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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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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黄昏之前,尚子已经打点好一切。送走了两个孩子,她的内心倍感释怀。
此刻,她独坐在屋里擦拭多年以来一直暗藏的武士刀。十年不见天日,刀身上的锈迹斑斑点点,宛如沾染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斜阳的涣影衬得刀光分外柔和,连那血一样的痕迹也少了抹杀戮的戾气。
她在等待着惜泪和她的刀的到来。不是为了决一生死而是希望她用她的刀结束自己的罪恶。
院外的山坡上--
“你不走还等什么?”事实上,当惜泪看到面前的人转过身的一瞬有一丝慌乱。她本以为不会再有骊雎这个劲敌的阻力这才放心来取尚子的性命,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想不到大姐还是请了帮手。”她的语气似乎很平静甚至把握十足,但声音却还是不争气地发抖--她不是怕,只是有点紧张。
“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决不允许你伤害她。”骊雎面无表情,连声音也听不出起伏。
惜泪隐约觉察到她神色有异,心里更是虚了几分:“……那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我说了,决不允许你伤害她。”骊雎缓缓拉开架势,“出招吧。”
“她没有善待过你,你何必……”
“罗嗦。”不等惜泪出手,骊雎一反常态地跃起,直奔惜泪近前。
惜泪急忙拔刀,却一时慌张怎么也拔不出来……终于,刀身露了出来,明晃晃的一闪。光影中,
惜泪只觉得骊雎扬手出招。一定神才发觉,武士刀已经被骊雎硬生生削断成两截!
“你住手吧,我不会再顾念往日的情分了。”半截刀刃在骊雎手中散发浑然天成的傲气寒霜。
“办不到!”惜泪低声怒斥竟欲凭断刀一决高下。
金器摩擦声铿锵不绝,一来一回又是一番缠斗。
突然间,惜泪一剑不稳露出破绽被骊雎牢牢盯住。当、当,又是两声碰击。骊雎瞅准空挡朝惜泪
的喉咙划去;惜泪也不得不对准了骊雎的心门欲做垂死挣扎……
一时间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编制成一张密实的缠网将这致命一击笼罩……
随后风声又止--随着一人的坠落,树叶翩然而下。
飞舞的叶片中间,惜泪用半截刀勉强支持起身躯:她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衫,在发稍一滴滴凝结……地上躺着骊雎,心脏上一个血洞猩红刺目,汩汩流淌出鲜血,她像是仰面看天,因为眼睛还是睁着的,仿佛不相信什么要睁眼看看清楚……
“找死。”半晌,惜泪忐忑地圆睁双眼却还不忘记嘲讽已经睡去的骊雎,“杀人能不用刀刃吗?”
残留在骊雎手上的刀刃真的是反握的,好像它从没想过要染谁的血……
“别怨天了,谁教你还是不忍心杀我。”惜泪讽刺地仰天狂笑一声,丢下残剑为骊雎合上了眼睛。
惜泪空着双手走进了住过多年的院子。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住……
她感觉不安,正要查找一番,里面的人声却飘了出来。
“我没走,我一直在等你。”尚子平静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了她的刀,“你来晚了。你看,太阳都快下山了……”她当着惜泪的面又把已经擦得铮亮的刀擦了一遍。
“你要做什么?”惜泪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若真与尚子力拼恐怕双手也难敌她独掌。
“别误会,这是我预备送自己上路的东西。你拿去用吧……”
“少惺惺作态。我不可以饶恕你。”
“就是你不杀我,我也想去了。人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你的仇也报了……这时候真想和卫在一起。”说到丈夫,她眼里平添几许温存。
惜泪便不再多说,直接接过刀去。
夕阳下,武士刀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惜泪不禁想到骊雎死前的神情,还有站在眼前的仇人。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有点感慨,好像不那么怨恨了;甚至觉得自己是骑虎难下。片刻间,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杀她,为何事到如今又开始怜悯她了……
她也是个受苦的女人……
“不要!”惜泪突然大叫。她不得不这样赶走破坏她决心的念头。
“你……下不了手吗?”尚子忽然微笑着这样问她,好像对惜泪的心境很有体会,“当初我也是这样怀疑过--在杀你父王的时候。惜泪……听我一句,不要再伤害别人了,收手吧。”
说着向惜泪跑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她们十指交握的时候,刀尖扎进了她的胸口……
“你……”惜泪如雷击一样松手、跳开,任仇人的身体到在身边。“我替你报仇了……我是你唯一杀的人,真高兴。”
“……你不是,我已经杀了骊雎了……”
“什么……”尚子的双眼极度震惊地睁大。
她的血染了一地,此刻一无法出声,却还有呼吸,那双眼睛依然圆睁着,仿佛不相信什么要睁眼看看清楚……尚子竭力蠕动着嘴唇,依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骊雎,你在哪里……回来我身边……
尚子平展四肢,僵硬的肢体似有一种神圣的意味。
骊雎……让我看看你……我好想听你喊我一声娘啊……
一个用尽全力的抽搐后,尚子安静了。
那个声音发出最后一声呼告:我听到了……你在喊我……娘……
看着尚子的血液逐渐凝固,惜泪全身的力气也仿佛顷刻被抽干了。
十年为复仇而存在的生命在那一刹那都一片空白。
“结束了吗?”惜泪惨白着一张脸,用力去拔还插在尚子身上的刀,拔了很久才下来。没错,尚子是死了,要不上面不会有那么多血--几乎整秉都染了血,“不对,还差一个。”
她摇晃地提了刀出去,走不了几步又瘫软在地上。
也许身体上的疲惫不是主要的,是她的心疲惫了,她不想再动刀了。
可就在她准备就这样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清脆的声音还是找上了她。
“惜泪姐姐……籽卉好怕。我看见骊雎死了……好多血。我是在客栈等她的,等不及才来看看,没想到……惜泪姐姐,怎么办,我好害怕……是怎么回事……”籽卉的脸更加惨白,过度惊恐使她语无伦次,最后只能什么也不说地抱住惜泪痛哭。
“你大姐也死了。”惜泪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平淡地说出这六个字。
籽卉的肩膀突然不再颤抖,她只是红肿着眼睛盯着惜泪:“你说什么?”
“她死了。刚才的事。”
籽卉没说话,她重重扑倒在惜泪身上,久久地,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活力的塑像.僵硬的肢体只做了一个动作--从怀里拿东西。
一封写着“惜泪亲启”的信呈到了她面前。
“原谅我出于私心这么晚才告诉你真相。我实在无法选择她们两个谁更应该活下来,所以我沉默了这么久,希望还不太晚。事实上,骊雎是我的孩子;而籽卉是你的亲妹妹。当年王妃自杀我的确要负责任,所以我带走籽卉,她并没有在抄家中夭折,她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教你武艺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步我后尘,我更不希望你的下半生被痛苦包围。但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无力阻止你的复仇,但我恳请你放过她们。同时请你离开幕府吧,他们都是些吃人的狼,我不愿看到有一天你也那样。
你不用感觉对我不公平,养育你们只是我弥补罪过的方式,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的孩子。
有母亲会生孩子的气吗?不会。所以我不怨你。这一切是注定的。但愿上天在给我报应的时候没有忘记给你祝福。好好照顾籽卉,也好好活下去。”
读完信只觉得天旋地转……
惜泪仰天长叹,一声叹息中眼泪划过面颊。
此刻她才正视自己的心,原来内心深处的自己依然是十年前的小惜泪--那个会跟在尚子身后轻快地喊她大姐的小惜泪。仇恨是为了弥补对这种“认贼作父”内心的愧疚而虚构出来的。
原来她早已不再恨她,也许从未恨过……
“惜泪姐姐……”籽卉恐惧地探出头,用饱蘸泪水的眼睛观望。
“没什么……她没杀我妹妹,我却杀了她女儿。”惜泪推开籽卉,亮出身后的横刀,“我欠她太多是不是该还了?”她用刀尖抵住心窝,一点点用力……
“不要!不!”籽卉尖叫着飞扑过来,用力伸手去拉她,“我已经没有了大姐没有了骊雎,我不能再没有你了!”她竭力哭泣,嘶声大喊,差点被刀刃伤到。
惜泪犹豫了,她放松了力气很认真地问籽卉:“没有了我,你真的活不下去?”
“是,我不行。”籽卉也用同样认真的口吻回答,“所以你不能走!”
“我怎么忘了呢。”惜泪忽然自嘲起来,“你是需要人照顾的。但是我们欠了大姐一条命。”
籽卉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皱着眉红着眼睛抽泣……
“所以,我们必须分开,我们不能欠她的。”惜泪又一次紧握刀把。
籽卉依然无措,只是哭泣……哭泣……
刀锋划过她纤细的脖颈--
籽卉倒在了地上,眼角淌下最后一滴泪。
“你去吧,她们会在下面照顾你的。你不是我,你忍受不了孤苦,所以我来替你……”
风又起了,飞扬的叶片遮盖住少女的尸身……
和那一秉沾满血迹的刀……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浪人,一个为天地阴阳所不容的人.
没有衣食,更没有配刀……
唯一有的只有一件--
无边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