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未央》唐思

87、第八十七章

　　人常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话如今借我来用用却是正好。

　　等到我们终于踏出安瑞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这一出门才知道，就在我们与世隔绝的这段日子里，这京城可是热闹的不得了！而这热闹的主角各位看官猜猜是谁？对，正是区区在下！
　　如今街头巷尾，茶馆酒楼里，姐也算是一介名人了，在说书先生那里更是跟妲己、褒姒等美人并驾齐驱、平分秋色！实乃风光无限啊！姐终于华丽丽的走向红颜祸水这条不归路了！
　　究其原因，自然是跟彭朔端午节那日的抗旨一事息息相关！自从去年老太君寿宴上彭朔为我去了奴籍，还收我当什么女书童开始，在这京城里，我与彭朔这对绯闻情侣就已经家喻户晓了！如今又出了彭朔抗旨拒婚这件大事，人们当然要猜想拒婚的原因了！于是乎，一个有着非凡手段，妩媚撩人的小丫鬟形象，便从人们脑海中跃然而出！
　　说我是什么狐媚子，我倒是不怎么在意的！只是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彭朔抗旨这事儿，老百姓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的还相当详细，一些细节甚至比我知道的都详细！难不成这大华已经进步到政府信息完全公开透明化的程度了？！

　　若不是亲耳所闻，我还真是不敢相信！

　　此时，我同彭朔和赵远便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透过半卷的竹帘，可以看见一楼大堂里，说书先生正连比带划的说着一个妖媚小丫鬟如何勾搭一品俏侯爷的故事！说的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情节那叫一个有图有真相！仿若他亲眼所见一般！

　　雅间里。
　　我捧着茶盏听的津津有味。
　　彭朔攥着拳头听的面色铁青。
　　赵远咧着嘴角听的幸灾乐祸。

　　一只拳头嘭的一声落在桌子上，桌上杯具、餐具一齐抖三抖，彭朔瞪向赵远，“你特意请我来喝茶，就为了这个？”
　　赵远乐不可支的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这两天，我天天来听！真是百听不厌啊！”
　　彭朔咬牙，“你是不是想打架？是就直说，我随时奉陪！”
　　我双眼盯着楼下，头也不回道，“别吵别吵！正到精彩处，马上要说到抗旨那段了！”
　　“哧~！”赵远喷茶，然后趴在桌上闷笑！

　　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念在背后升起，我赶紧回头，便看到彭大侯爷真眯着眼睛阴森森的看着我！
　　我叹气，放下茶盏，苦口佛心道，“不过是说书听故事，纯属娱乐，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谁允许他们随便拿本侯爷来娱乐的？！”
　　“人家又没指名道姓的说就是你，你自己要对号入座怨的了谁！”
　　彭朔更气了，“我说你到底是哪伙的？”
　　“哪伙的也不是！实话实说，就事论事罢了！”
　　赵远也道，“就是就是，当个笑话听听就完了！你较叫什么真儿啊！”
　　彭朔噌的站起身，“你闭嘴！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吃饱了撑的带我们来听着个？！”说着一把拉起我，“走，回家！”
　　“哎~！正讲到关键处呢！听完了再走吧！”
　　话音刚落，脑门上便重重挨了一下，“听你个头！”
　　“嗷~！”我哀嚎一声，被拉出了门！

　　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原本我也没把它当回事的，想着不去管它，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在现代这种事还算少吗！哪条新闻能热上一个月的？想当年的艳照门劲暴不劲暴？如今两年过去了，谁还提？说着都没劲！！
　　所以我就说嘛！流言啊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浮云！

　　可是没成想，事情全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平息！而是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再究其原因，竟是彭朔这个不省事的在里面搅合！

　　此时，小诺正一脸兴奋，唾沫横飞的讲述着刚刚从茗香斋、会宾楼、雅客居等主流媒体处或听的最新消息，“相传青州一带，家家供奉柳叶娘娘的长生牌，用柳木雕刻而成的二八少女形象，手提柳编花篮，篮中几支柳叶枝条垂下，随风扶摆！少女眉清目秀，眼中带笑，美丽而灵动！小叶，你猜这柳叶娘娘是谁？”
　　我黑线，“不会是我吧？”
　　小诺嘿嘿一笑，“就是你！”
　　我无语了，彭朔他到底想干嘛！！
　　铃兰在傍边笑道，“前天刚传出彭府丫头，魅惑主子，令其兄弟相残，姐弟成仇的戏码！今天就又传你在青州的丰功伟绩了！我瞧着这一来一往的，怎么像是在打擂台呢？”
　　我心道，何止是打擂台，分明是在炒作！几天的工夫，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炒的大红大紫了！！

　　要说这事儿还得从那天听书回来说起！

　　原本我是以为，这些都是百姓们在哪里听到了一点风声，便以讹传讹添枝加叶的当个热闹闲传而已！可是彭朔不这么看，他坚持认为这里头一定是有人故意捣鬼，故意四处散布谣言，想要照成社会舆论，毁我声誉！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要好好查查这个见不得我好的人到底是谁了！我拦都拦不住！
　　其实就是不查，我心里大概也知道是哪位的！
　　只是当彭朔告诉我调查结果时，我还是忍不住要长叹一声，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还真是她们！
　　那散布谣言的可不就正是二夫人跟孙姨娘么！我就说她们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果然就在背后下了黑手，不过这次既然没对我照成什么实质伤害，我便劝着彭朔，不要追究了！否则只会是更加的没完没了！我真是有些累了，不想再跟她们斗了，没劲！忒没劲！
　　好不容易哄着彭朔消消气，答应了不找她们算账，谁知没过几天，一场舆论大战便拉开了帷幕！

　　昨天说的是，一个小丫鬟是如何如何的自强不息，又才华过人，所排的舞蹈千手观音是怎样的一舞动京城！
　　今天便会紧接着爆出，该丫鬟是多么多么的心机深沉，心怀鬼胎，心狠手辣！搅的彭府上下，不得安宁！
　　然后明天就会传出，这个小丫鬟是何等的悲天悯人，又聪明绝顶，用自己无穷的智慧救百万灾民与饥寒交迫之中！！
　　后天就又会有反面传言说，这小丫鬟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安瑞侯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然后正反双方就这样每天换着花样的大肆宣传我的“丰功伟绩”！
　　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

　　总之最终的结果就是，小丫鬟我——火了！！！

　　此番混战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进入了八月，才逐渐平息下来！我猜可能是二夫人她们也意识到，再这么炒下去，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红，根本就达不到她们想要给我摸黑的最终目的！是以，她们便只能是偃旗息鼓了！
　　最后，战役以我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如此，此事方算告一段落！我也终于可以大胆出门，不用再怕被人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了！
　　唉~！做人难，做女人难，做一个出名的女人——难！！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跟着彭朔一起出门，就我们俩，没带别人。本是在美味斋定个二楼的雅间，约了赵远一起吃饭，谁知这家伙竟然爽约！快到未时的时候才差人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彭朔气道，“我就说我们先吃不用等他，你偏不听，这下倒好，白白饿了肚子！”
　　我也有气，最讨厌被放鸽子了！
　　“哼，以后咱在也不请他吃饭了！”
　　“好，听娘子的！”
　　我瞪他，“怎么在外面也瞎叫！！”
　　他贼贼一笑，“所以娘子的意思是……咱们回去关起门来再叫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有歧义呢！尤其是这个“叫”字！！是我思想太不纯洁了吗？！！

　　两个人安静的吃了顿大餐，便打算回府，我突然想起这附近有一家糕点铺子的栗子糕做的很不错，老太君很是喜欢，便想顺便买一点儿回去！
　　彭朔笑话我，“怎么？想溜须拍马？！”
　　我白他一眼，叹道，“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还是积极面对吧！正如你说的，你已经表明了态度，她老人家即便是再不喜欢我也会收敛些！我再主动上前而示示好，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太君是个知书达理的，应该不会太为难我！”
　　他抬手抚了抚我的脸，“如果实在不愿意应付她们便不要勉强！我不想你太委屈自己，打不了咱们回柳城便是了！”
　　我摇头，“就算要回，也别现在，不然外面又有得传了！”到时候指不定又要说我挑拨、离间他与家人之间的关系！
　　“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的吗？难道以前都是装的！”
　　“是不在乎，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就避开些，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我说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买栗子糕啊？这么多话！”
　　他起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就在这等着，外面太阳毒，你这段日子刚养白了些，当心又被晒成村姑！”
　　我嗔他，“你才是村姑呢！”
　　他笑了笑，“乖乖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来到窗前，推来窗户向下看，不一会就见他出了美味斋，上了街道，走进人群中。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我却一眼便能找到他，不是我眼神好，实在是他太出挑！唉~！有个太帅的男朋友，真的很有压力啊！

　　居高临下的看了会儿街景，这时一顶轿子停在了楼下，店小二赶紧迎上前，隐约听见他说，“呦！是文小姐啊！欢迎光临，楼上正好还有一间雅间，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听到文小姐这三个字，我本能的朝外探了探头，想将人看得更仔细些。

　　只见一个小丫鬟从轿子里扶下一名紫衣少女，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正脸，只能看见她天庭饱满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子，还有头上雕工精美的翡翠玉簪。看妆扮，应该是个蕙质兰心，清丽脱俗的姑娘。

　　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文太傅家的三小姐，那个皇上想赐给彭朔的女子！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算是情敌了呢！

　　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决定还是下楼去门口等彭朔吧！我可不想他回来的时候，跟那个文小姐来个什么巧遇！再弄出个一见钟情啊什么的，那我就太悲催了！
　　如是想着，便出了雅间。
　　谁知刚走了几步，便在转角处听见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菲儿妹妹，既然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不如就一起吧！”
　　“多谢伍公子盛情，只是菲儿认为如此多有不便，还是不麻烦公子了！”
　　“哎~？菲儿妹妹何必这么客气呢！我与令兄是好朋友，便算是你的哥哥了！这哥哥请妹妹吃顿饭有什么不方便的！”
　　听到这我算是明白了，敢情我今个是有幸瞧见咱们国舅爷家的大少爷现场把妹，而且把的还是京城里有名的才貌双全的文三小姐，这是怎样一场坑爹的邂逅啊！
　　好在我是刚刚转过这个转角，趁他们还没发现我，赶紧隐藏起来是正经！可是我刚想退回去，那边眼尖的文小姐便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忙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挡了你的路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让路。伍公子，那菲儿就先行一步了。”
　　好嘛！拿我当挡箭牌了？！文小姐，你用起人来还真是不客气啊！
　　只是，若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主动跟我讲话了！而且，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果不其然，就见伍瑜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阴阳怪气的道，“今个还真是巧，遇到的都是熟人，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小叶姑娘！这么看来，安瑞侯爷也在喽？！”
　　我明显看见文小姐怔了一瞬，然后看向我的目光便充满了打量的意味！让我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露出一个完美的笑，我尽量表现的落落大方，上前几步微微福了一福，“伍公子！文小姐！”
　　伍瑜转着眼珠看了看文菲儿，然后对我笑道，“小叶姑娘客气了！如今姑娘可是我大华的名人，聪明睿智，惊才绝绝，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伍某甚是敬佩！”
　　我暗暗头疼，怎么还惊才绝绝了？！忍不住在心底呐喊，谣言害死人啊！
　　“伍公子谬赞了！坊间传闻，实不可信！”
　　伍瑜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人我实在不喜欢，总觉得他的笑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正当三个人（丫鬟小厮什么的，请自动无视！）站在这都没什么话说的时候，第四个人终于出场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泄气！心想，该！让你小心眼儿，怕他们碰上怕他们碰上，老天就偏要上他们碰上，你能怎样？！
　　彭朔一上楼梯就看见了我，当然也看见了伍瑜和文菲儿！
　　只见他目不斜视的朝我走过来，到了跟前，轻声道，“怎么不在里面等着，出来干什么？”
　　我抬眼看他，很想从他眼中看出点儿什么，比如心虚啊什么的，但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伍瑜这时又有话说了，“见过侯爷！我就说有小叶姑娘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侯爷，果然如此！”
　　彭朔转眼看了看伍瑜，淡淡开口，“原来是伍公子！幸会！”
　　伍瑜看了看文菲儿，我也一直再看她，而她却是在看彭朔，眼中有探究，有好奇，或许还有不甘，和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总之那眼神让我觉得莫名的窝火！
　　伍瑜收回目光，笑了笑道，“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文太傅家的三小姐，想必侯爷还没见过吧！”
　　我暗自咬牙，你怎么那么欠儿啊？！谁用你介绍了？闲的你是不是？！
　　彭朔闻言只淡淡的看了文菲儿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也不等对方回礼，便转头对我道，“回家吧！出来很久了！”
　　“回家”这两个字让我无比受用，心里的一些小别扭也因着他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了。
　　抬头望着他，展颜而笑，“好！”
　　彭朔也笑了笑，眼中有明显的娱谑！
　　我扭头，假装没看见！

　　接着彭朔便转身对那两人拱了拱手，算作告辞。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牵起我的手就往楼梯处走。

　　只是我们刚迈出两步，便被一个声音叫住，“小叶姑娘请留步！”
　　我诧异回头，笑着问，“文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她有着一张很精致的脸，大大的眼睛，顾盼生辉；樱桃小口，瓜子脸；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难得的美人。
　　只见她上前几步福了福身，道，“早就听闻小叶姑娘的才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后日八月初六我在府中举办了一个赏花宴，来的都是菲儿的闺中好友，姐妹们赏赏花、吃吃茶、聊聊天，也算是件雅事！如姑娘不弃，还望赏光！”
　　我一听，这是要我去参加什么赏花宴吗？她们一帮子官家小姐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附庸风雅，我去合适吗？虽说我早已脱了奴籍，但到底只是个小丫头，跟她们凑不到一块儿去吧？！
　　刚想着该怎么拒绝，彭朔那里却已经开口了，“她没空！多谢盛情！告辞！”
　　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文小姐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丽颜，和她身后的伍瑜缓缓勾起的嘴角，便被彭朔拉着下了楼。

　　然后我们手牵着手，离开了美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