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谁动了我的牙齿 平生不会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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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
“哦.”李成蹊乖乖的走过去，躺下。
“张开嘴。”
闻言，李成蹊犹豫了一下，慢慢张开嘴。
没有办法，参差不齐的牙齿是她的致命伤。所以平常无论是笑还是哭，她都闭着嘴，尽量让别人少发现这个缺点，可是今天，她就这样红果果的把自己的大缺点暴露出来，让人随意看，顿时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但是，没有办法，观赏她牙齿的人，是牙医，一个可以帮助她克服缺点的人。牙医同学俯着身子戴着手套看着她的嘴里，好像很专心的样子，李成蹊有些混乱的想着：啊，我的牙有没有刷干净？今天早上好像吃的韭菜盒子，会不会有绿油油的菜叶在上边？不过还没等她继续想什么饼渣，油渍之类的问题，医生就已经站起来了，开始熟练地跟李妈妈讲她牙齿的情况，留李成蹊一个人孤单落寞的在那里直挺挺的躺着，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撇着医生——哎，个子很高很瘦哦，很白哦，很能说哦~就是不晓得长什么样子，被口罩盖住了。
李成蹊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透过一面墙的玻璃看外边。正是暑假，外面很热，这里地段很繁华的，人和车来来往往，偶尔有停下来的，也很快就又动起来了。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为她停留？
她很快就又撇过头去看医生，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对这照片讲解，口罩拿下来了，可是还是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她又用力的扭扭头，看到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李成蹊有些愣愣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隐约听到有人轻轻的笑，她回过，看见了眉眼弯弯的护士，脸一下子热起来了，赶紧又看着窗外。人还是熙熙攘攘，她想着，那么多的人，我会为谁停留？会有人让我愿意停留么？会……吧。会吧。
事情好像定得很快。接下来，做牙模型，照片子，李成蹊茫然的摘下眼镜就跟着医生走了，又茫然的照完片子走出来，坐在等待的椅子上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这个医生是个帅哥。然后皱着眉头回忆了下，发现虽然见过他的正面，但是怎么好像回忆不出他的样子。好像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猛的回忆，是不记得他的长相的。
临走前医生坐在椅子上低头开单子，李成蹊大着胆子低头看他，他的鼻子很挺，睫毛也很长，帅…..帅么？怎么用帅来形容，像是糟蹋了他似的。她轻笑，他的气质很好吧。恍神间，他抬起头来，她猛然看到他的眼睛，心里忽的一跳，赶紧别开脸去，一会又觉得没什么，转回头来，听他讲话。不自觉地被他的眼睛吸引。他没有戴眼镜，琥珀色的眼睛眼白分明——眼睛真美，是戴美瞳了么？刻意的侧过身子，哪个角度都清晰明透，应该是没戴吧。
牙齿矫正大概要两年，每月至少检查一次。听说偶尔有松动，掉钉，还要来找。那么，他们会纠缠两年，也不错是不是？李成蹊心里忽然扬起了一片粉红色的尘埃。
下午去拔牙。照相，打麻药，医生专注的看着她的嘴，李成蹊被迫张大嘴，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些郁闷得想，会不会很久以后，医生见了她的脸都不认得，必须得张嘴才能确认？
等待麻药起作用。李妈妈兴致勃勃的跟医生和护士聊起来，李成蹊无聊的听着，医生很健谈，哦，他姓王是吧？但是还是叫他医生好，王医生，好生分的。他们聊着，她仔细地听，多听一点就多了解一点，多了解一点就多开心一点。嘿。不知道在聊什么，她听到医生感慨：“我也是二十六岁那年，和我老婆订的婚。”他结婚了！李成蹊觉得很惊讶，但是没有出口问，而李妈妈不愧是她娘亲，立刻问道：“呦，你结婚了呀？看上去还很年轻呢！”医生笑了笑：“只是订婚，结婚…….快了吧。而且我也不年轻了，都28。”二十八，李成蹊默默地想，比我大12岁呢。
麻药开始起作用。开始拔牙。李成蹊有些微微的恐惧，可是医生手扶着她的脑袋，离她很近很近，她好像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于是就这样，她觉得很安心。拔牙。他在用力拔，李成蹊的脑袋随着他的用力而微微抬起，虽然麻药让她不疼，但是她可以感觉他在用力薅，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至少李成蹊觉得很难受，很难受，甚至都想哭出来，她皱着眉头眼光无措的乱飘，然后对上了他的眼睛，清澄明亮的眼睛，愣了愣神儿，不敢多看，心底，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
拔完牙后，李成蹊坐在那里，李妈妈去给她拿药。半边脸都木了，嘴里塞着两团纱布，让她不由得愁眉苦脸，“李成蹊。”她听到医生在叫她，苦着脸抬起头，却看到他笑吟吟的脸：“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是不是？”李成蹊出神地看他的笑，点着头说：“是呀是呀。”声音含糊，可是听得出快乐。
“牙齿还要么？”他站在椅子前收拾器材，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的白大褂上，有一圈洁白的光晕，李成蹊愣了下，见他微微的歪着脑袋看她，赶忙支吾着：“要，要。”
从他手里接过装在小纸袋里血糊糊的牙齿，她有些难过的想，她的牙齿，掉落了。抬起头对上他明亮的眼，呼吸一窒，又模糊的觉得，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掉落了。
很快这个诊室又进来人，她跑出去等。坐在椅子上她想出来也好，不然怕是要被迷惑了…他有未婚妻呢，想着，心里忽然有点苦涩。
苦涩着，听到附近有人交谈
“哎，那是王大夫吧？”
“是呀，找他看病的人还挺多。”
“这么年轻，好像挺有名气的啊？”
“你不知道了吧，他女朋友是这个院长的女儿！你觉得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个位置多容易呢！何况还不是本市人！”
“哎呦，不会吧？看上去人挺好的。”
“哼，怎么不会。不过院长他闺女也不错，但是俩人要说是一点杂念都没有的在一起我可不信！”
李成蹊捂着半张脸木然地听着，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松动，又好像，有什么在生长。
拔牙很难过。带牙套也很难过。那是牵着脑仁的疼。李成蹊那阵子痛的大夏天躲在被子里冒汗打滚，眼泪不受控制的流，那时候她想起了那双眼睛。以前一直犹豫着不去矫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值不值，现在想想，应该，值吧。
李成蹊一直很努力，无论在学习，还是在变美丽。她正一点点变美丽，无论内心还是外表。她拒绝了所有追求她的人，她说是为了学习，可是她知道，那是个幌子。她最开心的事，就是每个月，走近某个医院的牙科。
两年后，高考结束当天，李成蹊和同学们去狂欢。眼瞅着几个男同学眼冒绿光往她身边蹭，她不动声色的挪了挪，然后微笑着手托腮，和他们开玩笑打马虎。忽然，她惊呼一声，不好！手里已然托着一个小钉：“掉了。”她不仅没有苦恼，反倒乐了，说：“你们玩着，我去医院安上。”那几个男生争先恐后的要跟她一起去，她皱了皱眉头说：“我可不希望有人看到我张大嘴的难看的一面，谁都不许来，不许啊！”
她从小就不希望人看到她难看的一面，她的牙齿，她张开嘴的模样，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让她毫无顾忌的露出自己最难看的一面。
刚刚傍晚，他还没下班吧~她欢快地想，像一只小鸟一样奔向医院。医生，你等着，我来了~
“医生，你说，都谁动过我的牙齿？”两年，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李成蹊不再像最初那么拘谨，经常跟他开玩笑。“谁动，你让谁动？除了你自己怕就是我了。”“嘿，医生，你动了我的牙齿，可就得对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时候不早了，你这刚高考完，还不跟你们同学玩去，耗在医院多浪费。我也该下班了，走吧走吧。”医生低头开始收拾器材，李成蹊看了他一会，走出了医院，站在他的落地窗前，她说了没说完的那句话：对我负责。可惜，他听不到。
这个暑假，她摘掉了牙套。对着镜子翻来覆去的看着整齐的牙齿，她兴奋的嘿嘿直笑。两年了，我最大的缺点已经没有，我想我已经足够完美，足够配的上你了吧？你还没有结婚是不是？你是不是，也不愿意结婚呢？
想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装作不经意的说：“医生，我高三毕业了，一身轻了呢。”
“恩挺好。”
她放下镜子，目光炯炯的盯着他：“我，可以找男朋友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坚硬，她又装作说笑的样子，随意的说：“你看，你给我找一个呗。”手却紧紧捏着衣角。
“我给你找？”医生有些意外的笑了，“那你有什么条件？”
“我……..我喜欢牙医。”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李成蹊强迫自己说出来。
她感到医生的目光有些的游移，自己也有些慌了，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停滞了。半响，她才听到医生不自在的说：“你这是什么爱好，我们这最小的医生也比你大上好几岁呢。你还是找个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吧。”声音有着刻意欢快。
“我喜欢大的。”
李成蹊别过脸去，便扭的说。
“这孩子。”医生笑了，透着无奈。
李成蹊看着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的医生，屏住呼吸，轻声唤道：“医生……”
“嗯？”
“医生…..我…”
“怎么？不舒服么？我看看…….”
“医生，我喜欢….”
“成蹊，我后天就去领证了。”
“啊？”
“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你看，你高三毕业，我也要结婚，咱俩的终身大事，都在一阵子解决，多好。”
真的很好。李成蹊的脑袋乱呼呼的，她低下头胡乱想着，怎么，就不能在一起解决呢，那该多好，多好呀。
仰起头，她瞪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抽了下鼻子偏头对他笑，
“到时候通知我一声啊，我去喝你们的喜酒。”
“不用了，多麻烦你呀。”
客气的回答，却让李成蹊打了个寒颤。
麻烦，是呀，在他心里，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医患关系吧，这样，多麻烦他呀。
咬了咬嘴唇，她再次挤出一个微笑，对他说，再见。
他盯着她的眼，缓缓地说，再见。
在没有理由来找他，这一再见，怕是再也不见了。
她想，她的眼睛一定晶莹水润比得上他，因为泪光闪闪。
走出医院门外，眼泪再也留不住溢出眼眶，一滴，两滴。
她大步向前走着，任凭泪水模糊辨不清方向。
恍然间她想起两年前，她十六岁，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个清晨，他的手，触动了她的牙齿。他的眼，触动了她的心。
可终究只能遗忘啊！
路灯兀的亮起，昏昏暗暗的照着大地。
脑袋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首词：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思念最是赤裸裸……
让眼泪肆意流出，哀悼她十六岁那年掉落的那颗牙齿，掉落的那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动了我的牙齿
