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泉错》叶盏儿

1、紫泉错

　　人们绝不相信这样热爱自由的雁筱竟出生在紫泉宫，连雁筱自己也不相信。
　　因为紫泉宫的女子，生来注定孤独。
　　雁筱清楚记得童年时唯一一次离开紫泉宫的情形。那是她五岁的时候。
　　那时她寂寞难耐，便央求婢女良椿带她到集市玩耍。她们偷偷到了集市，看见一群女孩在集市踢毽子，玩得那样开心。
　　雁筱当时多想和她们一起玩耍！
　　但她不能，亦不敢。她只能拾起地上破旧的毽子，握在手里，爱怜地抚摩。一瞬间，那个毽子变得那样神圣，仿佛凝聚了她对自由，所有的向往。
　　破旧的毽子，就在她的稚嫩的双手下，被抚摩得柔顺，洁净，仿佛新的一般。
　　直到良椿提醒她，该回宫了。
　　她心里却满是不舍——她是那样怜爱手中的毽子，它又是在她一次次的抚摩下才变得如此洁净。或者，她舍不下这个毽子。
　　但最终，她狠了狠心，放下了毽子。
　　她知道，毽子本不属于她，她不该带走——何况，她本不会踢毽子，带回去也只是枉然，不如让毽子发挥它的作用。
　　她放下毽子后，奔跑离开了。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舍不得刚才一番努力，舍不得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毽子——那份对自由的向往。
　　这样的不舍，或许终究只是孩子对玩物的眷恋。
　　她终究，舍下了那份眷恋。

　　十岁那年，雁筱遇到心爱的男子，季穹。
　　只是第一眼。
　　十岁的雁筱看到年仅十三岁却已身体颀长高大的季穹，看到他俊俏的眉眼，英挺的后背——看到他对自己胸无城府地微笑。就是这第一眼，雁筱就认定——季穹是她毕生愿意追随的男子。
　　季穹是雁筱爹爹的弟子，性格孤傲，却对雁筱有种莫名的温柔。
　　许久以后季穹告诉雁筱，因为她是那样纯真美好，眼睛弯弯像纯美的月牙。在他见她的第一眼，就对她产生了莫名的感觉。他想一直守护着她。
　　这，就是一见钟情么？

　　雁筱的生活一直很幸福。无忧无虑。
　　直到紫泉宫败落的那一天。
　　雁筱曾那么痛恨这深锁她的宫殿，那么痛恨那个束缚着她的“紫泉宫继承人”的枷锁。是这些让她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玩耍，不能像别的少女一样为喜爱的男子当户理红妆，甚至不能喜怒形于色……
　　但是，紫泉宫里有无数她与季穹的回忆——树木掩映的长廊上他们曾共同奔跑；小桥流水的池边他们曾共赏春色；茂盛苍翠的老樟树下，他们曾共练一套剑法；低矮的篱笆边，季穹教会雁筱如何踢毽子；幽雅宁静的小亭中，他们曾共诉年少的心事……
　　这承载一切回忆的华丽宫殿，这曾经是武林第一联盟的苍翠庄园，这在江湖里人人景仰并望而生畏的地方——
　　在一夜之间，被朝廷夷为平地。
　　紫泉宫的人一夜之间，死伤无数。
　　季穹保护着雁筱，只有这二人存活了下来。
　　侥幸偷生，不如死去。
　　起初三个月，雁筱和季穹都是在紫泉宫的秘密地下室度过的。
　　那是雁筱的爹爹——紫泉宫宫主为雁筱留下的避难之地，贮存了足够的粮水，有足够宽阔的空间，有秘密与外界相通的管道，输送空气。里面，还储存了无数的武功秘籍。
　　或许宫主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每天闻到外界传来尸体的恶臭；听到朝廷的士兵用鞭子抽打紫泉宫剩下的丫鬟仆人弟子，欺凌残弱的妇孺；透过地下的缝隙看到上面的斑斑血迹，未凝固的血汨汨流淌……雁筱竟无法做些什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发生……
　　好几次雁筱想冲到上面制止那些无良的士兵，季穹也忍耐不下去，但他们谁也无法打开地下室的门。
　　记得爹爹把他们送进来之后对他们说，安心躲藏，自卫要紧。断不可寻朝廷复仇。
　　这是爹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防止雁筱和季穹一时冲动，爹爹控制住了地下室的门，必须当感受不到杀气时，地下室的门才会开启。
　　但是，雁筱如何能够就这样忍气吞声？
　　于是，这三个月，雁筱练遍了地下室储藏的武功秘籍。她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对于雁筱的坚持，季穹没有任何反对。
　　虽然季穹知道，仇恨会毁灭一切。但是他想，只要她想做的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支持。

　　三个月后，从地下室出来。
　　横尸遍地的紫泉宫，血流成河的紫泉宫，欢乐不再的紫泉宫。
　　雁筱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爹爹被刀剑洞穿的身体，身上那华丽的银袍染满鲜红发黑的血迹；看着大师兄怒目圆瞪，不甘心地紧抓胸口的长枪；看着小师弟凌乱的长发和沾满血污的身体，他瞪大纯净的大眼睛，仿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小丫鬟环儿衣服凌乱，有撕毁的痕迹，她全身僵硬沾满污秽的血迹；看着今年刚刚十岁，每天还吵着让雁筱亲手帮他梳好发髻的老管家的小孙子零玉……
　　娘却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从小娘就对雁筱冷淡无比，想必如今是弃下雁筱逃走了吧？
　　雁筱冷笑，笑声震天。
　　她不会哭泣了，她的眼泪已在那三个月流光了。
　　狗皇帝，狗朝廷，你们给我等着。

　　雁筱忽然惊心动魄地美丽起来。
　　她妩媚妍丽，摄人心魄，让人忘记呼吸。
　　她眼角的冷漠不屑淡然镇定，更是迷人到让人忘却一切。
　　她如此高傲地出现在京城，成为全京城第一歌妓。名满京城。
　　她身边始终跟随一名侍从，身体颀长高大，眉眼俊俏，后背尤其英挺。
　　季穹。
　　他始终伴她左右。无怨无悔。
　　尽管他知道雁筱委屈自己成为歌妓，是为了吸引达官贵人的目光，为了等待当今圣上降临；尽管他日日眼睁睁看着雁筱装作冷漠不屑，和那些达官贵人调笑；尽管他那么想保护雁筱，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无法。
　　为了报仇，雁筱不惜做出一切的牺牲。
　　终于，当今圣上听闻雁筱艳名，御驾亲临。
　　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那夜，雁筱在酒中下了当今武林第一毒。
　　美酒琼浆，成为索取皇帝狗命的武器。
　　武林第一毒，乃曰“倾城散”。毒发命毙前，中毒之人必将散发倾国倾城气息，外貌转而极尽俊朗或极尽美艳，语言句句属实，行为必为真诚所至。
　　倾城散，即将一个人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逼出来，然后夺取其性命。
　　对当今圣上下毒，极难极难。雁筱考虑周全，决定用自己喂皇帝喝下毒酒。
　　尽管这样，自己将和皇帝同归于尽。
　　但杀父之仇，灭宫之恨，怎能不报？
　　季穹无法阻止，只能选择守护。

　　当今圣上禀退左右，独自与雁筱相处。在雁筱的闺阁中。
　　圣上是不惑之年的男子，但他望着雁筱心醉的眼神，却如同青涩少年。
　　雁筱含着毒酒，喂入皇帝的口中。一切那么自然。
　　毒药在同时，浸入了二人的体内，蔓延。
　　只有这样喂毒的方法，才能让皇帝死得自然——不会喊叫引来他的随从护卫，使雁筱精心策划的报仇功亏一篑。
　　雁筱成功了。
　　她看到圣上有些沧桑的面容逐渐变幻，变得俊美无俦。她想，这就是皇帝年轻时的模样吧？原来，他曾那么俊美。为何，如此俊美的人，竟有一颗灭人满门的蛇蝎之心？
　　皇上周身散发出迷人的气息，他仿佛回到了青涩的年少时。
　　他抚摩着雁筱妩媚的脸庞，唤，轻垂，轻垂……
　　轻垂。泪轻垂。
　　这是雁筱的母亲。
　　当年，泪轻垂是全杭州头牌歌妓，颠倒众生。微服出巡的太子偶尔见了轻垂，惊为天人。虽遭轻垂屡次拒绝，但太子当时年轻气盛，发誓得到的一定要得到。终于，在太子的坚持下，轻垂被打动，破例引他进入香闺寻欢。云雨之后，太子惊奇发现轻垂竟是处子之身，当下发誓要照顾好她一生，岂料轻垂回绝。
　　一年后轻垂竟为太子诞下婴儿。但其宁死不肯随太子回京城。太子无奈，只身回京继承王位，成为了如今的皇上。
　　……轻垂，你可知道，朕这么多年心念的都是你……还有当年，朕与你留下的女儿……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肯依朕……为何，你宁可嫁去给雁紫泉当填房，也不愿随朕？……朕知错了……但你为何，连一个改过的机会也不给朕？……轻垂，你自刎时鲜血流到朕的手上，肩上，你可知朕的伤痛？……你可知为了你，朕不惜灭了雁紫泉满门？朕只为问你一声，你心中，可曾爱过朕？……轻垂，如今，在梦中，你可以原谅朕么？
　　皇上絮絮念叨着，俊美的脸庞淌下泪珠。
　　听着皇上说起往事，雁筱的心如同刀割——
　　皇上，你可曾知道，娘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因为娘与生俱来就有摄人心魄之媚，男子与她一同，终究不会完满。你是如此，爹爹亦如此。
　　娘只因不愿牵累你，才离开。她为你献出全部，为你诞下孩儿，还不足以说明她对你的情意么？你为何如此痴迷？为何无谓地困扰至斯？
　　季穹以为我当真不知爹爹为何阻止我报仇。其实雁筱心知肚明。你，当今圣上，才是雁筱的亲生父亲，是么？
　　但是，你说你追求至爱无错，那爹爹当年收留无家可归的娘，从此待我如同己出，可有错？
　　大师兄勤奋练武，终日为振兴武林而努力，可有错？
　　小师弟自小努力练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憧憬，可有错？
　　环儿在镇上定了亲，原本五月初就要过门。她宁死不从那些无良士兵的玷污，只为等待真心相爱的相公，可有错？
　　小零玉从出生起就是老管家的宝贝，他无忧无虑地面对一切，可有错？
　　他们都是无辜受害。所以皇上，你这个始作俑者必须付出代价，给他们一个交代。
　　因为娘爱你，所以雁筱愿意陪伴着你，共赴黄泉，向他们认错。
　　皇上，不，爹爹，其实你错了。年少英俊时迷上我娘，你就已经开始错。

　　男子极尽俊美，女子极尽妩媚。二人眼角都挂着泪痕，相拥长眠。谁也不曾知晓，他们只是一对父女。
　　次日清晨，房中却只剩下俊美的男子。
　　因为雁筱，已被季穹带走。
　　季穹发过誓，要一生守护着雁筱。所以无论雁筱想做什么，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武林第一毒“倾城散”有两个解毒的方法，一是一命换一命，二是请求江湖传说中的毒仙唐静出手相救。
　　季穹不知毒仙唐静现在何处，他不忍心看到雁筱被剧毒侵蚀，眼看就要停止脉搏。
　　于是，他选择，一命换一命。
　　他吸取了雁筱体内的毒汁，用自己健康的血液与她交换。
　　雁筱悠悠转醒时，季穹已失去意识。

　　你当真愿意将他交予我治疗？
　　愿意。
　　他醒后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忘记对你的爱，忘记你们过去的所有。你愿意？
　　……愿意。
　　好，我帮你。

　　抱着脉搏渐渐微弱的季穹，万念聚灰的时刻，雁筱竟见到传说中的毒仙唐静。
　　唐静说，季穹会失去过去所有的记忆。但雁筱无怨。
　　她只要季穹好好的。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报仇，季穹也不会这样。
　　其实，雁筱心里一刻也不曾忘怀，她对季穹的情意。
　　但是，满怀仇恨的她，不配再拥有他。
　　如今，她只要季穹好好的。哪怕，季穹不再想她，不再爱她。

　　三年后。
　　雁筱重回废墟，两个月内振兴了紫泉宫。
　　她凭借一身的武功和内力，以及丰富的才学和父亲雁紫泉生前积累的人脉，在短短两个月内重新振兴了紫泉宫。
　　振兴后的紫泉宫，不再鸟语花香。全宫最常见的东西，不是刀剑，而是宫主雁筱最喜爱的玩物，毽子。
　　雁筱回忆起儿时熟悉的向往和憧憬，回忆起在低矮的篱笆边，季穹教她如何踢毽子。为了缅怀，她在全紫泉宫收藏了无数的毽子。
　　只为缅怀曾经的渴望，和幸福。
　　一年以后，朝廷来攻打紫泉宫，败仗而归。
　　两年以后，紫泉宫已重新成为武林第一联盟。
　　三年以后，雁筱接到唐静的请贴。婚宴请帖。
　　毒仙唐静要和一名男子成亲，那男子，就是雁筱日思夜想的季穹。
　　这是当年谈好的条件。
　　毒仙唐静向来只有用毒害人，怎会救人？她救季穹是因为，她在看季穹的第一眼，就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所以，唐静抹杀了季穹对雁筱全部的记忆，终于成为季穹的新娘。

　　雁筱会去参加婚宴么？
　　她去了。
　　她亲手把一个毽子交到唐静手上，她说，这代表我所有的向往和祝福。
　　唐静娇羞微笑。
　　季穹对着雁筱礼貌地微笑，他戏谑道，姑娘，若不是我记得我的娘子是静儿，我还真怀疑你才是我的娘子。在见你的第一眼，我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要守护你一生一世呢。
　　雁筱心中一颤，强作微笑，礼貌道：公子见笑。

　　看到季穹和唐静夫妻交拜时，雁筱再也忍不住。她默默离开喧闹的人群，躲到一处无人的花丛中，极力哭泣。
　　季穹，真的，我不后悔放下你。
　　季穹，我只想看到你好好的。
　　季穹，还记得你教我踢毽子的时候吗？那时侯我那么渴望自由。你说，心里有爱和向往，懂得放下一些幻想，处处都是世外桃源。
　　季穹……
　　雁筱终于明白，她儿时放下了那个毽子，就已放下了自己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