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夏流景》毛豆

2、社团招新1

　　开学快半个月了，袁半夏在从学院到图书馆的路上被塞了好几张社团招新的传单，便一路走一路玩起了折纸，从老虎到纸鹤到红心，折的不亦乐乎，折好了的就放在校道旁的灌木丛上。等她折好了最后一张纸，人也到了图书馆门前。正想回头找垃圾桶，就看到离自己大概两三级台阶的地方，站着一个笑得极温柔沉静的男生，手里捧着书，书上放着的全是她一路折过来的小玩意。
　　不会吧？这算乱丢垃圾被纠察队抓个正着么？也未免太衰了啊，她以前怎么没听说过Z大有类似城管的玩意儿？
　　袁半夏偷偷把那条纸蛇掐在手中，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
　　“你是传播管理系的袁半夏吗？”对方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树叶的阳光，明亮，澄澈，温暖。
　　她点头，无法避免地注意到他的栗子色的头发和墨蓝的眼睛，傻里傻气地想，Z大的城管太秒杀了啊，长得那么好看啊。
　　男生轻轻地笑了，“我是你的直属学长，尉迟越。”
　　很久以后，袁半夏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时候的尉迟，他柔软的头发，微笑的嘴角，认真的眼睛，还有夏末午后的太阳，让他整个人都发着淡金色的光。
　　她对青苗没有期待，完全没有。这半个月来，一年级的门前大多是以认学妹为名尝鲜的所谓直属学长，三年级门前则是以找直属学姐为名的御姐控。慕容连翘和萧清清运气很不错，两个都碰上了直属学姐，而且都是品学兼优型，沈郁则是遍地烂桃花，煞到了直属学长一整间宿舍的人，天天楼下阿姨都在狂喊303沈郁有人找，萧清清午睡被扰两次，当场发火往楼下扔抹布。她心里只有足球社招新，甚至没去看过那张名单，自然无从找起。
　　其实，青苗计划实施到现在，某种程度而言已经是名存实亡。有很多人见面之后发现对方和自己合不来，便一拍两散，唯有期末要交评语时再碰面，写些场面话应付过去，不至于让对方当掉就可以了。真正用心爱护学弟妹的有几个，而会珍惜对方帮助的学弟妹又有几个呢？袁半夏个人并不喜欢这个计划，觉得有些多此一举。至少，在尉迟找到她之前，她一直这么觉得。
　　然而这个栗发蓝眸的温柔男子，是那么认真地要做好自己直属学长的本分。他等了她半个月，然后来找这个依然状况外的小学妹。没有多余的问话和搭讪，他给了她一张行程表，标出来的是他大三的课程和社团活动时间，也列出了他的手机号码和宿舍楼房号。
　　“我空闲的时间可能不多，如果你有问题要问请尽量在社团活动时间外找我。周末也是可以的，我住校。”他礼数周全，甚至很有一点歉疚的味道，大概觉得自己难以做一个尽职给对方帮助的好学长。接着他递给她一份薄薄的资料，“第一年老师会列出很多参考书目，全看是不可能的，其实也不是每一本都必要，看多了容易混淆立场，这是我自己筛选过的，按科目列了出来，而且标了重点章节，你可以参考看看。”
　　她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手中的袋子一放，去接那几张纸。
　　宽口的大布袋敞开，里面的书漏了一地。
　　尉迟蹲下身帮忙捡，却奇怪地发现自己的小学妹不务正业，英文版的足球规则章程，法语版的国际足联年度报告，英超俱乐部营运要则，足球经济，甚至有运动营养学，唯一和她的专业拉得上关系的就是那本足球与电视。
　　“你很喜欢足球啊？”而且喜欢到看这么专业的书，对一个男生而言也不常见，这让他有点困惑。
　　她还没从行程表和参考书目的惊吓中挣扎出来，这位直属学长，打破了太多她对青苗的预设立场，所以她继续下意识回答：“我想过足球社经理的笔试，起码过笔试。”
　　足球社……经理……的笔试吗？
　　尉迟直起身来，看着低头检查书本的袁半夏。他现在和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他的高度足以让他清楚地看到半夏的发顶，她的头发并不柔顺，虽然剪短了，还是有乱发偶尔翘出来。
　　头发硬的人，很固执，也很有韧性呢。
　　“那么，谢谢学长了。” 半夏抬头，才愕然发现尉迟站得离她很近，而且比她高很多，仿佛又噎了一下，一边道谢一边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袁半夏，”他唤住她，并不是觉得她失礼，他知道是他高度的优势让她无措，“你也给我留一下你的手机好吗？”
　　她懊恼自己的失态，急忙将电话写在便条签上，然后递给他，最后又仿佛保证些什么一样，加了句，“学长放心，我不会随便打扰学长的。”
　　尉迟依然笑着，挥手和她道别，那件白衬衫随着他的动作，在淡金色的萦绕下仿佛要飞扬起来一样，“你的笔试，请加油。”

　　至此之后，学长和学妹大概每隔一两天便会短讯问候一次。尉迟越和袁半夏都发现彼此原来还挺聊得来。
　　又过了一周，袁半夏突然收到了尉迟的短信，问她周末是否有空。于是约在了图书馆后面的草坪上。
　　半夏喜欢这片草坪的景致，斜坡尽头就是室内足球馆和篮球馆，两两交错对立，足球馆的造型很有点安联体育场的味道，篮球馆则像扬起的风帆。
　　夕阳西下，两座场馆都染成非常壮丽的橙红色。尉迟从两座场馆之间的小路上缓步而来，走得自信而优雅。
　　半夏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她的直属学长，未免好看得有点过分。
　　这时，场馆那头相继跑出来几个女生，围着尉迟不知道说些什么。离得有点远，半夏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他应该在微笑吧。
　　尉迟越学长，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想问问你，你报了哪个社团？”尉迟也坐在草坪上，和半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足球社啊。”半夏答得毫无迟疑，眼睛在夕阳下烁烁生辉。
　　“足球社招新不是直接笔试不用报名吗？”
　　“哦，这么算的话，我没报其他的了。”
　　尉迟叹了口气，他就担心会这样。“小学妹，你知道下周二社团招新就截止的事情吧？”
　　半夏摇头。
　　他看着她那头乱翘的头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z大规定大一到大二的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这是必修的，算学分。足球社的笔试在月底才进行，而其他社团招新9月中下旬就全部结束了。意思就是说，如果你不能顺利通过笔试和面试，拿到你想要的职位，你这个学期的社团学分就没了，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大一大二的学生去竞争足球社和篮球社的席位的原因之一。你懂么？”
　　袁半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他说得是外星语言一样，又仿佛他头顶长出了花，半晌她都说不出话来。
　　尉迟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备受打击的样子，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对她说现在还有国标舞社和体操社有空余，问她想去哪个。
　　袁半夏努力消化了一下他的信息，问，“我能说都不想么？”
　　尉迟被她逗笑了，那微微侧着头双手撑地的姿态，身子稍微前倾探看他神色的表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实在是太像他邻居养的那只大麦町了，尤其是它想和他一起玩飞碟游戏的时候，“真的那么想去足球社？”
　　“嗯。”她望着足球场，很肯定地点头。
　　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想听她说为什么。
　　半夏想了很久，有点挫败地低头，“完了，如果面试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答。我就是喜欢足球啊。”
　　“篮球呢？”
　　“没什么感觉啊。”半夏托腮认真想了一下，“篮球和其他排球之类的一样，最多也就看看。只有足球，我想知道很多幕后的东西。”
　　“篮球你看得懂么？规则什么的。”
　　“嗯，懂的，规则，技术统计，比较粗略的打法都知道的。不过纯粹是纸上谈兵而已啦。”
　　“你临时抱佛脚地看那么多足球资料，难道就不是纸上谈兵吗？”尉迟有点好笑。
　　袁半夏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弓背呲牙亮爪猫毛直树，“学长，我可以认为你在嘲笑我打击我么？”潜台词是你敢点头我就挠死你。
　　尉迟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似乎还能看到那利爪闪亮的猫掌虚空中一挥划出三杠银白，之后，他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个小学妹，实在太好玩了。
　　他揉了揉她依旧乱蓬蓬的脑袋安抚她，“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那你说说你对球队管理的理念怎样？就当我是面试的老师。”
　　半夏眨巴眨巴眼睛，模拟面试哦？她脑海中快速地整理出Z大足球队近几年的发展情况和现今的团体运作结构，对尉迟做了一个简单的概述，然后结合最近书上看到的经营案例，针对小型的俱乐部运作提出了自己的构想。“……简而言之，社团的定位非常关键，是依附于大学作为普通社团存在，还是独立运作，都将影响到足球社的未来经营方针。而在如今经费和规模的限制下，面向指定的中学选拔球员，发展青训系统是最为良好的策略，但是需要持之以恒。”
　　她一口气说完，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地看着他。尉迟明白，她不需要他的肯定或者赞美，她也不害怕他的打击和嘲笑，那不再是面对学长时的小心和尊敬，在这个领域里，她有绝对的自信，她渴望进步，所以，她需要的是对等的评论甚至批评。
　　“说得很好，”他语气平淡，就事论事，“只不过这只是大致发展方向的概述，落到细微处和现实事件的处理上，你的把握有多大？比如说，社团怎样通过多元化经营来盈利？举办练习赛吗？办几场？怎么选择对手？要不要卖票？场馆出了问题怎么办？球队内部问题你了解多少？知道怎么调和吗？”
　　“啊？我不是副手么？”半夏楞了楞，“足球社不是有正职经理咩？不是有公关部负责外联吗？不是有固定赞助吗？”
　　“抛开足球社，抛开正职经理部门分工和什么固定赞助。社团经理基本上是万金油的存在，你不能事事都依赖上司或者别的部门。要知道自己的能力能解决到什么地步，才能知道自己未来能走多远。”尉迟站起来，望着吞噬了夕阳的两座场馆，巨大，阴沉而有威慑力，盘踞在小路尽头。“不能解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