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之狱》inkmo

2、【壹·乌巷子夜】

　　夜深了。
　　街上的打更人一遍遍地用嘶哑却高亢的声音叫喊着每日的例行公事。
　　不知为何，今日的乌觋巷给人感觉十二分的幽静深窨。
　　一团微微泛白的青色火焰远远浮动在城墙之外。
　　似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就连鬼魂也不例外。一只只悄无声息地飘来飘去，长至拖地的白色衣摆拖曳到地上，滑动时却无一丝响动。

　　子夜是一只夭鬼。
　　他还未及弱冠便死于一场急病。
　　据说当年的那场疫病死了好些人，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子夜一样好运——想要变成鬼也是不容易的。
　　所以剩下的那些死去却没能变成鬼的，便成了游魂。上下无处可依。甚是可怜。

　　子夜站在乌觋巷的巷口，睁大一双微微透明的乌黑大眼，出神地仰着头盯着黑压压的天。
　　鬼王说，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天边总是会有好多好多的积云。
　　开始的时候子夜不全信，可是那一次那人发了怒，一怒之下风云变色，子夜被吓得小半个月都没敢走出地宫。
　　至此之后，鬼王说的话，子夜再不敢不信。而那个人在子夜的心目中，也就变成了仅次于鬼王的存在。
　　其实，在子夜的心里，那个人比鬼王还要厉害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因为每次鬼王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脸色都会变得说不出的柔和。
　　子夜不懂。他毕竟只是一只小鬼。于是，他去问千种軑夫。
　　軑夫告诉他，那是因为那个人在鬼王的心里是不一样的。
　　子夜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
　　不懂。还是不懂。

　　千种軑夫最后压着唇角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可是在子夜小小的心里，那个人，就成了神秘的代名词。

　　天越来越冷了。
　　天边的云层也是越积越厚。
　　子夜不怕冷。
　　因为他是鬼，鬼都是不怕冷的。
　　那个人大概不是鬼呢。
　　子夜伸出手指，弯曲起来用指甲抠着身后坚硬的青石墙面。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那人的时候，那个人就穿着繁复的黑色长袍。那么深那么厚的黑色，穿在那人骨肉均匀的身上，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轰隆——

　　大大的雷披头盖脸地劈下来。子夜吓得一哆嗦，刚想远远逃开，转念一想却硬是顿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鬼虽然不怕冷，可是鬼也怕打雷的呀。
　　子夜闷闷地蹲下身子，双手圈住膝盖，瘦弱的身子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身体外轮有个透明的层膜。鬼王说那是阴气。雨水因此而打不到他的身上。
　　子夜嘟起嘴，伸出手去。水珠绕着那层气层流下。手还是干燥的。

　　他忽然有些泄气。
　　做人的时候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因此房子都是漏雨的破屋，以前多么讨厌下雨天啊，可现在成了鬼之后，就算想要淋湿都做不到了。
　　子夜这么想着，垂下了眼皮。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天边的积云愈来愈重，和着阵阵有别于鬼的阴森寒气的冷一层层地笼罩过来。
　　透明的雨水沿着朱红色的油纸伞的边沿滴落，在空中衔尾相接，就形成了一层密密的水柱。
　　湿润的水汽和着冷风吹拂到面颊之上，只觉得丝丝的轻痒。

　　云雀恭弥看着不远处那个窝在墙角处的瘦小身影，削薄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今夜雷雨，明明，看不到月亮的……
　　黑色的袍服一直垂曳到脚面，黑色暗面绣锦的弓鞋微微被雨水溅湿，竹管的伞柄长时间地握在手里变得滑润无比。

　　子夜看着一双黑色的弓鞋停在自己面前，然后头顶上那原本就不曾落下的雨，就停了。
　　他猛地抬头，正望进一双黑若离墨的眸。

　　“恭先生，鬼王他片刻之后便到。”子夜仰视着那个人，眼睛湿湿润润，全不似鬼魂。
　　云雀恭弥点点头，乌色的帽带从耳鬓处软软垂下，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同那漆黑蓬松的黑发混作一体。
　　就在那垂至额际的凌乱柔软的黑发之间，一双凤眼中隐约有凌厉的光华滑过眼底。望之惊心，动魄。
　　削薄却总是抿起来的淡色唇角依旧是紧紧地抿着的。子夜乖巧地在那对墨黑的眼珠对上自己之前收回了近乎于窥视的目光。

　　一人一鬼就这么静静地又等了一会儿。那深袍乌发的美人不耐烦，用凌厉的目光问幼鬼。
　　子夜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嗫喏着拖延时间。
　　就在这一人一鬼僵持不下的时候，迟来的人，到了。

　　这便是幼鬼子夜口中的鬼王呵！
　　鼻翼以上之处具被一只工艺精妙的面具遮住，只能透过那面具看到那双能噬魂魄的异色双瞳，稍稍勾起的淡红色的薄唇，霸气的下巴。身形高大修长，描绣着金色细暗花纹的宽大袍袖拖曳在地上，却没被沾湿一丝一毫。
　　那双仿若深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之人。
　　二者具是通体黑色。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压抑着嚣张的霸者的金黑，后者则是淡漠中透着风骨的墨黑。

　　轰隆——！！！

　　又是一个大大的雷声势甚大地迎头劈下。
　　子夜也又是一哆嗦，颤抖着小小的身子，再离墙壁近一些，再贴近一些……
　　鬼王依旧死死盯着面前那人，却微微动了动袖摆。子夜明白，这是要他离开了。他自然也乐得赶紧逃开这活地狱似的雷雨地，闻令忙不迭地化作一缕青烟，逃走去也。

　　“我本来道你不来了呢。”云雀恭弥冷冷回视，细锐的眼尾眉梢都是言不尽的讥讽嘲笑。
　　“佳人有约，本王又怎会爽约？”高大的鬼王慢慢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欺身上前。
　　云雀恭弥见状，冷笑着将手中竹伞摔落在地，双手搭放在那身特殊的袍服之上，不紧不慢一层层脱掉身上的衣物。
　　外面罩着的袍衫、丝绸质地的内衬、雪白的中衣、最后是贴身的亵衣……一件一件，如剥弄一棵青葱，层层葱衣褪尽，便显出了绝顶佳妙的内里。

　　鬼王沉默地看着面前光裸着的玉体。象牙色的肌肤细腻非常，那上面依稀还浅浅地残留着上一次，自己忘情啃咬折磨过的痕迹。
　　纵然之余浅淡的红痕，却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勾起他心底里的□□。

　　雨越下越大了，却不再打雷。
　　偶尔几道极亮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世间的一切，也照亮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若有若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