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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一) 水草舒展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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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中的花生藤用草绳勒紧系好,将混在泥里的花生抠出来,搓干净,放在背篓里。
远处带着河腥味的风拂过,莎莎的一片轻响,暗红灰色的天空下没有起伏的环山,旷野无际。
在不远处,伏着一团黑影,细细簌簌的动着,像小动物,那是我的弟弟。
我伸了伸腰,视线被一团暗影轻易攥住。高耸的尖顶在暮色里模糊了棱角,是我目之所及最高的地方。它安静的待在那,像伏卧的巨兽,俯瞰四野。
那是火神宫殿。
虽然这里看似只是个平凡的小镇,安然静缓,少有纷争,也少有外人进来,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迟缓。
但我知道这个地方是特别的,因为这座宫殿。它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禁忌。
但奇怪的是,这个让所有人忌讳的存在对我而言却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五年前,我随母亲来这里种花生,懵懂的被这个独特的大家伙吸引住了。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靠近,我没有感受到母亲形容的胸口闷闷,心慌,想要远离,反而觉得很舒服,暖洋洋的。于是,在犹豫了一下后,我将母亲的嘱咐抛在脑后,扒开篱笆,偷偷的望进去。
那真是让人永生难忘!里面光线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让我忍不住眨眨眼睛,泛出泪水;洁白无瑕的柱子上有繁复神秘的花纹,地面是一种奇特的黑色,能清晰的倒映出柱子。有许多彩色的光点漂浮在空气里,房间里最显眼的是悬浮在空中的一个盒子,盒子上方有静静飘摇的橘红色光团——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火。
正当我想进去仔细看看,一股大力将我拽了回去。回过神来,我看到的是母亲惊慌的脸色,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臂,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我看见母亲背后同来的几个婶婶,她们的表情也格外复杂难言。
后来大家什么都没有说。当晚,父亲回来了,和母亲不知道谈了什么,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抓住父亲的袖口,他拍了拍我的头,我一下就安心了。
第二天,莫名地早早醒来,我打开房门,看见了一个小孩,然后他成了我弟弟。
我在风里懒洋洋的走着神,忽然被一声隐约的狼嚎惊醒,那似乎是从屠夫家传来的。这几天那里的狼群和虎狮似乎有点焦躁,以往和善亲切的屠大叔近来似乎有些阴郁,也不允许我们随便进他家里玩了。
“姐姐,”弟弟挪了过来,昂着头有些呆呆的看着我:“小狼生气了。”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它吧。”
“好啊。”我心里有些淡淡的忧虑,似乎有些事儿要发生。
接过弟弟手里的花生,看天色也不早了,我背起背篓,牵着弟弟的手:“走吧,我们去找妈妈,该回家了。”
走过花生地,绕进一片竹林,一根竹枝上挂着条褪色的红布,很显眼。我小心将它取下,将怀里崭新艳红的布条挂了上去。
布是父亲给我的,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着我更换布条,两年前开始,就变成我带着弟弟换布条。
以前我总觉得很可惜,这么漂亮的红色,家里都没有,为什么要挂在这里被河风吹去色彩。
父亲告诉我,那是为了指引方向。
指引方向?可是这条路这么短,我走过一遍就记住了,谁需要指引方向?
父亲没有看着我,仿佛怀念的说:“是为一个来自远方的人。”
弟弟将褪色的布塞进衣兜里,他收集取下的布藏了一盒子,睡前总要看看,似乎特别喜欢。
走过了竹林,可以看见一大片荷塘。枯萎的荷叶在昏暗的光线下已渐渐看不清,我看见在荷塘边母亲的身影。
“妈,”我唤了一声。
母亲停下了剥莲蓬的动作,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我帮着母亲将莲蓬莲子收好。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空气中有水草清冽的香味和泥土淡淡的腥气,水草舒展纤柔的身体向远方拂去,天地间是深深浅浅的黑。
很快,绿光亮起,萤火像水珠般小巧晶莹,从水面草根慢慢浮起,上涨的光潮渐渐吞没了夜色。
母亲吹了声口哨,小牛拖着踢踏的步子从荷叶边转出来,弟弟很欢快的跑过去,拍了拍小牛的前腿,小牛很驯服的跟着走过来。
我帮着母亲将背篓抬上牛后的拉板,和弟弟一同坐在板尾,母亲也上来,拍拍牛背招呼它启程。
长板摇摇晃晃的前进,穿过荷叶丛,我将弟弟揽在怀里,手拂开荷叶,偶尔有酥脆的碎叶声。
“蜗牛,蜗牛,”弟弟伸手指着一片荷叶:“在那。”
我寻了一番,将它小心取下,是一个正熟睡的干燥的小家伙。
弟弟接过去,自己捣鼓起来。
进了小道,路两旁都是静默的高大的树,树下有很多不知名的花草藤蔓,我摸过这不大的林子的每一个角落,里面有许多贴地的草,能结出甜美诱人的果实。
这两天,有一种圆圆的,外皮是紫蓝色,里面是乳白色的脆甜的浆果正好成熟,我弯弯嘴角。
“妈,今晚要忙很久吗?”我挪了挪身,顺手捡了个莲子放在嘴里。弟弟见了,也抓了一个,放我手里。
“不,今晚你爸可能会回来,这些明天再做,今晚吃了饭早点睡。”
我应了声,将手里剥好的莲子递给弟弟。
牛车踢踢哒哒的走出了林子。
路渐渐地宽了,房屋疏落的安睡着。
墙间有时旋过一阵风,有叶沙沙的歌唱;风卷起光洁的洗衣台上的几片叶子,叶间有避风的萤火虫无奈的叹息。
一切声响都渐渐落在身后。我探手摘来一朵紫色花,繁复柔软的花瓣中突然闪过一点绿,一只萤火懵懂的探出身子。
“呜——”突然,远远的传来一声狼嚎。我看向母亲,她一脸凝重的向河边方向望,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树影上的天空翻滚着一团深红,有浓郁的不详的气息。
“报应。”母亲轻轻的自言自语。
“姐姐,”弟弟攀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小狼生气了,做坏事的人要受惩罚。”我有些茫然,母亲听了这话却有反应:“看来这段时间又要不太平了。”母亲眼里有一种灰烬般的落寞和觉悟,喃语。随后绷紧嘴角。
进了院子,一位老伯坐在石上看着天色,听到声音,他瞟了我们一眼,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回去收拾下,过不久要去看看。”
母亲点点头。
吃过饭,我帮着母亲收拾。门上扣了两声,打开了,父亲穿着黑色的风衣走了进来,他的眉间像往常一样凝皱着,神色很淡。
“爸爸,”弟弟高兴的跑过去。父亲将他抱起来,一手拍了拍他的背,“吃过饭了吗?”
“嗯。”
母亲擦擦手走过去。“要去了吗?”
父亲点了点头,说:“去安排孩子睡下,那边差不多了。”
“让他姐姐看着,都已经这时候了。”
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父亲询问的眼神,点头应下。
我送他们出门,瞟到天边,已是一片安静的蓝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