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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澜山的絮语 他到底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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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为我针灸的时候,偶然会凝视着我的面孔出神,不知道想透过我看到什么。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据说上百年前他就住在观澜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反正他永远是一副少年的面孔,神情优雅尊贵,同门私底下说他已经接近半仙境界,才能这样容颜始终不改。
他武功到底有多高,是个不可想像的迷。我要杀死这样一个人,还真是痴人说梦吧。这种念头令我痛苦得几乎绝望。
我住的地方叫做聆风阁,据说也就是当年我娘住过的地方,师祖倒是一点不忌讳,他有时候甚至指着我看屋中一些零碎东西。
“这个笛子,是你娘以前爱用的东西。这把匕首,是我送给她防身的。这个曲谱,也是我送给她的,她练了小半年,在我生日那天吹奏过。”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补充说:“不过她下山那天,什么也没带。”
“这个笛子,我帮她打磨了两个月才做好的。”
最后,师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眼尾带笑,如有桃花。
明明笑得从容优雅,我怎么听都觉得他在磨牙吮血。忽然疑心,他对我娘的憎恨程度,只怕不下于我仇恨他。我渐渐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测。他杀死我娘的真正原因……
我对着镜子仔细看,想发现师祖到底在盯着我看什么。
镜子里的人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长得都算俊秀,就是有些衰苦悲惨的样子,微微抿着嘴角,双目黯淡无光。
我打小长得像我娘,尤其是现在还没有长大成人,脸上没什么棱角,看上去就更像了。可惜,同样的长相,在我娘就是神清骨秀,清丽绝伦,在我就是一脸衰相,所谓相由心生吧。尤其是我们的眼睛,简直就是珍珠与木鱼的区别。
不知道师祖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我娘,可我样子实在衰得很,大概让他失望又嫌恶。
不知道是不是师祖每日的针灸起了效果,我麻木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一个春日的午后,被师祖一针扎在脚底,我居然颤巍巍地动了动腿。
那个刹那,我和师祖都呆住了。
他竟然狂喜地一把抱住我的双腿,不住说:“太好了,太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态,他平时都爱端着,姿态秀雅,活脱脱谪仙人似的。可那时候他笑得不管不顾的,好像是真的为我开心得不行。
我忽然有点困惑,这个人,他怎么敢呢?
他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娘,怎么就敢这样对我?
师祖的笑脸在阳光下璀璨得有些刺眼。我想,我真的恨他,恨得想把这个笑容恶狠狠剁碎掉。
从我能站起来之日起,师祖正式教我习武。
我和众同门也慢慢混得越来越熟了。我甚至知道,原来当年我娘还真得逮到过我爹,甚至把他关在观澜山半个月。
从师叔师伯们的反应来看,我爹当年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说起他的样子,总是充满各种古怪的情绪,诸如怀念、怨恨、羡慕之类。其实他只是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魔教妖人,但我在观澜山发现好些地方留着他的遗迹——看来当初他的囚禁生活还是过得蛮舒服的,起码还可以到处兜风。当然,这也可能来自我娘的特别照顾。
苗大师伯是当年负责帮着我娘看守我爹的人,他说起当年的事情,总不免感慨万千。
这里是那个人抄写诗词的地方,那个碑亭的匾额是他写的,这里的石头阑干比别处多刻了一朵莲花,是那个人刻的,那边悬崖边有块突出的石头,是那个人每次远眺的地方。
有次我试着站在那块石头上张望了一会,发现了我爹喜欢站在此处的秘密——此处可以俯览整座观澜山,尤其把盘山小路看得很清楚。当年母亲每次来回观澜,他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吧?
我娘是个极出色的大美人,很多人爱慕她,包括苗大师伯,看来我父亲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师祖居然能容忍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恋慕自己的得意女弟子。大概当时也真没想到他们会成为一对吧?待他发现真相的时候,便下手无情了。
苗大师伯对我父母的事情,一般会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句子做总结:“你爹也算很不错了,勉强配得上你娘。”
有一次他也难得多说了两句:“不过要说你娘啊,那真是又聪明又能干,什么都会。她还给我们酿酒喝呢。你不知道她酿酒手艺多好。所以那天师父过生日,大家听着她吹奏笛子,喝着她亲手酿的酒,不知不觉都喝高了,连师父也醉倒啦,她就带着魔教那妖人逃走了。那次把师父气得不行,一口血喷出来,把路口的石亭打塌了半边。他老人家这一动怒,足足躺了两个月。你娘真是不孝啊……”
他说到这里,干笑两声,上上下下打量我,最后做个结论:“你长得很像她。”
我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褒是贬,反正苗大师伯的眼光寒嗖嗖的,让我很是别扭,只能讪笑着含糊带过去。
苗大师伯也没兴趣多和我说,满是皱纹的眼睛转而看着山下,顺手从怀中摸出笛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吹奏。
笛声伤感,我不禁回忆起那一天泼墨般的风雨。
忽然依稀想起,那一夜的雨中似乎一直有断断续续的箫声,调子倒是和苗师伯的笛曲是一路的。
——师祖追杀我娘的时候,一直在吹奏他的竹箫吧。
我心里涌起的,不止是仇恨,更有种隐隐约约的寒气。他到底有多恨我娘呢?他对我,自然也是不怀好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