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雪》苏邪

7、千烟冰心（2） 母

　　母后从座椅上飞快站起，满脸怒容，厉声喊道：“逆雪，干什么，快住手。”
　　雪魄剑的速度快得惊人，电光火石之间，许多人都惊呼了起来。只有白七月不为所动，依旧浅笑着饮尽杯中美酒。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就算我想把它搓圆揉扁踩两脚，可是我还是可以忍得。
　　雪魄剑身柔软，白七月当剑离他的心脏只有0.001厘米的时候，鹰隼般的眼睛突然光芒大绽，斜目瞥向我的雪魄剑，却不作任何抵抗。
　　雪魄剑一勾，如同丝带一般，勾住了他手上的酒杯，我食指一勾，下一秒已经把雪魄剑的白玉剑柄握在手里，长长的流苏静静地摇曳，我眉峰上敛，一脸的挑衅看着白七月。一时间，我听见无数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母后也叹了一口气，坐回了后位。
　　勾陈神尊只是静静的坐立，既不阻止他儿子也不说我，只是在那里喝酒，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那白七月从身边拿起一把折扇，站起来轻轻的在手上敲击几下，我这才看清楚他。
　　湛蓝色的长袍上面绣了一支傲雪寒梅，身姿修长，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来，衣服上挂着一块雪白的勾玉，仿佛和他人一样，不染纤尘，白玉般的手轻轻抓着扇子。
　　那一双眼睛看起来竟是无比的熟悉，眼尾上扬却并不张扬，里面有年少的轻狂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此刻的眼里还含了一丝笑意，但看起来莫名的让人觉得踏实，干净。和我梦里见到的那双眼睛虽然相像却并不一样，梦里的那双眼睛饱含着太多的沧桑，无力的哀叹，仿佛在拼命的挽留我。
　　“逆儿，不得胡闹！”父君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顿时回过神来。
　　“谁说儿臣胡闹，有朋自远方来，儿臣只是想尽一下地主之谊罢了，七月公子，孤这就给你把酒斟满。”白七月的唇边含了一丝笑意，淡淡的看着我，手中的折扇开启，湘妃竹做的扇骨，素白色的扇面上绘着一副墨竹图，笔锋清逸潇洒，他整个人宛若神祗一般，静静站在我面前。
　　我敛一敛心神，左手执着酒杯，右手迅速把雪魄插回腰间，雪魄剑一声嗡鸣，我无奈的叹道，可怜的雪魄，只能麻烦你再给我当一会腰带了。
　　我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华服，此时自然要派上用场，既然刚刚说了是“地主之谊”，只是再用剑就不合礼仪，袍袖鼓风，从身边仙童手里吸过一壶酒来，不用说，又是鲜花遍地。我斟满一杯酒。款步走向千烟殿中央，所有的仙人焦点都聚集到我的身上。
　　“这第一杯酒，孤要敬各位神尊，以报各位千里迢迢而来的劳苦。”我斜眼瞥了一下白七月，他还是一人独立的站着，寂静的站在重仙的叫好声中，分外的寥落。站着吧，姑奶奶我最后再敬你。
　　“第二杯酒，孤要敬给自己的父君母后，祝父君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父君眼底一片欣慰之情，和母后举起酒杯饮下。
　　“第三杯酒，”我拿起一个新的白玉杯子，里面斟满了青颜美酒。“孤敬给七月公子，逆雪冒犯之事还望公子原谅。”
　　说罢我将酒杯信手弹了过去，酒水一滴未撒，哎，接不住可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那酒杯冲劲极大，一般人根本接不住，何况这个草包，我幸灾乐祸的叹了一口气，等着听那一声玲珑的脆响。
　　谁知耳边却传来折扇划破空气的声音，白七月的折扇信手一挥，化解了我的力道，那酒杯……那酒杯竟稳稳的停在扇尖上。我真惊了。
　　白七月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公主此言差矣，这第三杯酒应该敬给天下百姓，永保江山社稷，万民兴泰。”他的声音好听，却总让人感觉不真实，像是裂帛又像是碎玉。
　　说罢，将酒洒在地上。倒也奇怪，那酒水落地竟然化成一朵莲花形状，桃红色的青颜酒成了莲花，就像观音大士的莲花座，让人心安。
　　我就那样痴痴地凝着他，直到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过他，仿佛在三生以前就已经见过。
　　直到众位仙人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声，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只见那摊酒水慢慢向殿内撒去，不一会，水流之处竟遍地开满了莲花。我凝神望去，正有一朵莲花要从清可鉴人的酒中钻出，濯清涟而不妖。我不由得看痴了。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柔和得像他身上的色，让人莫名的舒适。
　　如同碎玉的声音再次传来：“九张机杼拓相思，素手还成并蒂枝。渺渺银河飞恨远，怡筝醉雪舞清姿。逆雪公主的剑舞和仙法真是出神入化，七月佩服，特送上这一室莲花。”白七月依旧不看我，只是淡淡的凝着墙角绽开的数枝莲花。
　　“姑奶奶，姑奶奶，请入座。”兰芷和其他仙童都提着花篮赶到了，三个小童拉着我蜿蜒的裙摆，一个小童操着山东口音，扯着我的袖子，轻声说道。我这才回过神来，看那小童眉目清秀的可爱，也懒得计较他不敬之罪。
　　“白七月，总有一天，我要与你比肩而立，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一人。”我心中暗暗的喊道。
　　身边的各个神尊纷纷夸奖，说什么这一届的孩子们真是后生可畏呀。
　　那小童真是尽职尽责，搀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中间的座椅上，却并不走开，一个劲儿的给我布菜倒酒，我心中好笑。这怕是哥哥从昆仑山上苏涛掌门手下抢过来的吧。
　　我轻轻一捅身边含笑坐着的哥哥，嗔道“润哥哥，方才我都要摔倒了，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不张罗扶我一把，难不成去了一趟昆仑，便连逆雪是谁都忘记了？”
　　哥哥萧润是母后唯一的儿子，也是未来的储君，三年前去了昆仑山找苏涛老道士清修，哥哥英俊洒脱，从山上回来以后竟然带了一点点出尘的味道，再也不是小时候带我爬树逮蛐蛐一旦被发现首先把我推出去的那副混蛋像了。苏涛这个老道士老眼昏花，都活了几千年了，听手下弟子说他们尊敬的师傅每天要么唠唠叨叨要么就是唠唠叨叨，等到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睡着了。
　　哥哥宠溺的捏着我的鼻子，轻轻用腹语传声给我，“傻丫头，你怎么还这么笨呀，父君有意不让咱们帮你，叫你跳出凌波舞，好为你择一位好郎君，这都不明白，真是笨雪。”
　　我脸上一阵红烫，身边青衣小童身量未成，头上扎着两个小包子，想来是看见了我的窘样，急忙端上一杯玲珑雪梨桂花茶。我感激的看着他，拿起袖子挡住半边脸，刚刚饮下一点，那小童说道：“九儿知道这玲珑桂花茶，最能治姑奶奶的上火之症。”小童眼中精光闪闪，我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借着衣袖挡住了，“上火”，这小童可真是……真是天真无邪，只是脸却是憋得更红了。
　　小童又急忙端过一杯冰水，我满脸黑线，却含笑收下，哥哥在一边瞥了一眼父君，憋着不敢乐，只是轻声说道：“九儿真是善解人意，逆儿，你就喝了吧，省的上火。”
　　我这个成吉思“汗”，我面色酡红，微笑着看着九儿，那小朋友竟被我看的小脸通红，不好意思的低头转身去了。

　　随手把琉璃盏递给哥哥，站起身来，周围都是一片热闹祥和声，我们的座位靠近父君母后，我有意在父君面前说道：“哥哥千里迢迢从昆仑山赶来，路途艰辛，还请饮了这杯……啊这杯……嗯嗯”
　　父君一时也没听清楚，只是含笑道：“是呀，润儿，辛苦你了，你今日学成而归，逆雪的这杯酒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了。”
　　哥哥满脸黑线，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幽怨的看着我，只得喝了那杯“败火水”，那之后，哥哥的牙足足疼了好几天。我真是由衷的感谢那位一直在茫然看着我的小童。
　　我带着报复成功的喜悦看着满脸黑线的哥哥，千烟殿中响彻着歌女浅淡的歌声，唱的是一曲《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不像一般女子一样的呆板，这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别样的娇媚，唱的颠倒众生，一时间许多双眼睛齐刷刷的望过去。
　　我经不住好奇，便也随着看了过去。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这，难道是孔雀开屏否？
　　站在戏台中央的女子皮肤凝白，但是跟我的吹弹可破的白皙不同，那时一种白瓷一样的色彩，让人恐怕会碎了。脸上擦着胭脂，面若桃花，一双凤眼上挑，勾魂夺魄。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花开并蒂，肩上披着一条金光闪闪的五彩飘带，飘带上装饰有孔雀翎尾。歌声娇媚动人，听的各位仙家鼻血横流，我急忙闪得远。
　　哥哥也随着我撤了出来，我手上拉着那个小仙童，乖乖，可不是姑奶奶不想让你见世面，实在是少儿不宜，看在你那么心细的给姑奶奶端来败火汤的份上，我就先拯救你一次。撤到了空地，小仙童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正趴在大树上捯气儿呢。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哎，小朋友们的身体是要加强了啊。毕竟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呢。
　　小仙童白净的脸上一片酡红，气喘吁吁的对我说：“姑奶奶，刚刚的那个妖女究竟是什么人，九儿看她满身都是邪气。”他一脸的大义凛然，我不禁莞尔。
　　我摊摊手，“好呀，九儿，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分辨正邪，真是有仙根呀，不过孤也不知道，去问你家公子吧。”我伸手指了指身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树上的哥哥。
　　哥哥的目光不复刚刚的戏谑，此刻充满了睿智，默默的地了一会儿头，忽然抬起头，吓得我和九儿纷纷后退。
　　“那是朱雀国的倾女。朱雀神尊的大侄女，白七月的表姐姐，顾倾城。”
　　我顿时石化……白，白七月的姐姐，真是又那啥必有那啥呀。

　　“当年我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她就常常上山找我捣乱，她这个人刁蛮任性，嫉恨成性，估计你今天风头太盛，她才忍不住出来了。”
　　我不禁撇撇嘴，搂紧了怀中的小童。
　　“那又不是我的错，那个倾女干吗闲的没事上山找你呀？你们昆仑山不是戒律森严吗？怎么女子也可以随便放上山？”心中气闷，想到哥哥每天受那个妖女骚扰就顿时觉得恶心。
　　哥哥一手揽过我，他今年已经一百余岁，我的头只能挨到他的胸口，我的头紧紧地在他的胸口，近到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我顿时有些慌乱，脸上一阵阵的发烫。以前哥哥从来没有过这样啊，我想去挣扎，他却搂得更加紧，我双手无力地抵在胸前。
　　身边的小童却以为我和哥哥打架，急忙跳着说道：“姑奶奶，公子别打了。”
　　哥哥却并不理他，只是在我耳边重重的说道，呼吸喷在我的耳垂上，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我向你保证，我对他绝没有别的感想，绝对没有！相信我”
　　掷地有声，不像是辩白，更像是一句承诺，重重的砸在三生石上。
　　哥哥把我松开，双手还是紧紧搂住我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坚毅和怜惜。我的心咚咚的跳着，白玉般的手带着一丝坚决和守护。我有些面红耳赤，转身看向一直傻愣着看着我们的小童，“九儿，你有名字吗？”
　　九儿脸上又是一红，低头专心研究青丘城的泥土颜色，周围的景致万年不变的艳丽着。哥哥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九儿是孤儿，是师傅在昆仑山下抱回来的，他已经十五多岁了，这么多年还是孩童模样，空有仙身，山上没有人教他法术，只是做一些杂活，我看他机敏伶俐，就带他回来了。”
　　我心头不由的一阵酸楚，九儿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竟全是泪花，只是硬撑着不让他们掉下，坚强的娃。
　　“那就这样吧，你心思无邪纯善，我给你个名字‘无邪’你可喜欢？”我低下头轻声的询问，九儿猛地吸吸鼻子，一脸无措的看着我。猛的点点头说道：“喜欢。九儿也有名字了，我叫无邪，叫无邪。”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得用一双水汪汪的牛眼望向哥哥，哥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直躲避着我的注视。我心中却是极喜欢九儿，索性伸手掰过他的头，用力往下一拉，逼得他只能注视着我。
　　后来我发现，这貌似不是在难为他，而实在难为我。我原本平复的心跳再度出现了涨停。哥哥一双玄色的眸子紧紧地摄住我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吸进他的魂魄里，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淡淡的湿润。我却是慌乱的紧，方才他那句“相信我”已经让我摸不着头脑，现在……

　　我的手从他的头上慢慢的松了下来，看着我一脸的惊慌无措，哥哥的眼眸也恢复了寂静。一边的哥哥的一双手臂紧紧地箍着我，我的头深深的低下，想要装进袖子里。哥哥对着无邪说道，“无邪，你姑奶奶想问我要你，你可愿意服侍姑奶奶？”
　　无邪一双无邪的大眼睛闪着无邪的光芒，一脸震惊的看着我，半晌才满脸通红的对我轻声说道，“愿意。”
　　我看着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男孩，心头一阵好笑。
　　“无邪，你以后就留在孤的绯烟宫，和兰芷姐姐他们一起好吗？”
　　无邪鼻涕拉他的笑脸绽出了笑颜，重重的点头。我抬手想给她抹去鼻涕眼泪，可是出门急促竟然忘记了手绢，只能拿袖子了。。。悲催的天衣……
　　这时，哥哥突然从里衣中掏出一条丝帕递了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花开并蒂。我浑身一震，这……
　　“哥哥，你……还留着？”我满脸震惊，不敢置信的问道。这不过是为我三年前随手绣的一幅花开并蒂，哥哥竟然还留到了今天。
　　“是呀，绣工这么差，要是流传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只好贴身藏起。”哥哥一脸戏谑，隔着手帕附上我的手，我想要抽离，那手心的温度却灼烧的我无法逃离。
　　可怜的无邪，一脸的鼻涕只好站在那里任凭风儿吹干。
　　冰心一壶，依旧在，可怜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