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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兵临城下 长安城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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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城墙很结实。
灰扑扑的石砖围成一个长方形,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右边城角的屋檐上蹲着一只黑不溜秋的胖乌鸦。
嘎,嘎,嘎,嘎。
乌鸦抖抖翅膀,突然仰起脑袋叫了四声。
一粒石子朝乌鸦飞去,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下。乌鸦起身盘旋一周,重新蹲回屋檐,又叫了四声。
“我去,阿三,阿三呢!”男人黑黢黢的脸从窗口探出,伸着脖子看了看,又忍不住大叫,“阿三,快帮朕把这胖鸟赶走,我去,都叫了第四遍了,每次都叫四声,晦气死了!”
身后半天没回应。
男人把窗台敲得梆梆直响:“阿三!阿三!”
“……陛、陛下!”不远处传来应答之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侍卫模样的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陛下,那个……”
“阿三呢?”
侍卫皱眉:“这个……阿三不是跟着陛下么?”
“他又偷溜出去了。”男人有点生气,两根中指弯曲,又弹了一粒石子。
石子连屋檐的边都没擦着就落了下去。
乌鸦扭头,懒得搭理他。
侍卫不敢耽搁,咬咬牙:“陛下,那反贼率众攻过来了,说是再过半刻便抵达西门下,此地太过凶险,请皇上随臣速速撤离!”
男人点点头作了然状,又倚着窗口指那乌鸦:“你是哪个来着?你先帮我把这胖鸟赶走。”
“陛!下!”
侍卫情急之下提高声音,一抬头不巧对上男人漆黑的双眼,又弱了下去,“臣是阿四。”
男人终于怒了:“我去!又是四!朕今天要倒大霉了!朕才不跟你走,你滚滚滚!快滚!”
言罢觉得不解气,又踹了阿四几脚,撸起袖子就要跳上窗台。
“陛下!臣该死!”个屁!你不走才要倒大霉!
阿四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拔出腰间剑鞘对男人的腰敲一下。
男人痛哼一声倒在地上,阿四慌张扑上去死死压住他,凄厉道:“陛下!万万不能和他硬抗!他有大军十万,我们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我去!混蛋!放开朕!你压谁呢!朕是天子!”男人一边反抗一边大叫,两人扭打成一片,一时间谁也不占上风。
窗外腾起淡淡烟雾,朦胧一片,只见落叶满地,无边萧索。
两人打着打着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乌鸦不安地拍打翅膀,又嘎嘎地叫起来,不带停歇。
地上落叶微微震颤。
男人狼狈地爬起来,探出身子扫一眼城墙内外。
城门外空无一人,门内成百士兵将门口堵满,严阵以待。
隐隐远处响起雷霆之声,卷起滚滚黄沙,看不见一个人影,大地却开始发出可怖的震颤。
“陛下,随阿四走吧!求您了!”阿四绝望地跪坐在地,衣衫凌乱,盔甲染血,捂住脸哀声道。
男人静静伫立,翘首以待,身上的银色铠甲在白色的日头下反射着淡淡光芒。
赤衣大军以看得见的速度朝这边赶来,如同流云卷霞红,喊声震天,气势汹汹。以步兵为头阵,铁骑压后,中央一面黄牙旗迎风招展,有人在阵前高声叫骂挑衅,隐约有几个污秽字眼蹦入耳中。
阿四放弃口头说服,把心一横,偷偷摸起身边的剑鞘,屏息凝神盯着男人,准备伺机而动。
半晌,见万籁俱寂,他正要挥臂跃起,突然听见男人几乎低不可闻的一声嗤笑。
“我去,不过是西宫里的一只鸟而已。”
阿四闻声,面色逐渐转青,抬头正欲说话,眼中倏尔闪过一道精光,一个饿虎扑食就将男人的大腿抱住,两人叠作一团滚了下来。
城门外逐渐安静。
“秦王坚何在?”
忽然遥遥传来一人询问,那声音如洪钟似涛水,竟以一人之声传入这三层的城楼之内,响起回音。
不等男人反应,阿四一个扭身跨坐上来,一招小擒拿手将男人双手牢牢钳住,又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俯卧在地,阿四缎子似的长发滑下来,顺着铠甲落到男人脖颈里。
男人跟抽筋了似的,浑身都在发抖。
“秦王坚莫不是做了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应战?”
阿四手心突然发痒,湿滑黏腻,弄得他身上一抖。
男人嬉皮笑脸地朝他手心吹气,舌头像小青蛇披着青蛙湿漉漉的皮,又在他手心舔了两圈。
阿四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又掉了一地。
挺住!阿四冷汗频频,咬牙鼓励自己,我是纯爷们!
男人开始朝他手心吐口水。
阿四无动于衷。
男人突然响亮地咳了一声,嗓子好似被一口痰卡住,正在用力。
阿四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崩了,他飞快甩手,跑到墙边猛蹭手心。
男人抹抹嘴巴,风驰电掣般翻过窗口,刚站稳,就挥手大声打招呼:“喂——你们不是在草原上放羊的奴才么?咦?都过来了,羊不用放了?我去,日子不过了?你们是要到我面前集体自杀么?”
“秦王坚!我叉你老母!”
“狗贼坚,快快受死!”
“快快放箭!射他!射死丫的!”
……
一时间骂声如滔滔江水络绎不绝。
秦王坚叉腰得意地笑:“射啊!你们那小绵羊箭射程最远不过三百步,现在是逆风,我还穿着盔甲,你射啊,你有本事倒是射啊!哈哈哈哈……”
“皇上!”身后传来阿四吼破嗓子的惊呼。
风声呼啸,忽然一只雕工精致的凤翎金箭旋转着落到秦王坚的胸口,只听当的一声,在铠甲护胸上留下一个不浅不深的小孔。
秦王坚面色发白,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以背抵城楼朱红的墙壁。
“孤只用了四成力。”
一个清冽悦耳的男声不大不小,恰好穿透头盔传入他的耳朵。
秦王坚怔了怔,像是觉得有些陌生似的,犹疑不决地低头看过去。
骑兵中央,一匹枣红色骏马缓缓跃众而出,马上那人单手执弓,火红的里衣银色盔甲,也正仰头望过来。
这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出他鼻梁挺直,皮肤白皙,五官的轮廓很好,眉眼略有些眼熟,依稀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哦,原来是你啊,你不是阿房宫的奴才么,”秦王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去,朕不是已经送你回去放羊了么?你不是也答应了么?”
那人背上弓,活动着手腕嗯了一声:“陛下一言九鼎。不过孤做奴才做了十几年,太久了,有点烦,现在突然很想坐坐你的位子。”
说着目光如炬,幽幽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似深渊,难测其意。
“你等等。”秦王坚想了想,背过身去,低着头从怀里摸来摸去,又拽又扯半天,忽然又转过身来。
秦王坚开始使劲冲那人眨眼睛。
阿四:“……”
那人:“?”
秦王坚眨了半天发现对方毫无知觉,突然想起两人之间距离太远,自己的心事根本没法通过心灵的窗口传达过去。
他想了想,又捧起怀中衣物,迎风展开,饱含深情地大声说:“小鸟,朕对你也有过情分,虽然之前……嗯……还有之后……嗯……,但是!朕也曾用心良苦!朕这件送你的蚕丝锦衣你走的时候都忘了带了,我去,实在太粗心了!不过没事,朕还收着呢,今天把它还给你,乖,别闹了。动不动就翻脸,你对朕太绝情了!”
正扶额准备出去报告同伴噩耗的阿四停住脚步:“……”
那人:“……”
“情你妹!鸟你妹!”阿四突然不顾一切跳出窗户破口大骂,“陛下你每天都要摘下脑子来过一会儿吗?今天出门忘了带脑子来?你非要把慕……那反贼给激怒吗!”
秦王坚猛然看向阿四,不可置信地瞪他:“我去,你个扫把星!阿四朕记住你了!你打朕压朕还不够,居然还骂……”
“秦王坚你这狗贼,敢侮辱我家主公!我叉你十八代祖宗!”
“贼人坚,还不快下来受死!”
“大秦衰,西燕旺!大秦衰,西燕旺!”
城下赤衣大军的呼喊压过了秦王坚的声音,又汇成一片汪洋。
秦王坚声音被压过不高兴,伸长脖子冲阿四吼得更大声了:“你——居——然——还——骂——朕——”
那人忽然抬手一停,制住身后义愤填膺的声音。
众人闭嘴。
只剩下秦王坚的破锣嗓子:“——你妹!!!!!”
阿四:“……”
十万大军:“……”
秦王坚发泄完了,满意地清清嗓子,很爽。
坐在马上的那人决定不再废话,面无表情地从背后抽出支凤翎金箭,搭上弦。
红衣猎猎,额前碎发飞舞,他拉开弓,对准秦王坚,微眯起一只眼,薄唇红得如烈火如鲜血。
“孤如今以天下为己任,你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