仙是鬼?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略一迟疑,仔细打量房中光景。
石屋里文房四宝、琴棋书画诸般齐备,更多了长剑挂壁,瞧着这屋主是个文武全才。另一幅壁头是个碧纱橱,里面隐约悬着一幅字画。这画被人特意做个碧纱橱保护着,看来很是爱惜。我琢磨着说不准能看出点什么,于是凑了过去。
画上是一幅清淡山水,大约正是此间风景,隐约有个舞剑少年,寥寥数笔面目模糊,却是气韵生动,神采飞扬。就算我看不出他长得什么样子,也能感觉到这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旁边是密密麻麻好几行题字。大意是赞美画中少年如何风神绝世,如何剑术无双,如何侠骨柔情,总之写得颇有溢美之词,甜蜜得一塌糊涂,纯粹是肉麻当有趣。估计写这些话的人不是有心拍马屁,就是对这少年颇有偏爱。从字里行间来看,少年叫“乖宝”,这是个昵称,作画者应该和他关系非常亲密。
我匆忙扫了一眼落款处,结果苦笑不得——画者没有署名,反倒是画了一个笑容可掬的狗头。前面看他落笔风雅,字迹更是法度端严,大有武学高手渊停岳屹之感,我都要疑心是“杜甫兄”亲笔了,没想到被这傻乎乎的狗头款破坏了形象。
如果真是“杜甫兄”,他这种绝代高手肯为美人折腰,这美人可不知道该如何美法?
狗头兄,乖宝弟……虽然肉麻了点,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必须掩饰之处,为何师祖要巴巴地把山底列为禁地?
正在困惑不解,我隐约听到高处传来什么声音,顿时一惊:难道又有人下来了?
匆忙中不及细想,我连忙悄悄关上门,自己躲到假山洞子里面。
没过多久,果然有了人声,那是一个武学高手轻捷有力的脚步。我听得出,是师祖来了。
心里忽然有个诡异联想,师祖难道是那两位神秘人之一?不知道他是狗头兄还是乖宝弟呢?这山底难道是他的金屋藏娇之所?
师祖直奔小石屋而去,水塘里的大白鹅看到他来了,都很兴奋似的,摇摇摆摆迎了上来,围着他,冲着他嘎嘎叫。
我躲在假山里面偷看,暗叫侥幸。幸好有这群吵得要死的白鹅,否则以师祖的本事,很容易发现有人躲在这里。
平时神情冷酷的师祖,面对白鹅倒是蛮亲切的,跑到石屋后面摆弄一阵,抛洒食物喂鹅。被淘气的白鹅啄了一下,他也不生气,反倒摸摸白鹅的脑袋。我就没见过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颇为纳罕。
多看一会,我在假山里面蹲得很是辛苦,有些发愁起来。
幸好师祖总算放过白鹅,进了石屋。隐约看到他站在碧纱橱前出神,我心里一动:难道这画还真和他有干系?他是狗头兄还是乖宝弟呢?
可惜画得太写意了,根本没法辨认五官,我无从确认画里的人的长相。不过狗头兄的字迹严谨沉稳,和师祖凌厉风发的格调可一点不像。总不成——其实他是那位被人甜甜蜜蜜哄着捧着的乖宝弟?
记得小时候,我娘也老是叫我“乖宝”,“小心肝儿”,不过那时候我才五六岁,被村里小孩笑话过一次之后,我就闹腾着不许我娘这么喊了。师祖他怎么就这么厚脸皮呢?
这想法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可想像不出恶毒凶猛的师祖被人一口一个乖宝的德行。再说他身量长挑,形貌堪称雄峻,和画中人修长纤细的身形一点不像。
师祖冲着画像出神一会,甚至伸手抚摸了一下画纸,极轻地叹了口长气。
我听得毛发起立,他的叹息声实在有些吓人。那个刹那,我甚至觉得他不算个活人,而是游离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我对仇人的痛苦应该幸灾乐祸的……为什么我有点难受呢?一定是我在假山里躲得昏头转向了。一定是。
他出神一阵,忽然蹲了下来。我本来还奇怪他要干什么,却见他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样子,神情几乎是凄凉着,身子基本上缩起来,很没精神。我甚至疑心他在哆嗦,这样子也太凄惨了点。看到一个雄武傲慢的仇人私底下这么凄惨落魄的模样,其实非我所愿……
我更希望他一直嚣张下去,直到和我光明正大决斗,被我一剑斩首。
可惜,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多得很。他肯定不如意,我也不见得能顺心。
他缩在那里发呆,我却躲在假山里腰酸背痛、叫苦不迭,心里不断祈祷,这家伙自虐够了就赶紧走人吧,否则就不是自虐而是虐我了。
师祖好歹总算发呆够了,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又盯着碧纱橱出神一会,忽然掀开碧纱,小心翼翼亲了那画纸一下,神情凄凉缠绵。
我好像看见他亲的不是那个画中人,而是题款。莫非这家伙真是乖宝弟?
听说有些男人也会相互拉扯不清。他一定被那个狗头兄给甩了。
不过,我娘从小教我要做人高贵,也犯不着为了他的不开心而开心了。
好容易忍到师祖离开,我从假山里面爬出来,觉得腰痛得就差断掉了。
我爬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苗大师伯埋怨我:“跑哪里去了,晚饭都不吃。我差点想发动同门到处找你。”
我胡乱编个理由圆过去,随便扒了几口饭,匆匆回房。
路过听风回廊,师祖正倚着阑干吹奏他的《凤下空》。箫声悠悠流转。月光如霜色,他眉宇间也好像染上了千年不消的霜雪。
不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也许月光太凄清,也许箫声太幽咽……我心绪荡摇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竟然对他点点头:“师祖,还不休息吗?”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活见鬼,这竟然是我平生第一次问候他。
他茫然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没想透我在说什么。我如梦方醒,羞愤懊恼,一言不发地赶紧走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就是不吭声。
我回房,恼火得就差以头抢地。我逼着自己伸手去抚摩床底下那些刀痕。那是我想起我娘,伤心的时候便划上一刀,心里就好过些。
萧九天,不要觉得他对你不错,人又可怜,就忘记了刻骨深仇!
第二天,我面对师祖,莫名其妙有些不自在。
他继续教我催雪剑法,我学得很是迟疑,忍了又忍,很想问他:这剑法真的很不得了么?
之前他和我其实淡淡提过,催雪剑法只教了我一个人。不过那时候我没当回事,没道理他对一个仇家这么好。经过苗大师伯一事,我真疑心这剑法会不会很不得了。
可他为什么这样待我?难道……他真的对我娘有什么非份之想,所以对我格外不同?可那个山谷中狗头兄与乖宝弟的秘密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我短短的人生阅历,我不明白,自然也不敢问,最后只能说师祖是个变态,而且很滥情,再加上凶残冷酷,他的毛病真是多得令人发指。
由于我过于心不在焉,忘记装傻充愣,一不留神倒是剑法进境甚快,师祖颇为意外,微微笑着说:“小天,你今天的进度倒是很不错。看来你要开窍了。”
我看着他脸上笑出的细碎皱纹,怎么瞧怎么是一脸衰相,心里忽然一梗,默然说不出话。
他笑吟吟敲敲我的脑袋:“怎么,又发呆?你这小孩儿,一天倒有半天在魂游天外,就不该叫你萧九天。”
萧九天又不是我爱叫的名字,明明是他逼我改名,还嫌弃,真可恶。
我木着脸道:“那叫什么?”
萧松岳一本正经道:“萧九呆。”
我直接无语。
他以为自己很幽默很有趣么?我真讨厌这个和仇家有说有笑的家伙。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我是谁?
烦,真想一刀杀死他算了,可我这么无能——
他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我,继续没话找话:“如果你练会一层剑法,我就给你减一个呆字。只要你够勤快,明天就只是萧八呆,后天只有七呆,以此类推,岂不甚好?”
我真想抽风,结果我居然笑了笑,可见我不用想就已经抽风了。
他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有些出神地看着我,我就算年纪小,也感觉他那眼神陶醉得挺诡异的,比醉酒更醉,比溺水还深,活像一个重病的人眼中倒映出春光。
我忽然毛骨悚然,赶紧转身,闷头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