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虞青葵

10、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阴沉沉的

　　天阴沉沉的，天空布满厚重的铅云，低低的压了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草叶，打着旋儿飞上天空，一不小心便扑的人满头满脸。未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仿佛已经黄昏。
　　松涛阁里，皇帝屏退众人，看着在床上躺着的赵恒之，叹了一口气，道：“你何苦做到这个地步？”
　　赵恒之懒洋洋抚着前胸，那里已经被太医仔细的包扎好了，不再渗血，可是却略一活动便痛不可抑。他想起自己受伤时，长乐将他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的滴下来，她的表情那样凄然，自己的手上烫了那么大的血泡都不知道，只是怕他会痛。真是个傻孩子，他想。
　　皇帝见赵恒之默不作声，不禁担心，他坐到床边，轻声问道：“可是痛的厉害？要不要朕去传太医？”
　　赵恒之回过神来，笑道：“不碍事，臣当时算计好了的，这伤看起来凶险，其实无碍。修养两天便好了。陛下大业未成，臣岂敢先行一步？”
　　皇帝笑骂道：“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接着点点头道：“你安心养着，伤好了再去瞧长乐吧。那件事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就不用急于一时了。”
　　赵恒之听到皇帝提起长乐，顿了半响，方道：“长乐，她还好吧？”
　　“吃了你这一吓，估计累了，朕见到她时，眼睛肿的跟桃核一样，现下正睡着呢。”皇帝淡淡道。
　　“陛下，长乐的手被烫伤了，让太医去给瞧瞧吧，开点药让她身边伺候的人给擦上，不然将来醒了痛起来要发脾气的。”赵恒之状做不经意道。
　　“你就别担心了，趁着她睡着，朕已经让太医给她检查了，说起来，那丫头除了手烫了之外，脚也扭了，肿了老高呢，等醒了之后估计有阵子不能到处乱跑了，到时候发脾气那是一定的。”皇帝想起长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行动受限时的样子，不禁觉得脑门生疼。
　　想到这里，他道：“你这次也太凶险了些，自己被刺了一剑不说，还让长乐受了伤，弄的朕倒不好跟太后交代了。”
　　赵恒之默然，他想起长乐背起自己，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他伏在她背后，看着她的侧脸。那样近的距离，都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逆着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仿佛最最鲜嫩的水蜜桃一般，直让人想咬一口。他当胸中了一剑，血色污了她的杏色衫子，让他只觉得可惜。她素来爱干净，若是平素自己污了她的裙子，她必然是要生气的——真奇怪，那样短的时间，他却能有那样多的绮念，明明只是一瞬，却已经万年。
　　他中了那一剑后，手中已经扣好了暗器，只待刺客再攻上来便将他射杀。他知道长乐素来爱重英雄，若是能连救她两次，那么得到她的芳心是指日可待。可是他算无遗漏，却偏偏算漏了长乐，她徒手掷出滚烫的烤架，背着自己从二楼跳下，他本想成为长乐的英雄，可是阴差阳错，却得了这么个结局。若是，若是有朝一日，长乐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不肯再原谅他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黯然。可是——若是不让她知道呢？今天的事情，为了稳妥，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只要知情的人永远闭嘴，那么，那么这个秘密是不是就可以永远不见天日了？
　　想到这里，他急急问道：“陛下，陈峻回来了吗？”
　　案上的鹤形鎏金铜炉缓缓的吐着青烟，苏合香的味道无端令人心安，皇帝目光幽暗，语调微凉：“陈峻是不会再回来了。”
　　赵恒之颔首，他素来是知道这位主子的手段的，听到这样的答复完全是在意料之中。只是确定了陈峻的死讯却让他心里一阵欣喜，终究，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今天的真相了。在长乐眼里，他永远会是那个舍身救她的恒之哥哥了。这个事实让他心情大好，面上不觉浮出一阵笑意。
　　皇帝见赵恒之面有喜色，心中一动，状若无意道：“这陈峻也跟了你几年了，朕还怕你会舍不得。”
　　赵恒之神思一滞，想起眼前的人是最多疑的，赶紧答道：“能为皇上捐躯，陈峻也算死得其所。臣日后定当好好照顾他的妻儿，他也能瞑目了。”
　　天空雷声隆隆，深蓝色闪电划灰色的天幕，蜿蜒旖旎而下，映的松涛阁内一明一灭。狂风卷着暴雨袭来，直打的那檐头铁马叮当乱响。
　　殿内确是极静，静到仿佛可以听见人的呼吸声。
　　逆着光，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他无意识的抚弄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半响方道：“恒之，你可有心仪的女子？待这此事一了，朕就给你指婚吧。”
　　赵恒之大吃一惊，猛的坐起，牵动身上的伤口，不禁痛呼一声。
　　皇帝淡笑道：“怎么，听见要指婚了，就高兴成这样？”
　　赵恒之偷眼看去，只觉得皇帝目光锐利，令人不敢直视。他自小跟在皇帝身边，如何不知皇帝这是在借机敲打他？
　　他想起前情，心中直如翻江倒海一般，但是面上却不敢稍有不豫，只得笑道：“那就请陛下给臣留心挑个好的，若是模样儿性格儿有半分不如人，臣可是要不依的。”
　　皇帝也展眉笑道：“你打小儿跟在我身边，是我最得力的。你放心，在这婚事上，朕定然让你称心便是。”
　　顿了一下，皇帝接着又道：“你妹子今年十四了没？明儿朕回过太后便让她入宫吧。你放心，朕必然善待她，不叫人欺负了她去。”
　　赵恒之心中又酸又苦，依着他在皇帝跟前的脸面，本可以求个恩典不叫妹子入宫。怎奈妹子打小在家见过白龙鱼服的皇帝之后便芳心暗许，直吵着要进宫伴驾。赵恒之知道后宫是天底下最凶险的地方，怎肯让最疼爱的这个妹子进宫？可是她终究还是背着他求了父亲，父亲本来就有攀附的想法，见妹子也有此意，自然乐得玉成。
　　一来二去的皇帝也知道了，只是顾忌着他的想法，到底没有答允下来，现下突然提起此事，想必自己终究还是叫皇帝疑心了。
　　皇帝见赵恒之只愣愣的出神，不肯接话，到底还是略有歉意，温言道：“恒之，你不要怪朕，朕只是，只是怕你将来伤心。长乐迟早会知道你是骗他的，到时候她知道你对她好，对她笑都是为了害她国破家亡，必定要恨你的，你若是真的对她动了心，朕怕你到底会折在她手上。”
　　雷声滚滚，直炸得赵恒之头痛欲裂。他往外看去，窗外的石榴花，原本开的那样好，红的就跟天边的晚霞一样。可是经了刚才的一阵雨打风吹，无数残红散落于地，生生的沾上污泥，看着那样萧条。
　　是了，他想，他怎么就忘记了，皇帝原本就志在倾国。他接近长乐，本就不单是为了赢回皇帝的婚姻自主权，更重要的是要赢得秦夏两国的皇权。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从七岁起便跟着皇帝，这条路他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回头，究竟也是不可能了。
　　“陛下，臣对长乐公主绝无非分之想。请陛下放心。”赵恒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殿中，那样幽远，仿似从地底下传来一样，而心中有些不知名的东西，也在此刻生生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