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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日是非怎相知 是江山,也 ...


  •   冲天的火光。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与那七夕节时大喜的日子不同,这火光映出的红色透着浓浓的阴暗,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饶是胤禩再睁大了眼睛去看,动了脑筋去想,也只是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只觉得透心的寒冷。
      恐惧,惊惶,纷纷扰扰的是耳边一干人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全是呼天告地的悲戚之声。
      胤禩被他们吵得惊心,奈何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连转身逃避都办不到,只能定定的看着眼前一干人哭天抢地,万里悲恸。
      蓦地,眼前的场景一换,还是千里的红,只是不再有火光。抬头,“廉亲王府”四个大字明晃晃的,不待他伸手去推,门却是“吱呀”一声开了,胤禩抬脚迈进去,却被那枯朽寥落的环境吓了一跳,只见那院里杂草丛生,虫鸣鸟落,一旁的石桌竟也已覆了一层青苔,就差白骨森森了。
      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寒战,胤禩疑惑的看着眼前被贴了红纸和大大的“福”字的门窗,心下琢磨,他被封为廉亲王后再没婚过,连收个格格也是没有的,这喜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要是喜庆,院内又怎会这样荒芜?
      正思量着,房门却是“砰”的打开,从内里走出一位妙龄女子,十八九左右的年纪,身姿婀娜,却是看不清面容,只听那女子巧笑倩兮,声音清越,竟是与胤禩越来越近。
      待到那女子走到胤禩眼前,却是将胤禩下了大一跳!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昔日嚣张跋扈的发妻——郭络罗氏毓秀。
      长久的凝视,胤禩终是颤抖的出声:“毓……秀……”
      毓秀露齿一笑,恁的是恣意张扬,半点没有萧索的样子,一袭红衣更是显得她鲜妍明媚,真的像是回到了康熙四十年左右,两人正春风得意的日子。
      “爷,你可曾想我?”轻启朱唇,毓秀眼帘半揭,敛去一切情绪,声音轻的,仿佛是温柔。
      “毓秀……我……怎么会不想你。毓秀,终究是我对不住你罢。”胤禩长久以来一直欠她的一句对不住,此时终于得以倾吐,心中却半点没有解压的感觉,仍旧是沉重。
      “爷,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爷你可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话?”
      当年……她跟他说过的话……
      不去理会胤禩有些迷茫的思酌,毓秀兀自的说着:“爷,当年我就问过你,你是否,一定要这天下?你还记得你怎么答得?”
      她问他……天下……
      胤禩抬头,看着眼前好像突然飘渺起来的毓秀的面孔,心下一颤,张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轻笑一声,毓秀点了点胤禩的额头,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瞧爷这记性!爷啊,当时很坚决的说呢,说,这天下,应是所有有志男儿的向往,爷自然不会例外。”
      是吗……他当年竟然是那么说的吗……
      “爷还记得我又是怎么答复爷的吗?”
      这次胤禩索性摇头。
      “我当时说,我不在乎爷是看中我的人还是看中我的身份,我能给的,爷统统都拿去,我要的,只是爷的人,爷的一辈子,其余的,我定当竭尽全力帮爷。”
      听罢,胤禩一怔。
      是吗,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吗……那她也确实做到了,她背后的势力,雍正初年的不离不弃……直到最后,同生死,共荣辱,挫骨扬灰!
      可是自己……自己当然是没做到她的要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连最简单的不离不弃都做不到……甚至被逼着休了她……
      “毓秀……”
      “爷,你们兄弟间的事情,我怕是无权置喙的。可是今儿,有些话我必须得说。
      “爷,你和四爷的事情,是你们身份的悲剧,也是你们俩性子里带出来的错误。一路走过来,我不敢说是最了解爷的,只是我要是第三,恐怕也没人敢称第二罢。爷,你是我见过的,最薄凉的男人,生也好,死也罢,都狠狠的伤别人的心,连带着还要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
      “毓秀……”
      手指摁上胤禩的唇,毓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意盈盈的继续说道:“爷,你太任性了,太不相信别人,更加的不相信自己。爷啊,你们争得,不仅仅是这天下,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不仅仅是一口气——你们争得,是这黎民苍生,是这平常人担不起的大责任,是累世的盛名却也是累世的骂名,是一身的是非啊……”
      “……”
      “爷,你有想过这些吗?若是真的为了苍生百姓,又何必只有大位?如果真的是为了那份责任,又何苦彼此伤害?
      “你看不清,四爷也看不清……大家都当局者迷,却把看的人也伤的心神俱损。爷,你们,可是真的不曾后悔?!”
      胤禩浑身一震!
      他真的没有想过。当年他争的初衷说白了更像是要“争一口气”,真的为了苍生百姓想要去争那个位子的念头,连闪都没闪过,不消说是他,就是其他的那些夺嫡的兄弟,当年哪一个不是跟疯了似地,猪油蒙心,眼睁睁的往火坑里跳,斗得你死我活,又有哪一个是真的为了万民着想呢!
      如此看来,似乎也就是他那四哥,批奏折批到死的四哥,算是为天下百姓做了点事情……
      到头来,他竟然还没有毓秀看的明白。
      复杂的看了一眼眼前盛装的少女,胤禩缓缓开口,语气沧桑不能自已:“毓秀,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罢!”
      错了,全都错了,错的离谱!
      “爷,事到如今,也不用说这些了,我就是想让你以后好好的过,为了自己……为了我,为了表哥,也为了……天下百姓罢。”
      “毓秀……”胤禩伸出手,想要将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惊醒,喘息,环视,胤禩渐渐平静下来,却是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只是一场梦……
      那今日午后,是不是也是一场梦?

      且说胤禩与胤禛说出了那句“陌路”后,心里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加窒闷起来,便也不等他回答什么,径自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叫小禄子过来。
      胤禛那里拳头伸开了又握住,握住了又狠狠的松开,犹豫了好一阵子,终是忍不住心中那股本来已消退了又因为他的话升起的邪火,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拉着胤禩的胳膊就进了内屋。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动作把胤禩弄的眼冒金星,还没待骂出口,胤禛已是把他压在墙上,眸子里是悲凉而又锐利的光,狠狠的瞪着胤禩。
      接下来那人出口的话,句句是石破惊天。
      只听的胤禛几乎一字一句道:

      “你觉得‘重来’荒唐,那你的‘陌路’难道就不可笑?!我还不了解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以为是,说得跟真的似的,心里却又是另外一套。就你知道当年的那些真的发生过?就你是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小八你端的是无情!人非草木,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又怎么会不动情?!”
      “你……”
      “爱新觉罗胤禩,你听好了,一年的光景,够爷想明白了,爷就是喜欢你,怎么着?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本事?你跟爷争了斗了一辈子,爷还是喜欢你!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你说说,爷怎么就看上你了?!”
      “爱新觉罗胤禛,你疯了!”
      “我对你什么心思,我不信你全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我也不信你真觉不出来!”
      胤禩猛地抬头,望进胤禛漆黑的眸子,心下一慌:“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现在也知道了!爷不是那种腻腻歪歪的人,爷现在也不求你给个答复,但是……爷不许你离开,不许你做劳什子的‘闲王’!”
      “你什么意思!”
      “字面儿上的意思!”胤禛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胤禩,心思一转蓦地想起自己在北京城上看着的那段“历史”,当下觉得嘴里发苦,于是放轻了语气,苍凉地道:
      “你知不知道我在来之前是一直看着咱们大清朝灭亡的?”
      “?!”胤禩一愣,旋即眸子里满是惊惧,心下大骇,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后脑勺,连牙齿都打起颤来。虽然历史上的王朝代代更替,从来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真的从别人嘴里听到这种事实,尤其是从胤禛的嘴里听到这么苍凉的话,胤禩怎么能不惊恐?
      怪不得……
      怪不得当时他看愉妃的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似的,怪不得一切事情,在他看来就像一场戏一样,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怎、怎么……灭亡的?”
      眸子里的怒火渐渐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悲哀之色:“被外国灭的,也是被自己灭的。”
      胤禩眉头一皱,这叫什么答案?
      “你知道吗小八,我从来不知道天下还会有这种惨象。不仅仅是哀鸿遍野,不仅仅是白骨森森,不仅仅是生灵涂炭——那种比百万流民涌入京城还可怕的景象,那种比血洗疆场、屠戮满城还要深入的恐慌,那种从内心从思想上散发出来的腐烂、麻木、不仁、空洞,实在是太可怕,太让人……难以接受。”
      听着胤禛的描述,看着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满是惊惶的神情,胤禩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手不自觉的抚上那人的背,语气温柔:“不碍的,四哥,现在还没有,慢慢说。”
      “小八,你没看到,真的不知道那是有多恐怖,”胤禛摇摇头,心里却是一暖,于是也放缓了语气,沉声道,“你知道吗,弘历让那个包衣妃子的儿子当了皇帝,从那以后,大清朝便日益衰败,直到末年,还出了个垂帘听政的太后,搞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一片混乱。”看了看胤禩不太好的脸色,胤禛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海禁,重农抑商和……皇权的集中。”
      胤禩抚在胤禛背上的手一顿:“什么?”
      “小八,你不知道,咱们关起国门的那几年,外面是怎样一副翻天覆地的变化!西方诸国以英国为首,率先发动了什么……工业革命,人家的生产力是我们的好几倍!纵使我们能够自给自足,可是一旦人家打到门上来,咱们竟只有挨打的份儿!你能想象吗?那些倭人向大清输入鸦片,消磨我大清男儿的心志,迷乱我大清子民的意识!那种落后、麻痹的景象,让我……
      “小八,若不是从我开始海禁,若不是一直以来重农抑商,若不是我……太过在乎权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竟会是这样!竟会有这种事情!
      看着眼前满脸懊悔的胤禛,胤禩忽的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既是这样,那他们当时做的那些争斗,岂不是太愚蠢太可悲?既是这样,那皇阿玛当年对他们的防范,胤禛当年肃清朝野上下大行集中权力岂不是毫无意义?
      不,也并不全是这样,总之……
      胤禩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个消息太过沉重,太具有爆炸性,包括他刚才说的那什么“不是兄弟不是朋友”的感情,一切都超出了一个年近五十的“老人”的接受程度。
      当即,胤禩揉了揉额角,道:“四哥,你……先回去罢!”
      “小八!”胤禛紧张的看着胤禩,生怕他是被刺激的狠了。
      “我没事,你先回去罢!小禄子,小折子,进来!给爷请个假,说爷身体不适,今儿下午哪儿也不去!”
      “嗻!”“嗻!四爷……”
      “回吧!”胤禛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心里轻快了不少,虽然因为胤禩的态度还有些忐忑,但总归是倾吐了一把,那些沉重的感觉去了大半。
      一切归于平静,渐渐的,只剩下胤禩一人在内室沉沉睡去。

      思绪回笼,胤禩嘴角逸出一丝苦笑,下午的那些,并不是梦啊!
      呵,过午胤禛那儿刚刚给自己一记晴天霹雳,这儿毓秀又不许自己逃避现实,竟是托梦给自己,这叫自己怎么办是好呢?
      是抛开一切,认准了做个游手好闲的王爷,安度一生?
      还是跟胤禛一起,面对这待收拾的旧山河,和……那份感情?

      月凉如水,夜色深沉。
      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明日是非怎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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